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星夜回师
顺治八年的春末，南中国海的风已带上了几分燥热。郑成功率领的庞大舰队，正劈波斩浪，游弋在广东沿海。他的目标是潮、惠，是维系大军命脉的粮饷。舰船上，士兵们摩拳擦掌，期待着下一场胜仗，以及对未来的憧憬。
然而，命运的残酷，总喜欢在人们最不经意时，露出它最狰狞的獠牙。
一艘快艇，如同力竭的海鸟，不顾一切地冲破层层波浪，直扑郑成功所在的旗舰。来船帆橹并用，船身倾斜，显示出操舟者无比的急迫。尚未靠帮，船上那衣衫褴褛、满面烟尘的信使便嘶声力竭地高喊起来：
“急报！厦门急报——！”
声音凄厉，穿透了海浪与风声，清晰地送入了旗舰上每一个人的耳中。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浸透了甲板上所有人的心。
郑成功正与几位将领商议军情，闻声猛地转身，大步走到船舷边。亲兵迅速将几乎虚脱的信使架上了旗舰。
那信使看到郑成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未语泪先流，声音破碎不堪，夹杂着巨大的悲痛与恐惧：“藩主！完了！厦门……厦门丢了！清狗……张学圣、马得功偷袭……郑芝莞将军他……他携带财宝跑了！府库、粮秣、军械……全被洗劫一空！岛上……岛上死伤惨重啊！”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郑成功的心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郑成功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惨白。他挺拔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身旁的甘辉下意识伸手欲扶，却被他猛地抬手阻止。他的手指紧紧攥住了冰凉的船舷护栏，指关节因极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仿佛要将那硬木捏碎。
他没有咆哮，没有立刻追问，只是死死地盯着那痛哭流涕的信使，眼神深处，仿佛有某种支撑了他多年的东西，正在寸寸碎裂。厦门，那是他的根本，是他麾下数万将士的家，是他抗清事业积累了多年的心血所在！父亲尚在清廷狱中，如今连这最后的根基也……
片刻的死寂之后，是火山喷发前的地动山摇。
“郑——芝——莞——！”
一声怒吼，终于从郑成功的胸腔中迸发出来。这声音不再属于那个沉稳睿智的统帅，而是属于一个被至亲背叛、家园被毁的悲愤之人。声音嘶哑，蕴含着滔天的怒火与刻骨的恨意，连天际的海鸥都被惊得四散飞逃。
他“唰”地一声拔出腰间的佩剑，剑锋在阳光下闪烁着刺骨的寒芒，猛地挥向空中！
“全军听令！”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后队变前队，帆橹并用，日夜兼程，火速回援厦门！违令者，斩！迟滞者，斩！”
没有犹豫，没有讨论。所有的将领都明白，厦门失陷意味着什么——那不仅仅是财富的损失，更是军心的根基。若不能迅速夺回，他们这支大军，顷刻间便会成为无根浮萍，军心涣散，土崩瓦解就在眼前。
庞大的舰队在海上划出了一道巨大而急促的弧线。所有战舰升满船帆，桨手们喊着粗粝的号子，拼尽全力划动长桨。舰队像一群被激怒的海上蛟龙，抛弃了原有的目标和节奏，以一种近乎疯狂的姿态，向着北方的厦门方向，破浪疾驰。
郑成功屹立在旗舰的船头，如同一尊冰冷的石雕。海风猛烈地吹拂着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却吹不散他周身笼罩的那层凛冽杀气。他面色铁青，嘴唇紧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那双曾经深邃睿智的眼眸，此刻只剩下熊熊燃烧的复仇火焰。
他不再看前方的海路，而是死死地盯着北方，那个代表着耻辱和失去的方向。脑海中，交替浮现的是母亲田川氏殉国的身影，是父亲在狱中可能遭受的折磨，是厦门岛上将士家眷的哭喊，是堆积如山的财富被劫掠一空的景象，更是郑芝莞那仓皇逃窜的丑态！
“根基若失，军心必溃……”他心中反复回响着这个冰冷的认知。此战，已非寻常的攻城略地，而是生死存亡的背水一战！他必须快，必须在清军彻底消化战果、稳固防御之前，以雷霆万钧之势杀回去！必须在麾下将士因家园尽毁而彻底绝望之前，给他们带来夺回一切的希望！
航程变得无比漫长而煎熬。白天，舰队顶着日头，满帆疾进；夜晚，则依靠着微弱的星月和熟练舟师的指引，在暗礁密布的海道上冒险前行。风浪变得不再可怕，疲惫被一股悲愤的力量所压制。整支舰队都笼罩在一种沉默而压抑的气氛中，只有船头劈开波浪的轰鸣，和桨手们粗重的喘息声，诉说着这场与时间赛跑的亡命奔袭。
郑成功几乎不曾离开过船头。亲兵送来的食物和水，他动得很少。他的目光始终望着北方，仿佛要穿透这无尽的海平面，亲眼看到厦门岛上的惨状，看到清军的嚣张，也更急切地想要踏上那片沦陷的土地，用敌人的鲜血，来洗刷这份奇耻大辱！
夜深了，海天如墨，唯有船首犁开的浪花泛着凄冷的白光。郑成功依旧如标枪般挺立，星光落在他冰冷的铁甲上，反射出点点寒芒。他心中的火焰非但没有被这海夜冷却，反而燃烧得更加炽烈。
他知道，前方等待他的，将是一场恶战，一场不能失败、也失败不起的复仇之战。清军以逸待劳，占据了厦门坚城，而他率领的是长途奔袭、心怀悲愤之师。
但，他别无选择。
他握紧了剑柄，指尖传来的冰冷触感让他保持着最后的清醒。眼中的火焰渐渐沉淀，化为一种更深沉、更可怕的决心。
“加速！”他对着黑暗的海风，再次吐出冰冷的命令。
舰队，如同离弦之箭，义无反顾地射向那片被烽火与悲伤笼罩的家园。黎明的微光，即将映照出厦门岛的轮廓，也即将揭开一场决定命运的反攻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