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最后的劝降
寒风从台湾海峡毫无遮拦地刮来,呼啸着掠过热兰遮城灰败的棱堡墙体,钻进每一个缝隙,带走最后一丝暖意。
崇祯历的腊月(公元1662年1月),围城已近九个月。
这座曾经象征着荷兰联省共和国远东权势的堡垒,如今更像一座巨大的、被海浪遗弃在沙滩上的腐朽贝壳,死气沉沉,只剩下寒风在其空洞的内部穿行的呜咽。
城墙上的哨兵裹着所能找到的一切破烂织物,身体依然在凛冽中不住颤抖。他们的脸颊深陷,眼珠在瘦削的眼窝里显得异常突出,麻木地注视着城外那片同样萧索、却被无数壕沟与工事严密包裹的郑军阵地。
坏血病和痢疾如同无形的瘟疫,持续吞噬着守军残存的活力。医院里早已无处下脚,呻吟声日夜不休,死亡成了最寻常的访客。
配给的口粮已降至维持生命的最低限度,掺杂着木屑和不明物质的黑面包,硬得像石头,却依然是争抢的对象。希望,早已随着考乌舰队远去的帆影,彻底沉入了冰冷的海底。
这一日,一名郑军使者,手持一面小小的令旗,在数名护卫的簇拥下,从容不迫地穿过两军对峙的中间地带,来到了热兰遮城紧闭的大门前。他没有携带武器,只捧着一个密封的铜筒。
“奉大明延平郡王令,致书尔等酋首揆一!”使者的声音在寒风中清晰传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铜筒被用吊篮提上城墙,很快送到了总督办公室。揆一的手指因寒冷和某种压抑的情绪而微微颤抖,他拧开铜筒,取出了里面那份以汉文和荷兰文双语书写的信函。
信纸是厚实的宣纸,上面是工整而有力的笔迹,盖着郑成功的朱红大印。
“大明招讨大将军国姓致书荷兰国驻热兰遮城酋首揆一:”
开篇的称谓,就让揆一的眉头狠狠一跳。
“尔等荷夷,僻处西海,远隔重洋。我大明皇帝怀柔远人,许尔通商,本是恩典。然尔等不识天朝法度,窃据我中国领土台湾,筑城屯兵,苛敛我汉民,欺凌我番众,掠我商船,害我百姓,罪迹昭彰,擢发难数!”
一行行文字,如同冰冷的鞭子,抽打在揆一的神经上。信中历数了荷兰东印度公司占据台湾三十八年来的种种行径:强征鹿皮,垄断贸易,虐使土番,对汉人课以重税……言辞犀利,直指要害。
“本藩奉天命,提师跨海,收复先基。自围城以来,不忍多造杀孽,屡屡遣使晓谕,望尔等幡然悔悟,免动干戈。尔却冥顽不灵,负隅顽抗,致使城内生灵涂炭,饿殍遍野,此皆尔之罪也!”
揆一仿佛能透过这文字,看到那个站在赤崁高地上,目光冷峻的对手。对方的耐心,显然已经随着时间和对局势绝对掌控的建立,而逐渐消磨殆尽了。
“今雄师环伺,铁壁合围,尔外援已绝,内无粮秣,士卒病羸,城破只在旦夕之间。若仍执迷不悟,欲以卵击石,待我大军破城之日,必当玉石俱焚,鸡犬不留,使尔等尽为齑粉,悔之晚矣!”
最后的通牒,带着凛冽的杀意,扑面而来。揆一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他知道,这绝非虚言恫吓。郑成功有能力,也绝对会这么做。
他的目光急速下移,落在最后的部分——那所谓的“宽厚条件”。
“然上天有好生之德,本藩亦存恻隐之心。若尔能识天命,罢兵献城,率众投降,本藩可网开一面,准尔等体面离开。允尔携带私人财物、必要粮秣及属于东印度公司之档案文书,我军保证尔等人员安全,并提供船只,遣返巴达维亚。若有不从,”信纸上的笔迹在这里似乎更加用力,“城破之日,勿谓言之不预也!”
