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北路之师
顺治十一年,厦门的春日海风,裹挟着硝烟与野心,吹拂在延平王府新立的六官衙署之间。
郑成功受封王爵,建制六官,内政渐趋稳固,那颗始终燃烧着北伐中原、匡复大明的心脏,跳动得愈发强劲。然而,西南永历朝廷远在滇黔,音讯渺茫,陆路阻隔千里,唯一能将这两支抗清力量维系起来,并对清廷形成东西夹击之势的,唯有这浩瀚无垠的大海。
一个宏大的战略构想,在郑成功心中日渐清晰:组建一支强大的北路水师,沿海岸线北上,控扼长江口,切断清廷南北漕运,威胁江南财赋重地,若能更进一步,溯江而上,与西南明军会师,则中兴大业或可期矣!
“甘辉,万礼,”王府议事厅内,郑成功手指巨幅海图,目光锐利地划过福建以北蜿蜒的海岸线,“困守金厦,终是坐以待毙。我军新立六官,根基稍固,当主动出击,以攻为守!本王意已决,遣精锐水师北上,由你二人统率,扫荡浙海,进窥长江,扬我王师之威,与陛下西南之师遥相呼应!”
“末将领命!”甘辉、万礼慨然出列,眼中闪烁着兴奋与凝重。他们深知,这将是一次远离根据地的远征,艰险异常,但亦是建功立业、实现更大抱负的良机。
经过紧锣密鼓的准备,一支由数百艘大小战舰组成,载着数万精兵的庞大北路水师,在初夏的晨雾中,浩浩荡荡驶离厦门港,帆樯如林,旌旗蔽空,向着陌生的北方海域破浪前行。
初期,战事进展颇为顺利。郑军水师挟新胜之威,舟船利便,士卒悍勇,如同飓风般扫过浙东沿海。清军在浙江的水师力量相对分散薄弱,猝不及防之下,连遭败绩。不久,捷报传回厦门:北路之师已攻占舟山群岛!
舟山,这颗镶嵌在浙东海域的明珠,岛屿林立,港汊纵横,既是天然良港,亦是控扼南北航道的战略要冲。占领舟山,意味着郑成功在浙江获得了一个重要的前进基地,其兵锋已直指富庶的杭嘉湖平原和那更为关键的长江口。
消息传来,厦门军民欢欣鼓舞,似乎看到了北伐中原的曙光就在眼前。郑成功亦精神振奋,连连下令嘉奖北路将士,并催促甘辉、万礼,抓住战机,进一步向长江口试探,寻找清军水师主力决战的机会。
然而,随着舰队日益深入陌生水域,远离金厦根本之地,种种困难和挑战开始如同暗礁般浮出水面。
首当其冲的便是后勤补给。数百艘战舰,数万将士,每日消耗的粮秣、淡水、火药都是一个天文数字。从厦门长途转运,不仅航路漫长,风险巨大,且效率低下。在舟山就地征集?当地历经战乱,民生凋敝,所能获得的补给极为有限,且清廷实行严厉的“海禁”和“迁界”政策,沿海数十里内居民内迁,村庄焚毁,使得郑军难以从陆上获得有效补充。饥饿和物资短缺的阴影,开始悄然笼罩北征舰队。
其次,是陌生环境的制约。浙海与闽海,虽同属东海,但水文、气象、潮汐、暗礁分布迥异。郑军水兵多为闽南子弟,对这片“北路”海域知之甚少,尽管招募了一些熟悉当地水情的渔民向导,仍难免遭遇不测。数次夜间航行或遭遇风暴,都有船只因触礁或迷航而损失。清军虽水师主力未至,但其利用岸防炮台和熟悉地形的优势,进行骚扰、偷袭,也给郑军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更重要的是,清廷在最初的震惊过后,迅速做出了反应。清廷深知长江口和漕运命脉的重要性,急调江南、山东等地水师南下增援,并任命熟悉水战的将领统一指挥。这些北方的水师战舰或许不如郑军灵活,但数量庞大,且背靠大陆,补给充足,以逸待劳。他们在长江口外围构筑防线,避免与郑军进行开阔水域的决战,而是利用复杂的水道和岸防火力,不断消耗、挤压郑军的活动空间。
甘辉、万礼几次试图冲入长江口,均遭到清军水陆协同的顽强阻击。在狭窄江口与以逸待劳的清军交战,郑军战舰机动性的优势难以发挥,反而因缺乏岸基支持,陷入被动。
一次激烈的交锋后,虽击沉击伤多艘清舰,但郑军自身也损失不小,一艘主力战舰甚至因重创而被迫搁浅弃船。
“将军,我军粮草仅够半月之用,火药亦消耗甚巨。清虏水师避而不战,倚仗炮台固守,长久相持,于我军极为不利啊!”一名负责后勤的军官向甘辉汇报,面带忧色。
甘辉站在舟山主岛的礁石上,望着北方迷雾笼罩的长江口方向,眉头紧锁。海风带来的是咸腥,更是沉重的压力。他收到了郑成功催促进军的指令,也感受到了麾下将士因补给困难和不断的小规模损失而滋生的疲惫与焦虑。
“王爷期望甚殷,然此地……非我久留之家。”万礼走到他身边,声音低沉,“我军如无根之萍,清虏却能源源不断。再耗下去,恐生变故。”
甘辉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是啊,虏持其众,我悬师千里之外,利在速战,彼则利在持久。此番北上,虽得舟山,震动了虏廷,然欲直捣长江,与西师会,时机尚未成熟。传令各部,加强舟山防务,固守既有岛屿,同时将此地困难,详陈王爷!”
北征的捷报之后,是一封沉甸甸的、详细陈述远征困境的密函,被快船送回了厦门。
郑成功展信细读,脸上的兴奋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思索。他走到海图前,目光在舟山与厦门之间来回巡弋,最终落在了那片更东方的、被荷兰人标注为“福尔摩沙”的广阔岛屿上。
北路之师的经历,像一面镜子,照见了他战略上的软肋:没有一块足够广阔、富庶、稳固的根本之地。金厦偏狭,舟山悬远,都无法支撑他进行大规模、长周期的北伐作战。仅仅依靠海上机动和劫掠沿岸,无法撼动清廷的统治根基。
“看来,欲图中兴,必先固本。”他喃喃自语,眼神愈发坚定,“这东宁(台湾),或许才是真正能承载我大明衣冠,蓄力北伐的基业所在。”
北路之师的旌旗依旧在舟山群岛飘扬,牵制着清军部分力量,但郑成功心中,那个酝酿已久的、向东发展的战略,优先级被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一场更大规模的、决定命运的行动,开始在他心中悄然酝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