第16章 夜探琵琶坂
故纸堆中拼凑出的真相,沉重得令人窒息。虚渊子与“京中贵人”以逆转国运为名,行此荼毒生灵之实,其野心之巨、手段之毒,已非寻常善恶所能衡量。张明惠与沈惟安深知,困守府中揣测终是徒劳,必须亲眼确认那诅咒的源头——琵琶坂泉眼——如今的真实状况。特使凌霄子将其列为禁地,严密封锁,本身就已说明问题。
机会来自一场突如其来的夜雨。初冬的冷雨淅淅沥沥,敲打着屋檐瓦砾,带来刺骨的寒意,却也有效地遮蔽了声响,模糊了视线。玄衣道兵虽纪律严明,但在这种恶劣天气下,巡逻的间隙难免有所延长,警惕性亦会因疲惫而稍减。
沈惟安早年随家中长辈行医采药,颇通一些拳脚功夫和潜行匿踪的粗浅法门。张明惠则凭借超越时代的冷静和观察力,将几日来观察到的道兵换防规律、巡逻路线在心中推演了无数遍。他们选定在子时末、寅时初,人最困顿的时辰行动。
是夜,雨幕如织,夜色浓稠如墨。两人换上早已备好的深色夜行衣,用黑布蒙面,如同两道融于暗影中的幽灵。再次利用后园那处隐蔽的狗洞,他们悄无声息地滑出了张府的高墙。冰冷的雨水瞬间浸透了衣衫,却也让感官变得更加敏锐。
避开零星闪烁的灯笼和更夫蜷缩的角落,他们沿着早已规划好的、最为僻静的小巷和早已干涸的沟渠,向城外的琵琶坂方向潜行。雨声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夜色成了最好的掩护。越是靠近琵琶坂,空气中的异样感便越是明显。那股熟悉的、甜腻中带着腥气的诅咒气息并未因雨水而消散,反而更加浓郁,仿佛沉淀在了这片土地的每一寸肌理之中。
终于,琵琶坂的轮廓在雨幕中隐约可见。昔日清澈的泉眼区域,此刻被一层肉眼可见的、扭曲波动的玄色光晕所笼罩,那是特使布下的结界。光晕之外,隐约可见影影绰绰的玄衣道兵如石雕般伫立,人数比平日更多,显然即便在雨夜,此地的守卫也未有丝毫松懈。
“结界太强,硬闯必死。”沈惟安伏在一处土坡后的灌木丛中,压低声音道,雨水顺着他额前的发丝滑落。
张明惠眯起眼,仔细观察。那结界并非浑然一体,其能量流动似乎有细微的规律,尤其在靠近泉眼北侧一片嶙峋怪石的地方,光晕的波动略显滞涩,似乎与地脉的天然走势有些许冲突。“看那里,”她指向怪石方向,“结界与地气相接处,或有薄弱环节。”
两人借助地形和雨势,如履薄冰般迂回靠近那片怪石区。越是接近,越能感受到一股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空气中弥漫着低沉的嗡鸣,仿佛地底有巨兽在喘息。靠近结界边缘,他们发现地面被刻画了无数繁复而诡异的符文,以朱砂混合着某种暗沉金属粉末绘制,雨水冲刷其上,竟不能损其分毫,反而让符文隐隐发光。
这些符文并非道家常见的清净、镇压之符,其笔触扭曲狰狞,透着一股强烈的掠夺和束缚之意。沈惟安略通符箓基础,仔细辨认后,脸色骤变,低声道:“这不是镇邪符!这是……‘汲灵阵’和‘锁龙纹’!它们不是在镇压怨气,而是在强行汲取、束缚此地的地脉灵机……以及依附其上的怨念!”
果然!张明惠心中一凛。她凝神向结界内望去。透过波动的玄色光晕,可见泉眼本身已被改造,原本自然涌出的泉水被一道石刻的八卦状法坛镇压,坛心并非阴阳鱼,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孔洞,从中散发出浓郁的血色雾气,与结界能量交融。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泉眼周围那些早已被道兵清理掉的血色水仙残骸所在之处,土壤中竟然隐隐有新的、细小的血红嫩芽在蠕动,仿佛在贪婪地吸收着法坛汲取来的能量!
这哪里是镇压?这分明是一座高效运转的、将地脉怨气和生灵精气转化为“仙菁”的邪恶工厂!特使们守在这里,不是防止诅咒扩散,而是确保这座“工厂”的原料供应和产品收集不被干扰!
