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湘楚之地
历经龙门峡的惊魂追逐,凭借水道的复杂与几分侥幸,张明惠三人终是暂时甩脱了巡河使的纠缠。乌篷船驶出险峻峡谷,眼前豁然开朗,真正意义上的八百里洞庭,以其吞天沃日、气象万千的磅礴之势,迎面扑来。
时值暮春,湖面烟波浩渺,水天一色。远望君山如黛,浮于碧波之上,宛若仙境。鸥鹭翔集,帆影点点,渔歌互答,一派祥和宁静。与漳泽城那种被诅咒侵蚀后的死寂压抑相比,此地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然而,在这片盛景之下,张明惠敏锐地感知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湖风拂面,带来的不仅是水汽的清新,更有一股深藏于水底、历经岁月沉淀的苍茫与……悲怆。她怀中的朱红药泥,自踏入洞庭水域后,便一直维持着一种持续的、温热的共鸣,不再是指引方向的悸动,更像是一种近乡情怯般的哀鸣,与这片浩瀚湖水的气息隐隐呼应。
老船夫将船泊在一处名为“鱼口镇”的小码头稍作休整补给。小镇依湖而建,市井气息浓郁,贩夫走卒,迎来送往,似乎并未受到远方漳泽变故的波及。但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些许不同。镇中祠庙香火颇盛,供奉的并非寻常佛道神祇,而是一尊尊形态各异的水神、湖仙,其中尤以“洞庭君”和“湘夫人”为尊。百姓言谈间,对湖水敬畏有加,提及某些特定水域或天气,神色间总会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谨慎。
沈惟安借采购药材之机,与镇上一家老药铺的掌柜攀谈。掌柜是本地人,须发皆白,见多识广。听闻沈惟安是游方郎中,便打开了话匣子。
“先生是外乡人,有所不知。”老掌柜捻着胡须,压低了声音,“咱这洞庭湖,看着太平,底下可不简单哩。老话讲,‘洞庭深千尺,不及冤恨半’。自古便是仙家地,也是是非场。”
他指向窗外云雾缭绕的君山:“瞧见没?君山,那可是有真仙缘的地方!传说上古时候,有那痴情的湘妃,望夫不归,泪洒竹上成斑,便是那君山湘妃竹的来历。也有说,是洞庭龙君的公主,恋上凡间书生,被贬下界,魂魄化作了满山的茶树,那君山银针茶,便是沾了仙气的!”
这些传说,充满了浪漫与神秘色彩。但老掌柜话锋一转,神色变得凝重:“不过啊,仙缘背后,也有大怨念。老辈人常说,湖底沉着一条修行千年的蛟龙,本是即将化龙飞升,却因触犯天条,被镇压在湖心深处,怨气不散。每逢大雾天气,或是月圆之夜,湖上便会响起幽怨的龙吟,有那胆大的渔民,还见过湖心深处有巨大的黑影游弋,磷火点点,说是那蛟龙的怨魂不散,在寻找替身呢!”
蛟龙怨念?张明惠与沈惟安对视一眼,心中俱是一动。这传说,与漳泽“凌波仙子被贬”“血仙咒怨念反扑”何其相似!只不过,一个化身水仙,一个化为蛟龙,载体不同,其核心皆是“仙神受贬,怨念滔天”。
“还有更邪门的哩。”老掌柜见二人听得入神,说得越发玄乎,“听说湖底有个叫‘鲎穴峰’的地方,那是连最老练的渔把头都不敢靠近的死地!水流诡异,暗礁密布,常年漩涡不断,据说就是那蛟龙被镇压的洞口。误入其中的船只,没有能出来的!都说那地方,怨气凝结成了实质,能吞噬一切生灵!”
鲎穴峰!这与陆师傅那幅古图上标注的“鲎穴秘境”完全吻合!仙陨之墟,怨锁深潭!
张明惠试探着问道:“掌柜的,可知晓大概方位?”
老掌柜连忙摆手,面露惧色:“可使不得!姑娘可千万莫打听!那地方是禁忌!早年有不听劝的寻宝船队进去,连人带船都没了踪影!后来朝廷还派过兵船探查,也是无功而返,据说……据说还折损了不少人手,邪门得很!如今啊,大家都当那地方不存在,绕着走!”
