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少年意气
明崇祯十一年,1638年,春末。
安平的春日,总在潮湿与明媚间交织。海风裹挟着暖意,吹拂过熙攘的街市,带来了渔获的咸腥、热带瓜果的甜腻,以及人间烟火特有的喧嚣。
十四岁的郑森,已长成俊朗少年,眉目舒朗,身形颀长,虽穿着寻常的青色儒生直缀,但行止间那股由严格教养与武艺锤炼孕育出的挺拔与沉静,依然让他在人群中显得鹤立鸡群。
今日先生告假,他难得闲暇,与两位年纪相仿、同为郑氏部将子侄的伴当,信步穿行于安平最繁华的西市。
不同于郑府的高墙深院,也不同于港口那秩序与野性并存的宏大图景,这里充满了市井的鲜活与躁动。贩夫走卒的吆喝声、顾客的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以及街头艺人的鼓乐声,混杂成一片生机勃勃的杂音。
郑森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两旁鳞次栉比的店铺和摊档:售卖海外奇珍的番货行、飘着浓郁药香的生药铺、摆满闪亮金银器的银楼、还有那香气四溢的食摊,刚出笼的肉包子蒸腾着诱人的白汽。
他时而驻足,听那卖唱的盲叟用沙哑的嗓子唱着古老的闽南歌谣,内容多是才子佳人或海上冒险;时而在一处售卖珊瑚、玳瑁的摊前停留,看着那些来自深海的瑰丽造物,思绪仿佛也随之沉入那片蔚蓝。
就在他们行至一处相对宽敞的十字街口时,一阵异常刺耳的吵嚷声打破了此处的和谐。
只见一个售卖竹器、草席的简陋摊档前,围了四五名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家丁,为首一人正一脚踹翻了摊主老人精心编织的竹篮,碎裂声清脆刺耳。那老人衣衫褴褛,跪倒在地,苦苦哀求:“各位大爷行行好,小老儿就靠这点手艺糊口,这个月的‘街面钱’不是前日才交过吗?”
那为首的家丁,一脸狞笑,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老人脸上:“老东西,前日交的是前日的!今日爷几个辛苦巡街,保你平安,难道不该再孝敬些酒钱?识相的,赶紧把今日赚的铜板都拿出来,否则,砸了你的破摊子!”
旁边围观的百姓虽面露愤懑,却无人敢上前,只是窃窃私语,眼中满是畏惧。显然,这等豪强家丁欺行霸市、敲诈勒索的行径,在此地并非罕见。
郑森的眉头瞬间拧紧。他身边的伴当轻轻拉了他的衣袖一下,低声道:“森哥,是城东吴家的人,那吴老爷与海运衙门有些关系,向来跋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然而,郑森的目光落在老人那绝望而浑浊的泪眼上,落在那些被践踏的、浸透老人心血的竹器上,一股无名火猛地从心底窜起。
圣贤书中“仁者爱人”、“见义勇为”的教诲,母亲信中“正直勇敢”的叮咛,与眼前这赤裸裸的恃强凌弱景象激烈碰撞。
他胸膛微微起伏,那份自平户街头便已种下的、对不公的倔强反抗,在此刻轰然爆发。
他没有理会伴当的劝阻,排开人群,一步踏出,站定在那群家丁与老人之间。他的声音尚带少年清越,却因压抑着怒气而显得异常冷峻:“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尔等何人,竟敢如此欺压良善?”
那几名家丁一愣,见出头的是个半大少年,虽气度不凡,但衣着普通,顿时嗤笑起来。
为首那人上下打量着郑森,满是轻蔑:“哪里来的小崽子,也敢管你吴家爷爷的闲事?滚开!不然连你一块收拾!”
说着,伸手便要来推搡郑森。
就在那粗壮手臂即将触及郑森衣襟的刹那,郑森动了。
他并未后退,反而侧身微闪,左手如电般叼住对方手腕,顺势一拧一送,动作干净利落,蕴含着多年苦练的劲道。
那家丁只觉得一股大力传来,整条胳膊又酸又麻,惊呼一声,踉跄着向后跌去,险些坐倒在地。
“嗬!还敢动手?”其余家丁见状,怒吼着一起扑上。拳风腿影,直朝郑森周身要害袭来。
市集瞬间大乱,惊呼声四起。
郑森却临危不乱,身形如风中劲竹,在数人围攻中穿梭自如。他并未下死手,但每一招都精准地格挡、卸力、反击。或掌切其关节,或脚绊其下盘,或肘击其软肋。
只听“砰砰”几声闷响,夹杂着痛呼,不过几个呼吸之间,那几名看似凶悍的家丁便已东倒西歪,有的抱臂呻吟,有的捂腹蜷缩,再无一人能站稳攻击。
郑森收势而立,气息微促,但身姿依旧挺拔。
他目光如寒星,扫过地上哀嚎的家丁,最后定格在那为首之人惊骇的脸上。那一刻,他不再是书房中温文尔雅的学子,也不是演武场上刻苦训练的少主,而像一柄骤然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凛然气势。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那为首的家丁捂着剧痛的手臂,声音发颤,色厉内荏地喊道,“敢得罪我们吴家,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郑森尚未回答,他身后那位较为机灵的伴当已然上前一步,朗声喝道:“瞎了你们的狗眼!这位乃是郑总兵府上大公子!尔等鼠辈,安敢在此放肆!”
