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首级与离间
顺治九年的深秋,闽地的风已然带上了凛冽的寒意,却远不及清军大营中那股彻骨的阴冷与压抑。
江东桥一役,数万大军土崩瓦解,总督陈锦赖以立身的威望与底气,仿佛也随之被那道九龙江的支流冲刷得一干二净。
残兵败将陆续逃回,带来的不仅是损兵折将的噩耗,更是挥之不去的恐惧与对主帅决策失误的无声怨怼。
陈锦的中军大帐,往日里将校云集、令出如山,如今却门庭冷落,唯有他一人,如同困兽,在帐内焦躁地踱步。羞愤与不甘像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内心,他无法接受如此惨败,更无法面对来自北京朝廷可能的责难。
失败的怒火无处宣泄,便尽数倾泻到了麾下将士头上。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陈锦一脚踹翻案几,对着垂手侍立、噤若寒蝉的几名将官咆哮,“区区海寇,竟让我天朝王师遭受如此奇耻大辱!尔等作战不力,临阵退缩,该当何罪?!”
他看什么都不顺眼。粮草调配慢了,是办事不力;营垒修筑不合规,是敷衍塞责;甚至士兵面带饥色,也成了动摇军心的罪过。动辄打骂,严刑峻法,一时间大营内人人自危,怨气在沉默中积聚,如同地底奔涌的岩浆,寻找着爆发的裂口。
在这压抑的氛围中,陈锦身边几名亲信家丁的感受最为深切。他们本是主将最贴身的护卫,荣辱与共,此刻却成了陈锦宣泄情绪最直接的对象。为首的家丁李忠,一个面色黝黑、眼神沉静的汉子,身上已多了几道鞭痕,那是昨日因陈锦坐骑受惊而被迁怒留下的。
是夜,月黑风高,营盘中除了巡夜士卒单调的梆子声,便只剩下呼啸的北风。李忠与另外两名同样心怀怨愤的家丁聚在狭小的营帐内,就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相对无言。帐外,隐约还能听到中军大帐方向传来的、陈锦因烦躁而摔砸东西的声响。
“大哥,这日子没法过了!”一个年轻些的家丁咬着牙,低声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可他……他把咱们当出气筒!再待下去,只怕没死在郑军刀下,也要被他活活折磨死!”
另一人也附和道:“是啊,李大哥,听说那郑成功对待投诚的义士颇为厚待,与其在这里受这窝囊气,不如……”
李忠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寒光。他摸了摸臂膀上犹自刺痛的鞭伤,又想起日间陈锦因一点小事就要斩杀一名老伙夫的狰狞面目,最后,江东桥畔清军尸横遍野的惨状在他脑海中定格。
“他既不仁,休怪我等不义!”李忠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低沉而危险,“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搏一条生路!取了他的头,献给国姓爷,或可换来一场富贵!”
计划在低语中迅速拟定。他们对陈锦的作息、营帐守卫了如指掌。
子夜时分,三条黑影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潜近了中军大帐。当值的守卫认得他们是陈锦亲随,并未过多盘问。帐内,陈锦正借酒浇愁,醉眼朦胧,忽见李忠等人入内,还未来得及呵斥,便见刀光一闪!
李忠手起刀落,动作干净利落。这位不久前还威福自用的闽浙总督,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已身首异处,瞪大的双眼中凝固着惊愕与不甘。
李忠用早已准备好的布囊,迅速将陈锦的首级装入,系在腰间。三人互望一眼,不再迟疑,凭借对营盘的熟悉,避开巡逻队,隐入漆黑的夜色,直奔南方郑军控制区的方向而去。
……
数日后,厦门帅府。
郑成功正在与诸将议事,亲兵入内急报,称有清将陈锦的家丁携重礼来投。当李忠三人风尘仆仆、却掩不住亢奋地走入,将那个依旧散发着血腥与石灰气味的布囊呈上时,整个帅府一片哗然。
布囊打开,陈锦那须发怒张、面色死灰的首级赫然在目!
甘辉、万礼等将领先是震惊,随即爆发出畅快的大笑。江东桥之仇,以此等方式得报,实在出乎意料,又大快人心!
郑成功凝视着那枚曾经号令数万大军、与自己沙场对峙的头颅,脸上却并无太多喜色,反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大敌授首的快意,有对叛主行为的微妙审视,更有对时势无常的感慨。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略显紧张的李忠三人身上。
“李忠,尔等弑主来投,可知此乃大逆之举?”郑成功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李忠心头一紧,连忙跪地,将陈锦如何战败后迁怒部下、苛虐士卒,他们如何不堪忍受,最终不得不铤而走险的经过原原本本陈述一遍,末了道:“国姓爷明鉴!陈锦无道,自取灭亡!我等久闻国姓爷仁义布于四海,赏罚分明,故特携此獠首级来投,愿效犬马之劳,绝无二心!”
郑成功沉吟片刻。他需要这颗首级来震慑清廷,鼓舞士气,也需要树立一个“弃暗投明”的榜样,以分化瓦解清军。至于李忠等人的品行,在此刻的战略需求面前,可以暂时搁置。
“起来吧。”郑成功语气缓和下来,“陈锦暴虐,尔等亦是迫于无奈。既能迷途知返,献此逆酋首级,便是有功之人!来人,赏李忠白银千两,绸缎百匹,授游击将军职!其余二人,各有封赏!”
李忠等人闻言,大喜过望,连连叩首谢恩。
随后,郑成功下令:“将陈锦首级,以木匣装盛,高悬于厦门城门示众!并传檄四方,让天下皆知,暴虐无道者,终将众叛亲离,身首异处!”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开。厦门军民争相观看清廷总督的首级,士气大振,欢声雷动。而与之相对的,是北岸清军乃至整个福建清廷官场的巨大震动与恐慌。
消息传至北京,紫禁城内,年轻的顺治帝勃然震怒,狠狠将茶盏摔碎于地!
“废物!蠢材!陈锦无能丧师,竟还死于家奴之手,丢尽我大清颜面!”愤怒之余,一股更深的忌惮在他心中滋生。这郑成功,不仅能用兵,更能使敌将部众离心离德,自相残杀,其手段与影响力,实在可怕!
朝堂之上,关于如何对付郑成功的争论再次激烈起来。
主剿派愤然道:“皇上!郑成功嚣张至此,竟敢悬抚臣首级于城楼!此乃对我朝廷赤裸裸的挑衅!若不雷霆剿灭,国威何存?必须再调大军,以雪此耻!”
主抚派则趁机进言:“皇上息怒!郑成功之势,确已坐大。强行征剿,劳师糜饷,胜负难料,观陈锦可知。其既能引得李忠等辈弑主来投,或可再行招抚之策,许以更高爵位,更宽条件,或可令其动摇。即便不降,亦可暂缓其兵锋,使我得以喘息,从容部署。”
朝议纷纷,莫衷一是。剿,恐力有未逮,再遭败绩;抚,又恐重蹈覆辙,徒损威信。郑成功以其赫赫战功和这枚血淋淋的首级,给清廷出了一道巨大的难题,也使得其内部本已存在的战略分歧,变得更加尖锐和难以调和。
而厦门岛上,郑成功遥望北方,深知这暂时的胜利与威慑,换来的必是清廷更深的恨意与更周密的谋划。
未来的风暴,只会更加猛烈。他必须利用这宝贵的喘息之机,继续壮大力量,寻找那条能够打破僵局、真正立于不败之地的道路。那个远在海峡对岸的岛屿轮廓,在他心中的战略天平上,分量正变得越来越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