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海寇与王师
永历十七年(1663年)的初春,台湾海峡并未因季节更替而变得温顺。风浪依旧险恶,而比风浪更令人心悸的,是那片广阔水面上骤然增多的、不祥的阴影。
赤嵌城,延平王府的议事厅内,气氛凝重得如同窗外积聚的乌云。几份来自不同渠道的急报,被同时呈送到了郑成功的案头。
一份是安平港商馆的呈文,字里行间充斥着惊惶与愤慨:“本月以来,已有三批前往吕宋、暹罗之商船队在澎湖以东海域遭劫掠,匪徒凶悍,熟知水道,不仅劫掠货物,更掳掠船员索要赎金,商路为之梗阻,各船主皆畏缩不敢远行……”
另一份是水师将领刘国轩的军报,语气则带着愤怒与一丝无奈:“巡哨船队于泉州外海遭遇数艘改装战船袭击,其打法刁钻,不似北虏(清军)战法,亦不类红毛。交手间,观其旗号杂乱,然操船之术、接舷之勇,颇有……颇有我旧部之风。疑是南澳、铜山一带溃散之众,沦落为寇……”
最后一份,则是来自大陆沿海暗线的密报,内容更为尖锐:“近日沿海,‘海盗’肆虐,不仅劫商,亦攻清军水寨,甚至袭扰我东都零星运输船只。其首有称‘疤脸李’、‘浪里蛟’者,皆乃昔日追随王爷起兵之旧人,或因金厦败后无所依归,或因不满现状,遂铤而走险……”
郑成功放下文书,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投向厅外那片灰蒙蒙的海天,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愤怒吗?自然是有的。商路乃东都血脉,岂容宵小截断?王师声誉,岂容玷污?
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痛与两难。文书上那些陌生的匪号背后,可能是一个个他曾叫得出名字的面孔。
他们或许曾在他父亲的麾下效力,或许曾随他血战长江,围攻南京,或许是在金厦失守后,不愿降清又未能及时渡海来台的散兵游勇。他们是抗清的武装,曾是与清军厮杀的“义师”,如今却成了危害四方的“海寇”。
“王爷,”马信性子最直,率先打破沉默,怒道,“此等行径,与昔日十八芝何异?甚至更为不堪!竟敢劫我东都船只,分明是不把王爷放在眼里!末将请命,率水师精锐,予以清剿,绝不姑息!”
陈永华则更为持重,他捋须沉吟道:“马将军所言固然在理,然此事需慎重。这些人中,确有穷凶极恶、唯利是图之辈,但亦不乏走投无路、心存故国之士。若一概剿杀,恐寒了海上尚未归附之义士之心,亦显得我东都刻薄寡恩。”
郑成功缓缓转过头,看向一直沉默的郑经:“经儿,你如何看待?”
郑经被突然点名,略显紧张,思索片刻道:“父王,儿臣以为,陈先生所言有理。然商路不可断,法度不可废。或可……剿抚并用?严惩首恶,以儆效尤;招抚余众,给予生路。”
郑成功目光微动,不置可否。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海域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澎湖、南澳、铜山一带。
“尔等可知,为何昔日家父能纵横海上,令商旅纳贡,官军避让?”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迫人的压力,“非仅凭船坚炮利,更因有‘规矩’!商船纳税,则保其平安;渔舟作业,则不予侵犯;即便劫掠,亦不害寻常百姓性命。此乃立足之本!”
他猛地转身,目光锐利如刀,扫过众人:“而今,这些人,不分商民,不论敌我,肆意劫掠,甚至勒索绑票,与嗜血鲨鱼何异?他们玷污的,不仅是‘海寇’之名,更是我郑氏,是我大明王师在海上数十年的声誉!”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若任其妄为,则我与北虏、与红毛何异?还有何颜面自称‘王师’,谈何‘恢复中兴’?”
厅内一片肃静。
“刘国轩!”郑成功厉声道。
“末将在!”
“命你率水师主力,巡弋澎湖至闽浙沿海。凡遇劫掠商旅、攻击平民之海盗船队,无论其出身,坚决打击,绝不手软!尤其那个‘疤脸李’,若查实其恶行,务必擒获或歼灭!”
“末将遵命!”刘国轩抱拳领命,眼中杀气凛然。
“陈永华。”
“臣在。”
“拟一道《招抚令》。言明:凡海上漂泊之旧部,只要未曾戕害无辜百姓,愿遵守东都法度者,可来投诚。既往不咎,量才录用,愿为民者授田,愿从军者编入行伍。但,”郑成功语气一转,冰冷如铁,“若有冥顽不灵,继续为恶者,天涯海角,必诛之!”
“是!”
命令迅速执行。接下来的数月,台湾海峡之上,上演了一幕幕情义与法理交织的悲喜剧。
刘国轩的水师如同出鞘的利剑,几次与肆虐的海盗船队激战。战场上,有时甚至能听到双方的对骂与劝降之声。
“刘麻子!你他娘的忘了当年在厦门一起喝酒的日子了吗?何必替郑家小子卖命!”海盗船上,有人嘶吼。
“放屁!尔等劫掠商旅,与清狗何异?对得起死去的弟兄吗?放下兵器,王爷或可饶尔等性命!”刘国轩站在船头,怒声回应。
刀光剑影,炮火纷飞。一些凶悍顽固的海盗被歼灭,其头目被悬首示众。而同时,陈永华派出的使者,也穿梭于各个偏僻的海岛与港湾,宣读《招抚令》。一些本就不愿真正与郑成功为敌、只是迫于生计的旧部,在权衡之后,选择了率众来归。他们被分散安置,或加入水师,或编入屯垦队伍。
那个绰号“浪里蛟”的头目,在目睹“疤脸李”的覆灭后,带着十几条船和数百人马,来到了安平港请降。郑成功亲自在王府接见了他。
“罪人……叩见王爷!”“浪里蛟”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郑成功看着他风霜满面的脸庞,依稀还能认出几分旧日模样,心中百感交集。
“起来吧。”他淡淡道,“海上漂泊,不易。”
只此一句,便让“浪里蛟”瞬间红了眼眶。
处理完招抚事宜,郑成功独自登上赤嵌城楼。海风猎猎,吹动他的衣袂。他望着那片依旧广阔无垠、暗藏汹涌的大海,心中并无丝毫轻松。
肃清海盗,只是治标。只要清廷的压迫存在一日,只要这海上还有生存的缝隙,类似的悲剧就难以根绝。他今日以雷霆手段划清了“王师”与“海寇”的界限,维护了秩序与声誉,但也亲手斩断了一些曾经的香火情谊。
这或许,就是身为“王者”必须承担的代价。他不能再仅仅是那个快意恩仇的海上枭雄,他必须是这片海疆秩序的主宰,是这海外基业规则的制定与维护者。
“海寇与王师……”他低声咀嚼着这两个词,其中的界限,有时是如此分明,有时,却又模糊得只剩下一步之遥。而这其中的抉择,沉重如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