“郑总兵”三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喧嚣的市集上空。刹那间,周围死一般的寂静。所有围观者,连同地上那些哀嚎的家丁,全都僵住了。
在安平,在这东南沿海,谁人不知“郑总兵”郑芝龙的威名?那是掌控着生杀予夺大权的海上王者!
那为首的家丁面如土色,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嚣张气焰,磕头如捣蒜:“小…小人有眼无珠!不知是大公子驾到!冒犯虎威,罪该万死!求大公子饶命!饶命啊!”其余家丁也挣扎着爬起来,跟着拼命磕头。
郑森看着眼前这前倨后恭的丑态,心中厌恶更甚。他冷冷道:“滚!若再让吾见你等欺压百姓,定不轻饶!”
那群家丁如蒙大赦,连滚带爬,狼狈不堪地挤开人群,瞬间逃得无影无踪。
那卖竹器的老人颤巍巍地爬起身,老泪纵横,便要向郑森下跪叩谢。郑森连忙上前一步,双手稳稳扶住老人:“老丈不必如此,路见不平,份所当为。”他示意伴当取出些散碎银两,塞到老人手中,“这些银钱,且当做弥补摊子损失,安心度日便是。”
老人千恩万谢,周围围观的人群中,终于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叫好声与议论声。
“是郑家大公子!”
“好俊的身手!好强的气魄!”
“真乃少年英雄,有古侠士之风!”
“郑家有此麟儿,实乃我安平之福啊!”
赞誉之声不绝于耳。郑森在众人的簇拥与敬佩的目光中,微微颔首,并未多留,带着伴当转身离去。
阳光洒在他青色的衣袍上,将那挺拔的背影勾勒得愈发清晰。
此事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安平的大街小巷。百姓们茶余饭后,津津乐道于郑家大公子如何武艺高强、如何仗义出手、如何气度慑人,赞其虽出身显赫,却无纨绔之气,反有锄强扶弱的“侠气”。
消息自然也传回了郑府,传到了郑芝龙的耳中。
当晚,郑芝龙将郑森唤至跟前。他端详着儿子,目光锐利如常,但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了一丝。
“市集上的事,我听说了。”郑芝龙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郑森垂首:“孩儿一时冲动,或许……给父亲惹了麻烦。”
“麻烦?”郑芝龙轻哼一声,“吴家那边,自有为父料理,算不得麻烦。”他顿了顿,语气转而深沉,“你可知,为父为何不觉此事为过,反而欣慰?”
郑森抬头,有些不解。
“身为男儿,身处乱世,若无血性,无担当,与豚犬何异?”郑芝龙目光灼灼,“你今日所为,看似匹夫之勇,实则不然。你明辨是非,不畏强横,敢于为弱者发声,此乃胆识!关键时刻,能以武止暴,控住局面,此乃能力!事后能安抚百姓,扬我郑家声威,此乃智慧!”
他站起身,走到郑森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我郑芝龙的子孙,不仅要懂得权谋算计,更要有立于天地间的正气与脊梁!这份担当,这份侠气,正是成大事者不可或缺的品格!森儿,你今日,做得很好!”
父亲的话语,如同暖流,驱散了郑森心中最后一丝疑虑。
他明白了,父亲欣赏的,并非仅仅是他的武艺,更是他在这件事中展现出的判断、勇气与担当。
夜色渐深,郑森回到自己的院落。市集的喧嚣已然远去,但那份因行侠仗义而带来的、发自内心的激荡与充实,却久久未能平息。
他知道,这条成长之路,既有书斋的宁静,演武场的汗水,权谋场的暗流,也应有这市井街头的浩然正气。少年意气,如刀新发于硎,在这一日,淬炼得愈发锋利与明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