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最后的准备
顺治十八年(1661年)的春天,闽海的风向悄然转变。
在金门、厦门这两座看似与往常无异的岛屿上,一股隐秘而强大的力量正在紧锣密鼓地汇聚、整备。
郑成功东征台湾的决断既下,便如同一张拉满的强弓,接下来的每一个环节,都必须精准、缜密,不容有失。一场规模空前的跨海远征,在高度保密的状态下,悄然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
首要之事,便是稳固根本。郑成功深知,东征大军一旦扬帆,金厦基地便成空虛之势,若后方有失,则前功尽弃,进退失据。他做出了一个重大的人事安排。
这一日,他将年方十八的长子郑经召至书房。年轻的郑经脸上还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但眼神中已有了乃父的刚毅。
郑成功目光凝重地看着儿子,沉声道:
“经儿,东征之事,关乎我郑氏存续,复明大业之转机。本王亲率大军远征,金厦根本之地,便托付于你了。”
郑经闻言,身躯一震,感受到肩上沉甸甸的责任,他深吸一口气,郑重跪倒:“父王放心!儿臣定当恪尽职守,与金厦共存亡,绝不有负父王重托!”
“光有决心还不够。”郑成功扶起他,谆谆嘱咐,“你年少,需得多听老成之言。我已命洪旭、黄廷、王秀奇等老成持重之臣辅佐于你。洪旭掌户官,统筹粮饷后勤,保障远征供给;黄廷掌兵官,负责金厦本土防务,整训留守兵马;王秀奇协理政务,安定民心。遇事当与诸位老臣商议,不可刚愎自用。切记,守成之要,在于稳!稳住民,稳住兵,稳住这后方根基!”
“儿臣谨记父王教诲!”郑经再次躬身,将父亲的每一句话都刻在心里。
安排好后路,郑成功便将全部精力投入到远征军的筹备中。这次东征,非同小可,并非兵多将广即可,贵在精悍。
他亲自从水陆各营中挑选将士。入选者,皆是熟悉水性、悍勇敢战、且对郑氏忠心耿耿的健儿。
他们中,有历经南京血战、长江溃退而幸存下来的老兵,骨子里刻着与清军不共戴天的仇恨;有擅长操舟弄潮、能在风浪中如履平地的水师精锐;更有部分对登陆攻坚、筑城扎寨颇有经验的步卒。
这支被寄予厚望的远征军,总兵力约两万五千人,战舰数百艘,规模看似不如北伐,却是郑成功所能挤出的最精锐、最核心的力量。
厦门的几个主要港湾,成为了巨大的露天船厂。所有被选中的战舰,都进行了彻底的检修和针对性的改装。
船体加固,以应对可能遭遇的荷舰炮火和远海风浪;部分船只增加了划桨数量,以确保在无风或逆风时仍能保持机动;更多的船只被分配用于装载登陆用的舢板、马匹、重型火炮以及维持长期作战所需的巨量物资。
与此同时,户官洪旭的衙署成了最繁忙的地方。来自各地的粮船,以“接济军需”、“南下贸易”等名义,悄无声息地汇聚到金厦。大米、豆料、咸鱼、肉干……各种易于储存的粮秣被分门别类,打包捆扎,源源不断地运上指定的运输船。火药库被再次填满,弹丸、箭矢、火铳、刀枪盔甲被仔细检查、分发。
郑成功甚至下令大量采购防治热带疾病的药材,以及用于在台湾屯垦的农具、种子。
所有的行动,都在一层严密的烟雾下进行。郑成功严令封锁消息,所有参与筹备的人员均被告知,此举乃为“南下潮惠取粮”或“例行海上操演”。对外的文书中,也刻意淡化集结的规模与目的。
这一方面是为了麻痹对岸的清军,防止其趁虚来袭;另一方面,更是为了迷惑台湾的荷兰人。荷兰东印度公司在东亚拥有广泛的情报网络,郑成功必须确保,当他的舰队出现在台湾海域时,能给敌人以最大的突然性。
军营中,弥漫着一种不同于往常的紧张与期待。将士们虽然被告知是南下,但许多人从集结的规模、准备的物资以及王爷亲自督阵的重视程度中,隐隐感觉到此次行动的非同寻常。没有人公开议论,但一种即将参与重大历史事件的使命感,在无声地传递。
郑成功的身影频繁出现在码头、船厂和军营。他检查船帆的结实程度,亲手掂量米袋的重量,测试火药的干燥,甚至与老农讨论种子的适应性。
他的目光锐利,不放过任何细节。因为他知道,茫茫大海之上,任何一点疏漏,都可能被无限放大,导致灾难性的后果。
当春风渐暖,吹拂过海面,带来大洋深处湿润的气息时,金门、厦门的港湾内,已然是舳舻相接,帆樯如林。
精锐的士卒整装待发,充足的物资堆积如山。一张巨大的、指向东方海域的弓,已经绷紧了弦。
最后的准备,已然就绪。只待一声令下,这支承载着复仇、生存与未来希望的舰队,便将劈波斩浪,驶向那片未知而又充满诱惑的“宝岛”
——
台湾。历史的转折点,就在这看似平静的春日海面之下,悄然孕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