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台江海战
顺治十八年(永历十五年)农历四月初七,台江内海的平静被尖锐的战争号角撕裂。
普罗民遮城的轻易陷落,如同重重一记耳光,扇在了荷兰台湾总督揆一的脸上,也彻底打碎了他固守待援的幻想。
他不能再坐视郑成功在眼皮底下稳固阵地,必须主动出击,挽回颓势,至少,要重新夺回台江的制海权!
热兰遮城码头,荷兰东印度公司驻台湾的精华——旗舰“赫克托”号,一艘装备有数十门重型火炮的巨型帆船,以及“斯洛特迪克”号等数艘护卫舰,升满了帆,气势汹汹地驶出港口。
阳光下,它们庞大的木质船身、高耸的桅杆和层叠的炮窗,散发着冷硬的、属于海洋霸主的威严。
总督揆一站在热兰遮城的瞭望台上,紧握望远镜,将希望寄托于这几艘战舰强大的远程炮火,期盼它们能像碾碎贝壳一样,将那些在他看来如同舢板般的中国船只摧毁。
郑成功早已料到荷兰人会狗急跳墙。自登陆之日起,他的水师就从未放松过警惕。
何斌提供的情报中,早已详细说明了荷兰战舰,尤其是“赫克托”号的恐怖火力。硬碰硬地对射,郑军的福船、艍船绝非对手。
“传令水师各镇,”郑成功立于普罗民遮城头,遥望出港的荷舰,目光冷静如冰,“避其炮火锋芒,以火船为先导,快艇、艍船紧随,贴近围攻!目标,先斩其首,‘赫克托’号!”
他的战术清晰而狠辣:用灵活和数量,去抵消敌人的质量与火力优势。
当“赫克托”号率领的荷兰舰队傲慢地驶入台江中心,试图寻找郑军主力舰进行决战时,它们发现自己陷入了一片由风帆和怒火组成的海洋。
只见郑军水师并未以传统的战列线迎敌,而是如同被惊扰的蜂群,数十艘体型小巧、行动迅捷的快艇和艍船,
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它们凭借着吃水浅、转向灵活的优势,在波涛间穿梭,巧妙地避开荷兰战舰试图瞄准的粗壮炮口。
更令荷兰人胆寒的是,冲在最前面的,是数十艘经过特殊改装、堆满硝磺干柴的“火船”!这些敢死之船,船头装着尖锐的铁钉,亡命的水手们操着舵,不顾一切地朝着庞大的“赫克托”号冲去!
“开火!阻止它们!快开火!”“赫克托”号的舰长布洛伊尔声嘶力竭地吼叫着。
荷兰战舰侧舷炮窗喷吐出长长的火舌,隆隆炮声响彻台江!沉重的实心弹呼啸着落入水中,激起冲天水柱,偶尔有郑军的快艇被直接命中,瞬间化作漂浮的碎片。
但更多的火船和快艇,如同附骨之疽,利用炮击的间隙和荷兰战舰转向笨拙的弱点,悍不畏死地贴近!
“放箭!掩护火船!”郑军水师将领在各自的船头指挥着。密集的火箭如同飞蝗般射向荷兰战舰的帆缆和甲板,干扰其操帆和射击。
一场古典与现代、灵活与笨重、勇气与科技的海上混战,在台江宽阔的水面上激烈上演。
尽管荷兰炮火凶猛,击沉击伤了多艘郑军小船,但郑军水师前仆后继,攻击浪潮一波高过一浪。
终于,一艘瞅准机会的郑军火船,冒着密集的弹雨,成功地撞上了“赫克托”号的船舷下部!铁钉深深嵌入船体,火船上的水手点燃引信后纷纷跳海,下一刻,烈焰瞬间升腾,缠绕上“赫克托”号巨大的船身!
但这还不是致命的。真正的毁灭,来自于内部。
也许是火星溅入了通风口,也许是剧烈的震动引发了不测,更可能是上帝在这一刻闭上了眼睛——就在郑军士兵和岸上荷军都紧盯着那起火巨舰时,一声远超之前所有炮鸣的、仿佛能撕裂耳膜、震碎肝胆的恐怖爆炸,从“赫克托”号的船体中部猛地爆发出来!
轰隆隆——!!!
如同火山喷发,又似雷霆击中了火药库!“赫克托”号那庞大的船体,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从内部撕开!
巨大的木材、断裂的桅杆、扭曲的炮管、以及来不及逃生的船员肢体,被裹挟在橘红色的火球与浓黑的烟柱中,抛向数十米的高空,然后如同暴雨般砸落在周围的海面上!
冲击波甚至让附近交战的大小船只都剧烈摇晃起来。
爆炸的巨响过后,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被更大的混乱所取代。“赫克托”号的残骸开始迅速倾斜、下沉,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吞噬着周围的一切。
旗舰的瞬间覆灭,彻底摧毁了其余荷兰战舰的斗志。“斯洛特迪克”号等舰只见状,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再战,慌忙调转船头,不顾一切地向着热兰遮城港口逃窜,船体上已是伤痕累累,浓烟滚滚。
郑军水师岂肯放过,立刻展开追击,衔尾猛攻,又给溃逃的荷舰增添了几道伤口,直至它们狼狈地逃入热兰遮城炮火的庇护范围之内。
台江海战,以郑军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告终。荷兰人不仅损失了最具威慑力的旗舰和大量有生力量,更重要的是,他们彻底丧失了台江内海的制海权。
郑成功站在岸上,望着那渐渐沉没的“赫克托”号残骸和弥漫的硝烟,脸上露出了自东征以来最释然的表情。制海权的掌握,意味着他可以彻底封锁热兰遮城,可以从容地调动部队和物资,可以将这座孤城变成真正的瓮中之鳖。
他转身,对身边的将领们说道:“红夷水师已破,热兰遮城,已成孤岛!传令全军,加紧围城,修筑炮台!下一步,便是敲开这最后的硬壳!”
台江海战的胜利,如同斩断了热兰遮城最后一条能与外界联系的触手,将荷兰在台湾的统治,推向了最终的倒计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