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儒医临门
沈惟安踏入张府的那一刻,漳泽城的恐慌仿佛化作了实体,黏稠地附着在府邸的每一寸空气里。往日宾客盈门的宅院,此刻门可罗雀,唯有白幡在微风中无力地飘动,散发出衰败的气息。引路的小厮面色青白,脚步虚浮,眼神躲闪,不敢多看庭院中那些已然枯萎、却仍顽强挺立着血红残瓣的水仙。
厅堂内,压抑的哭泣声和汤药的苦涩气味混合在一起。张明惠的母亲倚在椅旁,以帕掩面,肩头不住耸动;她的父亲,一位原本儒雅的中年文人,此刻眼窝深陷,眉头紧锁,望着内室的方向,仿佛一夜间苍老了十岁。几个留下的近亲仆从,皆是一副大难临头的惶遽模样。
在这片愁云惨雾中,独自坐在窗边绣墩上的张明惠,便显得格外突兀。
她没有哭,甚至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流露出明显的悲戚。她只是静静地坐着,背脊挺得笔直,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狼藉的庭院,眼神里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近乎冷酷的沉静。那不是麻木,沈惟安敏锐地察觉到,那更像是一种全神贯注的审视,一种在巨大混乱中竭力寻找秩序和根源的锐利。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角,细微的动作透露出内心的波澜,但她的面部表情却控制得极好,仿佛戴上了一层无形的面具。
沈惟安的到来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张母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在丫鬟的搀扶下急急起身,语无伦次地述说着张光惠的病况如何凶险,如何群医束手。张父则强自镇定,揖礼道:“有劳沈先生了,家父之症,实乃诡异,恐污了先生清听……”
沈惟安还礼,声音平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晚生沈惟安,路经贵地,闻听老大人染恙,特来拜望。医者本分,不敢言劳,亦不畏疑难。”他的目光再次不经意地扫过张明惠,见她已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正静静地看着自己,那目光清澈、直接,带着探究的意味,毫无寻常闺阁女子见到陌生男子的羞怯与闪躲。
这反常的冷静,让沈惟安心头疑云更甚。寻常女子,骤逢家中巨变,祖父垂死,焉能如此镇定?除非……她所知所见,远超常人?
他被引至内室张光惠的病榻前。一股混合着腐朽和药石气味的怪异气息扑面而来。榻上的老人,与其说是病人,不如说是一具披着人皮的枯骨。头发尽落,皮肤紧贴着骨头,布满深褐色的斑点,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唯有偶尔从喉间发出的一声意义不明的嗬嗬声响,证明他还一息尚存。
沈惟安面色凝重,在榻前的圆凳上坐下。他并未急于号脉,而是先仔细观察张光惠的面色、眼睑、口唇,甚至轻轻扳开其口,看了看舌苔。这一切,他都做得一丝不苟,神情专注。
张明惠不知何时也悄然跟了进来,站在父母身后稍远的位置,默默注视着沈惟安的一举一动。她看到这个年轻的郎中,动作沉稳,手法娴熟,显然并非招摇撞骗之辈。更重要的是,他眼神里没有那些庸医故弄玄虚的浮夸,只有一种基于事实的严谨。
终于,沈惟安伸出三指,轻轻搭在张光惠干枯的手腕上。
室内静得只剩下几人压抑的呼吸声。时间一点点流逝,沈惟安闭目凝神,指尖感受着那微弱得几乎随时会断绝的脉搏。他的眉头渐渐蹙紧,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汗珠。
张明惠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她屏住呼吸,紧紧盯着沈惟安的脸,仿佛想从他的表情中读出祖父命运的判决。
良久,沈惟安缓缓睁开眼,收回手,沉默地站起身。他的脸色比方才更加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惊。
“沈先生,如何?”张父急切地问,声音发颤。
沈惟安转过身,目光扫过充满期待的张家众人,最后,却落在那双始终冷静得异乎寻常的眼睛上——张明惠的眼睛。他看到她眼中没有哀求,只有一种等待验证的急切。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众人心上:
“老大人的脉象……晚生行医以来,闻所未闻。”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语:“此非寻常六淫外感,亦非七情内伤。脉来若有若无,浮取如游丝,沉按则……则空洞无物,仿佛……仿佛一身精气,已被掠夺殆尽!”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张明惠,仿佛在对着她发问:“此乃‘枯竭’之象,非药石所能补益。更像是……更像是……”
他停顿了一下,终于吐出了那个让所有人毛骨悚然的词:
“——更像是被某种妖邪之物,生生噬尽了寿元根基!”
“妖邪噬寿?!”张母惊骇欲绝,几乎晕厥。张父亦是踉跄一步,面无人色。
而张明惠,在听到“枯竭”、“掠夺”、“噬尽寿元”这几个词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缩。沈惟安的诊断,与她基于那夜低语得出的“折寿”猜想,严丝合缝地印证了!
这不是病!这是诅咒!是那凌波仙子的复仇!
就在这时,沈惟安的目光再次与张明惠相遇。这一次,他清晰地看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了然,以及那了然深处压抑的惊涛骇浪。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被“妖邪”二字吓倒,反而像是终于得到了一个关键数据的科学家,眼神中透出一种决绝的确认。
这个张家小姐,果然知道些什么。她的冷静,源于她比旁人更早窥见了这恐怖真相的冰山一角。
沈惟安心中疑窦丛生,但此刻并非追问之时。他转向面如死灰的张父,沉声道:“张老爷,老夫人此‘症’,根源诡异,寻常汤药已是无用。当务之急,是查明这‘妖邪’之源,或可有一线生机。晚生冒昧一问,老大人病发之前,可曾接触过什么不同寻常之物?或是……与这满城变异的水仙,有何关联?”
他的问题,直指核心。厅内众人,包括惊魂未定的张父张母,都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内室门口——那盆被遗忘在角落、依旧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血色水仙。
张明惠的心,沉了下去,也亮了起来。沉的是确认了灾难的源头;亮的则是,或许,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儒医,会是这片绝望迷雾中,一个意想不到的同行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