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何斌的献图
顺治十八年(1661年)初春的厦门,尚未完全从郑氏满门罹难的悲怆与肃杀中恢复过来。
延平王府内,白幡未撤,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火与哀伤混合的气息。郑成功坐于书房,面前依旧是那幅巨大的东南沿海图,目光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深沉,仿佛在凝视着无尽的深渊,寻找着一丝微光。
就在这时,亲兵统领悄然入内,神色带着一丝不寻常的凝重,低声禀报:“王爷,府外有一人求见,自称何斌,原为荷兰红夷通事(翻译),言有关乎台湾之绝密要情,务必亲见王爷面陈。”
“何斌?荷兰通事?”郑成功目光一凝。台湾,这个在他心中盘旋已久的名字,此刻被一个来自敌方内部的人提起,瞬间触动了他最敏锐的神经。“带他进来,严密搜查,不得有误。”
片刻后,一个身着汉人服饰、面容精干却带着几分仓皇与疲惫的中年男子,被引进了书房。
他便是何斌,曾在荷兰东印度公司担任通事多年,因其精明能干,深谙荷语、葡语,又熟悉本地事务,颇受重用,但也正因如此,更深知荷兰人的贪婪、内部倾轧以及对汉人的压榨,积怨已久,最终因利益分配不公与荷方长官揆一爆发激烈冲突,恐遭不测,这才铤而走险,携带着他视为保命符和晋身之阶的绝密情报,冒险驾小船冲破风浪,投奔厦门。
何斌见到郑成功,未语先拜,姿态放得极低:“草民何斌,久仰国姓爷威名,如雷贯耳!今冒死来投,特献上破敌之策,以为进身之资,亦为我万千在台汉人,寻一解脱!”
郑成功端坐不动,目光如炬,审视着眼前之人:“哦?你有何策,可助我破敌?”
何斌不再多言,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保护得极好的长卷。他深深的吸一口气,如同展开一件绝世珍宝般,将那长卷在郑成功面前的巨大案几上缓缓铺开。
刹那间,一幅绘制精细、标注详尽的巨幅地图,呈现在郑成功眼前!这正是何斌凭借多年在台积累,呕心沥血亲手绘制的《台湾沿海地形与航道全图》!
图上,台湾岛的山川地貌、海岸曲折、港湾深浅、沙洲暗礁,无不清晰在列。更令人震惊的是,荷兰人的主要据点被重点标注:位于台江西岸的“热兰遮城”及其附属工事、炮台位置、兵力大致部署;位于台江东岸的“普罗民遮城”的防御弱点;控制台江入口的鹿耳门水道那复杂多变、唯有熟悉者才敢通行的秘密航路……甚至各城堡的储粮、火药库位置,都有详细的旁注!
“王爷请看,”何斌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他伸手指向地图,“此乃红夷根本之地,热兰遮城,看似坚固,然其背靠浅滩,若大军自北线尾或鲲鯓登陆,绕至其后,则可使其腹背受敌!此城西南角炮台,乃其旧垒,基座略有松动,可为突破口……”
他又指向鹿耳门:“此处水道,红夷恃为天险,巨舰难入。然草民深知,每逢大潮,水道水深可增数尺,且有一条隐秘航路,循此而入,可直抵台江内海,避其炮火,径取普罗民遮城!红夷兵力分散,热兰遮城守军不过千余,其余分驻各堡,呼应不便……”
何斌滔滔不绝,将他多年来观察、收集的荷军虚实、地理要害,一一道出,如数家珍。
郑成功与他麾下闻讯赶来的几位核心将领,此时多为新提拔或水师将领,无不听得屏息凝神,目光灼灼!这份情报的价值,远超千军万马!
最后,何斌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台湾岛那片广阔的内陆平原上,抬起头,目光炽热地看向郑成功,声音仿佛充满了鼓动人心的力量:
“王爷!台湾,沃野千里,土肥水甘,稻米可三熟,硫磺、鹿皮、蔗糖之利,取之不竭!其地四通外海,东抵吕宋,南联南洋,北通日本,商贸之便,无可限量!更兼海峡横绝,足与中国抗衡!进,则可图吕宋、南洋,广积钱粮;退,则可依海峡之险,固守根本!红夷窃据其上,兵不过数千,民心思汉久矣!以王爷之神威,提兵往征,犹如巨石压卵,必可一战而下!”
他深吸一口气,掷地有声地说出了那句足以改变历史走向的话:
“台湾,乃王霸之基也!藩主何不取之?!”
“……”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海风穿过窗棂的微响,以及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郑成功深邃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那幅地图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地图上来回摩挲,仿佛要透过这纸墨,感受到那片土地的脉搏。何斌的话语,如同惊雷,在他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是啊,金厦狭小,难堪重负;北伐路遥,强敌环伺。而眼前这片海外之地,土地肥沃,资源丰富,位置险要,敌人力量相对薄弱,更有内应献上如此详尽的情报……这简直是上天在他最困顿、最绝望之时,为他打开的一扇希望之门!
父亲与亲族的血仇,困守孤岛的窘迫,复兴大业的沉重……这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这幅地图前,找到了一个全新的、充满可能性的出口。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从地图移向何斌,那眼中原本深沉的悲恸与迷茫,此刻已被一种锐利如鹰、坚定如铁的光芒所取代。
他并没有立刻狂喜,而是沉声问道:“何先生,此图,此情,可确凿无误?”
“草民以性命担保!”何斌斩钉截铁。
郑成功微微颔首,再次将目光投向那幅决定命运的地图,良久,从牙缝中缓缓挤出两个字,带着千钧的重量,也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
“取之!”
这一刻,历史的车轮,因一个小人物的冒险与一幅精心绘制的地图,轰然转向。收复台湾的伟大征程,就此拉开了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