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存亡之际
顺治十六年(1659年)的初春,本该是万物复苏、生机萌动的时节,但笼罩在厦门岛上空的,却只有凛冬般的肃杀与令人窒息的绝望。
清廷安南大将军达素调集的三省水师,已然如同两道巨大的铁钳,自北面的浙江与南面的广东,缓缓向着金门、厦门合拢而来。福建本地的清军水陆部队也在沿岸频繁调动,旌旗猎猎,战鼓隐隐,形成了强大的正面压力。
三面合围,势若雷霆,意图将这抗清的最后火种,彻底掐灭于孤岛之上。
败军的颓丧尚未消散,更巨大的生存危机便已如山崩般压至。郑军集团内部,那原本被北伐雄心所掩盖的裂痕与动摇,在这存亡之际,如同潮水退去后的礁石,狰狞地暴露出来。
昔日喧嚣的延平王府议事堂,此刻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与会文武官员的脸上,再也看不到半分纵横海上的豪情,只有深深的忧虑、恐惧,乃至灰败。
一位资历颇老、掌管部分粮饷的文官率先开口,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王爷,达素此番来势,非同小可。三省水师,数倍于我,陆上还有虏兵虎视眈眈。我军新败,战舰破损,士卒疲惫,粮饷亦不充裕……这,这金厦弹丸之地,如何能挡?依卑职之见,不如……不如暂避锋芒,效仿当年,退守南澳、铜山诸岛,或可保全实力,以待天时……”
“退守?”立刻有将领反驳,却显得底气不足,“往哪里退?虏兵此番志在必得,即便退到天涯海角,他们也会追来!况且,离了金厦根本,军心必然彻底涣散!”
又一人压低了声音,近乎耳语般道:“听闻……听闻清廷此次招抚条件依旧优厚,只要王爷肯……未必没有转圜余地。毕竟,数十万军民性命攸关啊……”这话虽未明言,但那“剃发降清”的意味,已是不言而喻。
更令人心寒的是,暗流已然在涌动。接连有哨探禀报,发现个别中下层军官与清军方面有秘密接触,甚至有船只趁夜悄然离岛,不知所踪。
悲观与背叛的情绪,如同瘟疫,在看不见的角落悄然蔓延。整个金厦基地,仿佛一艘在惊涛骇浪中剧烈摇晃、即将散架的破船,随时可能分崩离析。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了主位之上那个沉默已久的身影。
郑成功身着常服,未披甲胄,相比于北伐督师时的意气风发,他清瘦了许多,眼眶深陷,但那双眸子,却不再有丝毫南京败退时的迷茫与痛苦,反而如同被冰雪擦洗过的寒星,锐利、沉静,蕴含着一种近乎可怕的坚定。
他缓缓站起身,步履沉稳地走到堂中。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或惶恐、或犹疑、或绝望的面孔。那目光所及之处,窃窃私语戛然而止,连呼吸都为之一窒。
“退守?招抚?”郑成功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冰冷的嘲讽,“退往海岛,失了根基,便是无根浮萍,迟早被风浪打散!向虏乞降?”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宝剑出鞘,发出铮然鸣响,“尔等莫非忘了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忘了被囚于北地的父亲?!忘了血染长江的甘辉、万礼诸位将军?!忘了这十余年来,我等为何而战?!”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狠狠敲击在众人心头,让那些心存侥幸者面红耳赤,无地自容。
“我等起兵,非为求一己之苟活,乃为华夏衣冠,为天下苍生!”郑成功的声音充满了悲愤与决绝,“金门、厦门,非仅两岛,乃是我汉家儿郎不屈之象征,是万千不甘为奴者之希望!此地若失,则东南再无抗清旗帜,我等皆成千古罪人!”
他猛地转身,指向悬挂在堂上的巨幅海图,手指重重地点在金厦的位置:“清虏挟胜而来,以为我已不堪一击!他们错了!我郑成功尚在!我水师骨血尚存!我麾下还有万千不怕死的儿郎!”
他的目光再次扫视全场,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三面合围?甚好!省得我分兵去寻他们!陆上,我等或许新败,但这万里海疆,仍是我辈纵横之地!虏兵水师虽众,然各省拼凑,号令不一,岂能与我百战之水师相比?”
“传本王令旨!”郑成功的声音如同惊雷,在议事堂内炸响,“自即日起,金厦全面戒备!所有战舰检修备航,所有士卒厉兵秣马!放弃一切不切实际的幻想,停止一切无谓的争执!集中所有力量,整饬所有舟师,本王要亲率全军,在这金厦之外,与达素决一死战!”
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注入了全部的信念:“狭路相逢——勇者胜!要么,踏着我等的尸体,让清虏踏上金厦;要么,就用虏兵的舰船残骸,铺满这厦门海域!保卫家园,在此一战!有敢言降者,有敢通敌者,立斩不赦!”
这一刻,那个曾经因骄傲而受挫的统帅仿佛已然死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失败淬炼过、被绝望激发过的,更加坚韧、更加冷酷、也更加决绝的战士。
他那强大的意志力,如同无形的风暴,瞬间席卷了整个议事堂,驱散了弥漫的悲观与动摇。
甘辉、万礼等已故将领的旧部首先热血上涌,齐声怒吼:“愿随王爷死战!保卫金厦!”
紧接着,更多的将领站了起来,眼中重新燃起战意:“决一死战!决一死战!”
郑成功以他不容置疑的坚定,强行统一了内部的思想,将这支濒临崩溃的力量,再次拧成一股绳,指向了唯一的生路——血战求生!
存亡之际,退则死,进或可生。
厦门的海风中,再次弥漫起一股悲壮而惨烈的气息。一场决定命运的海上决战,即将在这片熟悉的海域,轰然爆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