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屯垦自救
赤崁的行辕内,烛火摇曳,将郑成功的身影投在粗糙的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他面前的长案上,摊开着一份最新的粮秣清册,那上面用朱笔勾勒的数字,刺目惊心。户官杨英垂手立在下方,声音艰涩:
“禀藩主,目下所余米粮,即便再行减半配给,也只够全军半月之需。海路输送,杯水车薪,飓风季将至,往后更是难料。各营兵士,已有以野草、树根充饥者,长此以往,恐生变故。”
空气凝滞,只听得见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马信、陈泽等将领肃立两侧,眉宇间都锁着浓重的忧色。
热兰遮城尚未攻下,若大军先因粮尽而溃,不仅前功尽弃,更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郑成功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面,目光越过摇曳的烛火,仿佛穿透了营帐,望向那片广袤而陌生的土地。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坐以待毙,智者不为。天赐此沃野千里,岂能令我等饿毙于仓廪之侧?”他倏然起身,走到悬挂的简易地图前,手指划过台湾南北那些尚未开发的平旷之地,“传令各镇、各协,除围城部队及必要水师外,其余人马,即日起,分赴南北各路,择平坦近水处,开荒屯田,自给自足!”
“屯田?”有将领露出疑虑之色,“藩主,将士们惯于搏杀,这握锄之力……”
郑成功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一手握枪,以御敌寇;一手执锄,以垦荒芜。此乃‘寓兵于农’之古制,亦是当下自救之良策!难道我大明王师,竟要被区区饥馑所困,坐视光复基业毁于一旦吗?”
他语气中的决绝感染了众人。马信率先抱拳:“末将愿率本部,前往蚊港一带屯垦!”
陈泽等人也纷纷请命:“末将等愿往!”
军令如山,如火如荼的屯垦大业,在这座被围困的孤岛之上,轰轰烈烈地展开了。
赤崁以北,曾文溪畔的平旷野地上,率先立起了“左先锋镇”的旗帜。镇将陈泽脱下战袍,换上短褂,亲自抡起沉重的开山斧,砍向那纠缠盘绕的藤蔓与灌木。兵士们以营、哨为单位,划分地块。锋利的犁铧,在多年未曾破开的生荒土上,划开了第一道深痕。
汗水浸透了士卒们的衣衫,黏在昨日征战留下的伤口上,带来一阵阵刺痒。从未握过锄柄的手,很快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结成厚茧。
有人望着满手的血痕和那似乎无穷无尽的荒野,忍不住低声抱怨:“早知如此,不如在海上与红毛鬼拼个痛快!”
话音未落,就被身旁的老兵喝止:“休得胡言!藩主令我等屯田,是为保全大军,以待全功!没有饭吃,拿什么去拼?”
陈泽也直起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泥,朗声道:“弟兄们!看看这土地,黑得流油!种下种子,秋后便是金灿灿的稻谷!到时,咱们吃饱了饭,有了根基,还怕红毛鬼不授首吗?”
在南路下淡水溪流域,马信所部面临的则是另一番景象。这里是更为茂密的原始丛林,巨木参天,瘴气隐约。开辟更为艰难,蚊虻肆虐,不时有毒蛇从草丛中窜出。但将士们已然适应,伐木的号子声,刀斧砍斫的钝响,惊起了林间的飞鸟。
他们不仅带来了稻种,更带来了一种名为“番薯”的藤苗。此物不择地力,耐旱易活,产量极高,被郑成功视为救命之粮。兵士们将藤苗小心地埋入新翻的土垄,如同埋下希望的种子。
郑成功并未安坐行辕。他时常轻装简从,驰马巡视各屯垦点。这一日,他来到马信部的垦区,看到兵士们正在引溪水灌溉新辟的田亩。
浑浊的溪水顺着临时挖就的沟渠,汩汩流入干裂的田块,发出滋滋的声响。
马信指着那片在阳光下泛着水光的田地,感慨道:“藩主,此地水土丰美,若能广修水利,假以时日,必成膏腴之地。”
郑成功颔首,目光深远:“不错。屯垦非仅一时权宜,更是长久之计。台湾,将是我等复兴大明的新基业。待驱除荷虏,更要招徕闽浙流民,兴修水利,广辟田畴,使此地成为真正的海外乐土。”
他看到几个兵士正围着一块新垦的田地,小心翼翼地扶正番薯藤苗,便走了过去,接过一把锄头,亲自示范如何培土。周围的将士们又惊又喜,纷纷围拢过来。
“此物,名唤番薯,亦名金薯。”郑成功一边熟练地操作,一边对众人说道,“其藤可活,其块茎可食,生熟皆宜,荒年活人无数。乃昔日闽人陈振龙,冒死从吕宋带回,今日便是我大军活命之宝。诸位用心栽培,秋来收获,我军粮草无忧矣!”
他的话语平和而充满力量,手上的动作一丝不苟。兵士们看着这位叱咤风云的统帅,此刻如同老农般在田间劳作,心中的那点怨气与迷茫,渐渐被一种踏实与希望所取代。
夕阳西下,广袤的垦殖区被染上一层温暖的金色。一望无际的新翻土地,散发着泥土的腥香。
一道道田垄整齐地延伸向远方,嫩绿的稻苗和番薯藤在晚风中轻轻摇曳。炊烟从各处临时搭建的营寨中袅袅升起,与暮霭融为一体。
郑成功独立在高处,望着这片充满生机的景象。远处,是依然被围困、死气沉沉的热兰遮城;而眼前,是他亲手推动的、这片土地上第一次大规模开发的壮阔图景。
刀兵与农具,杀戮与生长,在这片海岛上形成了奇特的对照。
海风拂来,带着田野的气息,也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从热兰遮城方向飘来的绝望。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中充满了坚定的力量。
粮秣之忧已见缓解,民心归附,根基初奠。这围困,他已做好了进行到底的准备。
台湾,这片被海洋环绕的土地,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被唤醒,被塑造。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