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凌波仙子的诅咒
漳泽圆山琵琶坂的水仙花,原是洞庭湖凌波仙子被贬下凡的化身。
凡人只道她冰清玉洁,却不知她离水的那一刻,仙界已悄然崩塌。
我本是现代植物学家,意外穿越成张光惠的孙女,发现水仙花根茎会流出猩红汁液。
午夜,花瓣低语:“种我者窃仙运,花开一季,折寿十年。”
而今年,全城水仙一夜之间,花瓣翻转,露出了血色的背面。
我,一个刚在实验室里熬完第三个通宵的植物学博士,再睁眼,就成了张光惠的孙女,张明惠。窗外不是熟悉的钢筋森林,而是明朝漳泽府南乡,圆山琵琶坂下,一片据说被仙泉滋润的沃土。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清冷到近乎诡异的香气,来自庭院中那些玉盘金盏、亭亭玉立的水仙。
这身份转换过于离谱,我花了三天时间才勉强接受现实。我的“祖父”,那位辞官归隐的张光惠,每日最重要的事便是侍弄这些水仙。他时常对着花丛喃喃自语,眼神里是近乎狂热的虔诚。全家上下,包括我那新身体的柔弱父母,都将这些花视为仙赐祥瑞,每逢佳节,必以盆花馈赠亲友,祈愿福寿。
唯有我,骨子里还是那个信奉数据和逻辑的科研人员,总觉得这花香太浓,浓得有些腻人;那姿态太完美,完美得像一尊尊没有生命的玉雕。尤其是祖父书房里那幅他亲手绘制的《洞庭遇仙图》,画中仙子凌波而立,风姿绝代,可我每次瞥见,心头都莫名泛起一丝寒意。那仙子的眼神,隔着宣纸,似乎也冷冰冰地,透着说不出的怨怼。
穿越带来的混乱稍平,我研究者的本能便开始蠢动。这水仙,与我认知中的中国水仙形态极为相似,但某些细微之处又截然不同。它的叶片更挺阔,脉络在阳光下隐隐泛着金丝;花香也更具层次,前调清冽,后调却有一种……近乎血腥的甜腻。最让我在意的是它的鳞茎,较之寻常水仙更为饱满肥大,捏上去有种异样的坚实感。
一日黄昏,我趁祖父不备,偷偷从一株即将凋谢的水仙根部,用银簪极小心的刮取了一点鳞茎外皮。借着窗外残光,我惊恐地发现,刮痕处竟缓缓渗出了粘稠的、猩红色的汁液!那颜色,那质地,绝不属于任何已知植物体液!我下意识凑近闻了闻,一股铁锈般的腥气直冲鼻腔,险些让我呕吐出来。
科学世界观瞬间崩塌了一大角。这玩意儿,绝对有问题。
自那以后,我开始夜夜失眠。一种莫名的力量驱使着我,每到深夜,便鬼使神差地踱到窗前,望向那片在月光下泛着惨白光泽的水仙花田。起初是风声,呜咽着穿过花丛。后来,我渐渐能分辨出,风里夹杂着别的声音。是低语,断断续续,幽怨凄迷,像无数根冰冷的丝线,往耳朵里钻。
起初听不真切,直到一个月色浑浊的夜晚,我清晰地捕捉到了那句话,反反复复,如同诅咒:
“种我者窃仙运……花开一季,折寿十年……”
我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窃仙运?折寿十年?我猛地想起祖父,他自辞官归来,身体看似硬朗,但近年来确乎衰老得极快,才五十许人,鬓发已全然霜白。还有那些收到水仙作为礼物的乡绅名流,似乎也常在几年内家道中落或身染重疾,只是以往从未有人将这与象征祥瑞的水仙联系起来!
恐惧像藤蔓一样缠住了我的心脏。我必须知道更多。我尝试着,在一个无月的深夜,裹紧单衣,一步步踏入那片冰冷的花田。花茎拂过我的脚踝,像死人的手指。我蹲下身,将耳朵近乎贴到那些盛放的花朵上。
更多的低语涌来,杂乱,充满痛苦与愤怒。
“囚笼……凡人的贪婪……”
“仙基被污……永世不得回归……”
“血债……必要血偿……”
就在我浑身颤抖,试图理清头绪时,一阵阴风卷过,我面前一株开得最盛的水仙,花瓣猛地剧烈抖动起来。它像是活物般挣扎扭动,原本洁白无瑕的花瓣,从基部开始,一丝诡异的血红迅速向上蔓延,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瞬间侵蚀了整片花瓣!原本金黄的副冠,也变得暗沉如凝固的血块!
它……翻转了过来!将血色的背面朝向了夜空!
我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脚冰凉。几乎在同一时间,仿佛某种无声的命令传遍花田,琵琶坂下,漳泽城内,所有我目光所及之处的水仙花,都开始了同样恐怖的异变!月光下,原本素白的花海,眨眼间变成了一片摇曳的、猩红色的地狱景象!冲天的腥甜气息,取代了以往的清芬,浓郁得令人作呕。
死寂。整个天地间只剩下我粗重的喘息声。
然后,我听到了。从花田的深处,从我家院落的方向,从漳泽城的每一个角落,响起了第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哭喊声、惊呼声、杂乱的脚步声瞬间打破了夜的死寂,汇成一股恐慌的洪流。
我连滚爬爬地冲回宅院。厅堂里,母亲瘫软在地,父亲面色惨白,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立。而我的“祖父”张光惠,正对着一盆已然彻底变得血红的水仙,双目圆睁,脸上是极致的恐惧与难以置信的神情。他伸出枯瘦的手指,颤抖地指向那盆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我看到,他那头原本只是霜白的头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如雪般苍白,脸上的皱纹深刻得像是被刀刻上去一般。
“祸事……天大的祸事啊!”他终于挤出一声绝望的嘶吼,随即,一口鲜血猛地喷出,溅在血红的花瓣上,融为一体。
我僵立在门口,浑身冰冷。脑海里只剩下花瓣低语的那句诅咒,和眼前这人间地狱般的景象。
仙运?这哪里是仙运!这分明是凌波仙子降下的、缠绕着整个漳泽的……血色诅咒!而我,这个意外闯入的异世灵魂,似乎成了唯一一个隐约窥见真相的人。
可是,窥见真相,然后呢?我能阻止这场显然才刚刚开始的灾难吗?
院外,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血色的水仙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嘲笑着凡人的无知与贪婪。
我深吸一口气,那浓烈的腥甜味灌满胸腔。
故事,显然不是“仙种留人间”那么美好。真正的故事,现在才刚刚开始。而我,已身陷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