就在两人被眼前景象震惊之时,一阵细微的、不同于风雨声的衣袂拂动声自身后传来!一道冰冷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他们藏身的灌木丛!
被发现了!
沈惟安反应极快,一把拉住张明惠,猛地向旁边一道深沟滚去。几乎在同一时间,一股凌厉的剑气掠过他们刚才藏身之处,将灌木齐根斩断!
“什么人?敢窥探禁地!”一声冷斥穿透雨幕,一名显然是小队头目的玄衣道兵,手持长剑,眼中寒光四射,正带着两名手下逼近过来。
危机瞬间降临!
冰冷的剑锋几乎贴着沈惟安的后背掠过,凌厉的剑气斩断灌木,溅起的泥水混着雨水打在两人身上。滚落深沟的瞬间,沈惟安将张明惠死死护在身下,自己的手臂却被尖锐的石块划开一道血口,火辣辣地疼。
“什么人?敢窥探禁地!”
斥问声如同索命符咒,三名玄衣道兵呈品字形围拢过来,眼神锐利如鹰,手中长剑在雨夜中泛着幽光,杀气凛然。为首的正是那名小队头目,气息沉稳,显然修为不俗。他们并未立刻下杀手,意在生擒,逼问来历。
深沟狭窄泥泞,退路已被封死。沈惟安将张明惠挡在身后,手中已扣住几枚淬了麻药的银针,这是他身为医者最后的防身手段。但他心知肚明,面对三名训练有素、修为明显高于自己的道兵,这点反抗无异于螳臂当车。张明惠紧靠着湿冷的沟壁,雨水模糊了视线,心脏狂跳,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急速扫视周围,寻找一线生机。
“束手就擒,或可留尔全尸!”道兵头目步步紧逼,语气不容置疑。
就在沈惟安准备拼死一搏,为张明惠争取逃脱机会的千钧一发之际——
“咻!咻!咻!”
三声极轻微的破空之声,几乎被雨声掩盖。围攻上来的三名道兵身体同时一僵,随即闷哼一声,软软地瘫倒在地,失去了知觉。他们的脖颈或后心处,皆深深钉入了一枚细如牛毛、泛着幽蓝色泽的菱形飞镖!
变故突生!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侧面一片茂密的竹林顶端飘然而下。来人全身笼罩在漆黑的夜行衣中,脸上戴着毫无表情的金属面具,只露出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他身形不高,略显清瘦,但行动间悄无声息,落地时连水花都未曾溅起多少。
这蒙面人看都未看倒在地上的道兵,目光直接投向沟中的沈明惠二人,眼神锐利地扫过他们,尤其在沈惟安手臂的伤口和张明惠虽显狼狈却异常镇定的眼神上停留了一瞬。
“走。”一个低沉沙哑、明显经过伪装的声音从面具下传出,不容置疑。他言简意赅,转身便欲融入夜色。
“阁下是谁?”沈惟安强忍手臂疼痛,警惕地问道。此人来历不明,敌友难辨。
蒙面人脚步未停,只冷冷地抛下一句:“想活命,就跟上。巡逻辑魂使很快便到。”
话音未落,远处已传来隐约的呼喝声与急促的脚步声,显然是其他方向巡逻的道兵听到了这边的动静,正迅速合围过来。
情势危急,容不得犹豫。张明惠当机立断,拉了一下沈惟安的衣角,低声道:“信他一次!”眼下,这神秘人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沈惟安一咬牙,扶住张明惠,紧跟那蒙面人而去。蒙面人对地形极为熟悉,专挑最崎岖难行、阴影最浓的路径疾行。他的身法极为奇特,行动迅捷如风。有两次,前方隐约出现道兵的身影,他总能提前感知,带着两人巧妙地绕开。
更令张明惠心惊的是,在途经一处靠近泉眼结界边缘、地上刻有复杂符文的地方时,那蒙面人突然停下,蹲下身,指尖凝聚起一丝微不可见的淡蓝色光晕,快速在几个关键的符文节点上拂过。那原本隐隐流动的结界光晕,竟瞬间出现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极不稳定的短暂缺口!
“快过!”蒙面人低喝。
沈沈二人不及细想,迅速穿过缺口。蒙面人紧随其后,指尖光芒再闪,那缺口便迅速弥合。
这一手,绝非寻常武功能做到!此人对阵法的了解,堪称精深!
在蒙面人的带领下,三人有惊无险地摆脱了追兵,最终潜入城西一片荒废已久的义庄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