信纸从揆一手中滑落,飘在冰冷的石地上。他颓然坐倒,双手捂住面孔。投降?这两个字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他脑中盘旋。
荷兰联省共和国的荣耀,东印度公司的威严,他个人的名誉与前途,难道就要以这样的方式终结在这遥远的东方岛屿上?
许久,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召集……议会。”他的声音沙哑干涩,“所有评议员,军官代表,立刻到会议室!”
城堡底层那间最大的石砌会议室里,壁炉中的火焰有气无力地跳动着,却驱不散浸入骨髓的寒意。
长条桌旁,围坐着二十几位荷兰在台的最高决策者。他们的面容无一例外地憔悴、苍白,眼神中交织着恐惧、疲惫和最后一丝不肯熄灭的顽固。
揆一将郑成功的劝降信掷在桌上,声音低沉地将内容复述了一遍。他的话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瞬间激起了激烈的反应。
“投降?绝不可能!”一名年轻的尉官猛地站起,因为激动而剧烈咳嗽起来,他挥舞着瘦削的拳头,“我们是高贵的荷兰军人!宁可战死,也绝不能向这些野蛮的中国人屈膝!这是对我们国旗的侮辱!”
“战死?说得轻巧!”一名头发花白、脸上带着病容的评议员冷冷反驳,他是负责城内物资管理的文官,“雅各布,你看看你手下的士兵,还有几个能稳稳地拿起火枪?看看仓库,我们还能拿出什么来让勇士们战死?是那些发霉的面包,还是已经见底的火药桶?难道要让所有人都变成一具具冰冷的尸体,来成全你那所谓的‘高贵’吗?”
“郑成功承诺保证我们的安全和财产!”另一位较为务实的商人代表急切地说,“这是最后的机会!至少,我们能活着回到巴达维亚!再坚持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他的承诺可信吗?这些东方人最是狡诈!一旦我们打开城门,谁能保证他们不会大开杀戒?”一名激进派的军官吼道,“这是陷阱!”
“就算是陷阱,我们也已经站在陷阱底了!”老评议员拍着桌子,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考乌抛弃了我们!巴达维亚不会再派援军了!我们被彻底遗忘了!现在,唯一能决定我们是体面地离开,还是像老鼠一样死在这里的,不是巴达维亚,不是上帝,而是外面那个郑成功!他给了我们一条生路,尽管是屈辱的,但那是一条活路!”
会议室内陷入了混乱的争吵。主战派与主和派各执一词,情绪激动,互相指责。声音在石壁间碰撞、回荡,却始终无法达成一致。
空气中弥漫着绝望、愤怒、恐惧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对生存的渴望。
揆一始终沉默地坐在主位上,听着这如同末日审判般的争吵。他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激动或麻木的脸庞,扫过窗外那片被郑军旗帜覆盖的土地,最后,落在了桌上那封劝降信上。
“体面离开……保留财产……安全遣返……”这些词语在他脑中盘旋。作为总督,他的尊严和职责告诉他应该战斗到最后一人。
但作为这座城堡内数千条性命的负责人,理智又在他耳边低语:继续抵抗,除了增加无谓的牺牲和激怒胜利者,还能换来什么?荷兰在东方的扩张史上,并非没有妥协和撤退的先例。活下去,才能有机会卷土重来……吗?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再次扫过全场。争吵的双方都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等待着他最终的裁决。外面的寒风似乎更猛烈了,吹得窗户咯咯作响,仿佛不耐烦的催促。
揆一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喉结艰难地滚动。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是战?是降?这千钧重担,终于要由他独自扛起,做出那个注定将被载入史册,也注定将背负万世骂名或唯一明智的决断。
会议室内,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壁炉中木柴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每个人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悬念,如同拉满的弓弦,紧绷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