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赤嵌城的定策
永历十六年的春,似乎来得格外早些。海风褪去了凛冽,变得温润,挟带着泥土解冻的腥气与草木萌发的清新,拂过台湾西岸。
赤嵌城(原普罗民遮城)经过一番整饬,已初具“承天府”的气象。城头飘扬的不再是荷兰旗帜,也不是单一的帅旗,而是象征大明正朔的各式旌旗,在春日暖阳下舒卷。
府衙大堂,原本荷兰人议事的地方,此刻格局已变。正中悬挂着大明山河舆图,郑成功端坐于上首,身着赤色蟠龙常服,面容清癯,目光却锐利如常,扫视着分列两侧的文武僚属。
左侧是以杨英为首的文官,右侧则是马信、陈泽、刘国轩等一众戎装将领。堂内气氛庄重,人人都知道,今日之会,将决定这新辟“东都”的未来走向。
郑成功没有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声音沉稳而有力:
“荷虏已逐,东都新立。然创业维艰,守成不易。眼下首要之事,在于足食强兵,安民固本。数万大军坐食山空,非长久之计。昔日诸葛武侯屯田渭滨,魏武皇帝垦殖许下,皆是以兵养战之良策。”
他目光转向马信等将领:“各镇、各协,除留守要隘及水师官兵外,即刻分赴南北路预设营盘,划地屯垦!以镇为单位,建制不变,平战结合。农时执耒,闲时操练,敌至则战!稻、粟、黍、豆,因地制宜,广为种植。前番推广之番薯,更需大力栽种,此物不择地力,可充军粮,可活百姓,乃天赐之宝!”
马信率先抱拳,声如洪钟:“末将领命!左武卫镇愿为表率,即日开赴蚊港以北,不垦出万亩良田,誓不还师!”
陈泽、刘国轩等将领也纷纷应诺,声震屋瓦。军中悍将,自此亦要躬耕于田亩之间,这“寓兵于农”之策,便在这铿锵誓言中奠定了根基。
郑成功微微颔首,视线转向文官一列,落在杨英身上:
“杨户官。”
“臣在。”
“大陆沿海,情势若何?”
杨英上前一步,面色凝重:“禀藩主,清廷厉行‘迁界令’,濒海数十里内,尽成焦土,庐舍焚毁,百姓流离,号哭于野者,日以万计。闽浙之地,怨声载道。”
郑成功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痛色,随即化为决然:
“此乃天赐良机,亦是我东都之责!即刻颁布《招徕令》,广派船只,潜往沿海,接引那些无家可归之民来台!告谕他们,台湾沃野千里,待耕者众。凡来投者,每户授田三十亩,水牛一头,农具、种子由官府贷给,三年后起征赋税。有技艺者,另行优待!”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深沉:“彼等离乡背井,犹如婴孩失怙。我东都当以父母之心待之,妥善安置,使其安居乐业。此事关乎人心向背,关乎东都人口根基,万不可懈怠!”
“臣,遵命!定当悉心筹划,使流民如归家室!”杨英深深一揖,感到了肩上担子的沉重。
最后,郑成功的目光变得格外审慎,他看向几位负责与土著部落联络的通事和将领:
“至于岛内原有番社土民……”他略作停顿,字句清晰,“当以‘抚’字为先。传我军令:各营官兵,严禁擅入番社山林狩猎、樵采,更不得欺凌土民,强夺其物产!违令者,斩!”
“哗——”堂下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斩”字出口,带着冰冷的杀意,让所有人都凛然一震。
“番民亦是我华夏子民,不过教化未及耳。”郑成功继续道,“选派得力通事,携带盐、布、铁器等物,深入各社,宣示我朝德意。教其耕种之法,引水灌溉之技,使其渐从定居,免于狩猎漂泊之苦。愿与我贸易者,当公平买卖,绝不许欺诈盘剥。务使其知,我大明王师,非红毛掠夺之寇,乃仁义之师!”
他环视全场,声音高昂起来,带着一种开天辟地的气魄:
“军屯、招徕、抚番,此三策,乃我东都立基之石!兵有食,则军心稳;民有田,则根基固;番归心,则后方宁。三者并举,假以时日,东都必为海外乐土,反清复明之坚实基业!”
“藩主圣明!”众文武心悦诚服,齐声响应。这一刻,他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位军事统帅,更是一位胸怀韬略、目光长远的开创之主。
政令既出,如臂使指。整个东都明京如同上紧了发条的巨轮,开始隆隆运转。
赤嵌城外,一队队士兵扛着犁铧、锄头,唱着粗犷的军歌,开赴南北各路。荒野之中,旌旗与农具并存,刀枪与秧苗相映。
鹿耳门码头,来自大陆的破旧渔船、商船日渐增多。衣衫褴褛、面带菜色的流民,在郑军兵士的引导下,携家带口,踏上这片陌生的土地。他们眼中虽有离乡背井的茫然,但更多的,是对土地和安稳的渴望。杨英带着户官衙门的胥吏,忙碌地登记造册,划分田亩,分发农具、粮种,一片繁忙景象。
深入内山的崎岖小路上,通事何斌等人带着货物,再次拜访各个部落。他们不再仅仅展示武力,而是耐心地演示如何用铁锄翻地,如何开凿水渠,如何培育稻秧。一些靠近汉人屯垦区的部落,开始尝试着接受这些新的耕作方式,用猎获的鹿皮、鹿茸交换他们急需的盐巴和铁制刀具。
郑成功时常轻装简从,巡视各地。他站在新垦的田埂上,看着兵士和移民们一同在泥水中劳作;他走进临时搭建的流民草棚,询问他们的困难;他接见前来表示归附的番社头人,赐予他们袍服、农具。
这一日,他登临赤嵌城楼远眺。西望大海,烟波浩渺,故国在云雾之外;东瞰原野,阡陌初现,炊烟袅袅。耳边仿佛回响着犁铧破土的沙沙声,孩童落户的嬉笑声,以及番社中传来的、生涩却友好的问候声。
春阳暖融融地照在他身上。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充满了新生与希望的味道。蓝图已然铺开,基石正在夯实。
这海外东都的万千气象,正从他笔下的政令和无数人的汗水之中,一点点化为现实。前路依旧漫长,但此刻,他的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笃定与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