补给完毕,三人回到船上,心情却比之前更加沉重。美丽的洞庭湖,果然暗流汹涌。古老的传说并非空穴来风,它们像一面破碎的镜子,从不同角度映照出某个被岁月尘封的残酷真相。凌波仙子(或蛟龙)的怨念,远比他们在漳泽见识到的更加深邃、更加恐怖。玄异道人所能利用的,或许真的只是冰山一角。
“君山仙缘,蛟龙怨念……”张明惠沉吟道,“看来,这洞庭湖的恩怨,远比我们想象得更为久远和复杂。那‘鲎穴秘境’,必是终极之地。”
沈惟安点头:“民间传说虽多有附会,但核心往往基于真实事件。仙子、蛟龙,或许本是同源,只是在不同时代、不同人口中演变成了不同的形象。其怨念之深,能历经千年而不散,甚至能被玄异利用酿成漳泽大祸,可见一斑。”
陆师傅摩挲着随身携带的几方石料,感受着其上细微的能量波动,缓缓道:“此地水汽充沛,地脉灵机却隐有郁结之感,尤其指向湖心方向。那‘鲎穴峰’,恐怕是一处巨大的地脉怨气郁结之穴,如同人体内的毒瘤。”
目标已然明确,前路却更加凶险。不仅要面对朝廷(或国师残余势力)的追击,更要深入那片连当地人都视为禁地的神秘水域,直面那积累了不知多少岁月的仙神怨念。
乌篷船再次起航,向着烟波深处的君山方向缓缓驶去。湖光山色依旧醉人,但船上的三人却无暇欣赏。他们知道,这片看似平静的湖水之下,潜藏着足以颠覆一切的暗流,而他们,正航向风暴的最中心。
乌篷船在浩渺烟波中向着君山方向缓缓而行。湖面看似平静,船底传来的水流声却时而湍急,时而暗沉,仿佛水下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张明惠倚坐船头,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冰凉的湖水,那股深沉的悲怆感愈发清晰,与她怀中朱红药泥的温热共鸣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牵引。
“看那边。”一直沉默观察的陆师傅忽然压低声音,指向左前方一片看似寻常的水域。那里水色略显深沉,靠近水面的空气中,隐约漂浮着一些极细微的、闪着幽光的尘埃,若非他常年与矿物打交道,对光线异常敏感,几乎难以察觉。
“是‘磷火尘’……”沈惟安面色凝重,“通常只在古战场或大灾之后的大规模葬地附近,因尸骨磷质逸散,经年累月才会形成。这湖底……”
三人心中俱是一沉。这印证了传说并非空穴来风,湖底沉积的怨念与亡魂,恐怕远超想象。
船行渐深,四周的渔船愈发稀少。偶尔遇见的渔人,见他们往君山深处去,都投来诧异甚至带着些许警惕的目光。有热心的老渔夫远远地喊道:“后生们,莫再往前了!前面是‘回魂湾’,邪性得很!再往前,可就是‘龙王恼’的地界了!”
所谓“回魂湾”,是一处水流回旋的复杂水域,看似平静,水下却暗礁丛生,漩涡暗藏。而“龙王恼”,则是更深处一片终年雾气不散、连飞鸟都不愿掠过的神秘区域,正是传说中“鲎穴峰”的所在。
张明惠谢过老渔夫的好意,却示意船夫继续前行。她取出那盒朱红药泥,打开盒盖,异香飘散。只见药泥表面竟自行泛起细微的涟漪,仿佛在与湖水深处的某种存在相互呼应。她闭目凝神,尝试将意念沉入其中,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一些更加破碎、却也更清晰的画面碎片——不再是漳州血色水仙的妖异,而是无尽幽深的水底,巨大的、被锁链缠绕的阴影,以及一声充满不甘与哀伤的、穿越了漫长岁月的龙吟……
“药泥的感应更强了。”她睁开眼,看向沈惟安和陆师傅,“水底那被镇压的存在,怨念极深,但……似乎并非纯粹的邪恶,更像是一种……被禁锢的悲伤与愤怒。”
沈惟安若有所思:“医道有云,‘郁结成疾’。若那蛟龙(或仙子)真是蒙冤被镇,千年积怨不得宣泄,其怨气化为此地水脉痼疾,倒也说得通。玄异道人恐怕正是利用了这股积郁千年的‘病气’。”
陆师傅则从行囊中取出一个罗盘,只见指针并非指向南北,而是在某个范围内不停颤抖、偏转。“此地磁场混乱,地脉走势诡异,灵机纠缠如乱麻。那‘鲎穴峰’必是节点所在。寻常方法恐怕难以靠近。”
正当三人商议如何安全接近那片禁区时,后方水天相接处,出现了几个迅速变大的黑点!是船!速度极快,船形狭长,破水无声,绝非寻常渔船!
“是官府的快艇!还是……道兵的战船?”船夫首先发现,声音带着惊恐。
张明惠心中一凛。凌霄子的人,还是玄异道人的其他手下?他们竟然这么快就追到了洞庭湖!
“加速!往那片雾区走!”张明惠当机立断,指向远处那片被称为“龙王恼”的朦胧水域。眼下,唯有借助那片连当地人都视为禁地的凶险水域,才有可能摆脱追兵,并或许能从中找到通往“鲎穴秘境”的线索。
乌篷船在船夫拼尽全力的摇橹下,向着迷雾深处冲去。身后的追兵显然也发现了他们的意图,加速追来,箭矢甚至带着符光,开始零星地射向船尾,激起道道水花。
前有未知的凶险秘境,后有紧追不舍的强敌。洞庭湖的宁静被彻底打破,真正的冒险,才刚刚开始。湖面之下,那沉睡千年的秘密与怨念,正等待着被唤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