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胜利后的阴影
顺治十七年(1660年)的秋日,海风送爽,却吹不散厦门岛上空那层无形的、沉重的阴霾。
金厦大海战的捷报,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激起的欢腾浪潮并未持续太久,便被更深沉的现实所吞噬。
街头巷尾的议论声渐渐低沉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却又前途未卜的茫然。
延平王府内,没有了庆功宴的喧嚣。郑成功屏退了左右,独自坐在书房里。窗外,是碧海蓝天,鸥鸟翔集,一派宁静;窗内,他的心却如同被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沉甸甸地往下坠。
案几上,堆积着户官、兵官、工官等六官衙署刚刚呈报上来的文书。那不是捷报,而是血淋淋的账册。
他首先翻开的是兵官的伤亡与军械损耗清单。金厦海战,水师虽胜,却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数十艘战船或沉或伤,需要大修,火炮、弹药消耗惊人。然而,这还不是最触目惊心的。他的目光落在了另一份关于陆军现状的报告上。
“陆军……现存可战之兵,已不足南京北伐前四成……”一行冰冷的字迹,如同钢针,狠狠刺入他的眼中。
甘辉、万礼、余新……这些名字伴随着南京城下的血战、长江岸边的溃退,再次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
他们和他们麾下那些百战精锐,是郑军陆战的脊梁,如今,这根脊梁已然折断了大半。
新补充的兵员,多是未经战阵的新丁,或是收编的零散武装,无论是战斗技能还是意志,都远不能与昔日的老兵相比。重建一支强大的陆军,谈何容易?需要时间,需要钱粮,更需要无数血的历练。
他继而拿起户官的财政报告。上面罗列着庞大的数字:战舰维修费用、阵亡将士抚恤、军饷开支、粮草采购……一连串的支出,后面跟着的,却是日益缩水的收入。
“牌饷”制度因清廷严密封锁沿海、实行迁界政策而效果大减;原有的贸易航线受到严重威胁;金厦本地物产有限,难以支撑如此庞大的军需。府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空虚。
“王爷,”户官洪旭曾在汇报时,面带难色地补充,“此番海战虽缴获一些虏船物资,然于我庞大开销,仍是杯水车薪。长此以往,只怕……只怕难以为继啊。”
郑成功放下文书,缓缓走到那幅巨大的地图前。他的手指划过金门、厦门这两个小小的岛屿,它们孤悬海外,如同浩瀚海洋中的两叶扁舟。
他的目光,则扫过地图上那广袤无垠的、代表着清廷统治的陆地。那里,有源源不断的人力,有取之不尽的粮草,有庞大的战争潜力。
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到近乎残酷的认知,如同冰水般浇遍他的全身。
金厦大捷,不过是一场击退了来犯之敌的防御战的胜利,它解除了迫在眉睫的亡族危机,却并未改变敌我力量对比的根本格局。
清廷拥有整个大陆的资源,可以承受一次又一次的失败,而他郑成功,困守在这弹丸之地,每一次胜利都伴随着巨大的消耗,每一次失败都可能意味着万劫不复。
“仅凭金厦……难以长久啊……”他喃喃自语,声音中充满了疲惫与沉重。
南京败退的痛,是尖锐的,是撕心裂肺的;而此刻的危机感,却是绵长的,是深入骨髓的。
它像一种缓慢发作的毒药,侵蚀着他对未来的信心。北伐中原,光复神京的宏图,在经历了长江泣血和金厦血战后,显得那么遥远,那么不切实际。困守此地,终将被清廷凭借其庞大的体量,慢慢耗死、拖死。
一种深重的迷茫,如同浓雾般笼罩在他的心头。下一步,该何去何从?难道十余年的浴血奋战,最终的归宿,就是在这两座孤岛上,等待着不知何时会再次到来的、更猛烈的围攻,直至力竭而亡吗?
他负手立于窗前,久久凝视着东南方向那片未知的海域。那里波涛汹涌,迷雾重重。
一个曾经在他心中盘旋过无数次、却因北伐大业而被搁置的念头,在此刻这胜利后的阴影中,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迫切。
那里,有一座大岛,土地肥沃,物产丰饶,足以屯兵积粮。它孤悬海外,进可攻,退可守,若能取得,便可打破目前困守金厦的死局,为“反清复明”的大业,寻找到一块真正可以生根发芽、滋养壮大的根基之地。
然而,那里也被强大的荷兰红夷所占据,城坚炮利。夺取它,必将是一场硬仗,一场充满了未知风险的远征。
是继续困守这日渐艰难的弹丸之地,还是冒险东进,搏一个全新的未来?
郑成功的眉头紧锁,目光在地图与窗外的大海之间来回游移。胜利的喜悦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关乎整个集团命运的巨大战略抉择。
金厦大海战的硝烟已然散尽,但另一场或许更加波澜壮阔、也更加决定命运的征战,其序幕,正在这位陷入深思的王者心中,悄然拉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