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郎廷佐的缓兵计
顺治十五年(1658年)八月的南京城,仿佛一只被巨蟒缠绕的巨兽,在看似平静的窒息中,进行着最后的、疯狂的挣扎。
总督衙门内,两江总督郎廷佐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表面的镇定早已被内心的焦灼炙烤得千疮百孔。城外郑军连营的号角声、操练声,无时无刻不像重锤敲击在他的心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凭借城中现有的、在镇江之战后已是惊弓之鸟的残兵,想要正面击退郑成功,无异于痴人说梦。
然而,坐以待毙,更非他所愿。郑成功拒绝强攻、转而围困并期待投降的策略,如同一道细微的曙光,射入了郎廷佐绝望的心底。他敏锐地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拖延!不惜一切代价地拖延!只要争取到足够的时间,或许就会有转机,或许就会有援军!
“来人!再派使者,去郑营!”郎廷佐对着幕僚嘶声下令,眼中布满了血丝,“这一次,就让……让江宁知府亲自去!姿态要放得更低,言辞要更加恳切!”
很快,南京城门小心翼翼地开启一道缝隙,江宁知府带着几名随从,打着白旗,战战兢兢地来到了郑军大营。面对郑成功的质询,这位知府大人几乎声泪俱下:
“延平王明鉴!非是郎总督有意拖延,实是……实是城中情势复杂啊!八旗驻防都统认为献城关乎满城旗人性命,坚持要等北京皇上……不,是清主的明确旨意;绿营将领则担心投降后待遇,要求王爷出具更详细的保证文书;城中士绅又恐战火波及家业……郎总督虽有心顺应天命,然各方掣肘,焦头烂额,实在是需要时间一一说服,平衡各方啊!恳请王爷再宽限半月,不,十日!十日内,必给王爷一个明确的答复!”
这套说辞,将拖延的理由从个人决策上升到了“城内复杂政治平衡”的层面,显得更加“真实”和“无奈”。
郑成功听着使者的陈述,虽然心中仍有疑虑,但对方将八旗、绿营、士绅各方势力抬出,确也符合一座孤城在面临抉择时可能出现的混乱景象。他沉吟片刻,终究不愿背负“逼迫过甚、不惜民命”的恶名,挥了挥手:“也罢,本王便再等十日。望尔等好自为之,莫要自误!”
消息传回南京,郎廷佐长长舒了一口气,却又立刻将心提到了嗓子眼。十日!他只有十日,或者更少的时间!
“快!绝不能坐等!”他在密室中召见绝对心腹,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吐信,“郑成功水师封锁江面,陆路巡查亦严,但绝非铁板一块。挑选最精干、最熟悉水性的家丁,扮作趁夜出江捕鱼的渔民或运送粪溺的民夫,乘小船,走最偏僻的港汊,分散潜出!务必绕过郑军水师,将求救信送往苏松、浙江,乃至安徽!告诉梁化凤、哈哈木诸位将军,南京危在旦夕,若再不救援,江南必失!让他们速速发兵!”
是夜,几条黑影如同鬼魅,利用对本地水道的熟悉,借着微弱的月光和芦苇荡的掩护,驾着毫不起眼的小船,悄无声息地滑入长江支流,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他们是郎廷佐派出的、承载着南京最后希望的求救信使。
与此同时,郎廷佐对城内的管控和战备,达到了近乎残酷的程度。他深知,即便援军到来,若城防不固,也可能功亏一篑。
“所有人都给本官动起来!”郎廷佐亲自登上城头,对着守城将领和官员咆哮,往日官僚的雍容气度荡然无存,“加固城墙!尤其是被炮火轰击过的地方,用沙袋、用木石,连夜给我堵上!城内所有青壮,全部征发,分段守城,敢有懈怠者,斩!”
“连夜赶制守城器械!滚木、礌石、熬制金汁(沸油及粪便)、准备万人敌(爆炸物)!火药库严加看管,火炮重新调整射界!”管效忠也拖着伤病之躯,在城上奔走呼号,试图重振镇江败后低落的士气。
南京城内,顿时陷入一片病态的繁忙。士兵和被强征的民夫在鞭挞和呵斥下,如同工蚁般在城墙上劳作。铁匠铺日夜不停地打造箭镞、修补兵器。空气中弥漫着灰土、汗臭以及熬制金汁那令人作呕的怪异气味。
郎廷佐甚至下令拆毁了靠近城墙的部分民房,以获取木石材料,并清除射界,引得怨声载道,但在钢刀的威逼下,无人敢公开反抗。
为了进一步麻痹郑成功,郎廷佐的“谈判”把戏仍在继续。十日之期未到,他便又派出不同层级的官员,有时是请求郑成功提供一些“保证不杀降”的正式文书以安抚八旗,有时是询问归顺后官员的安置政策,有时甚至“主动”提供一些无关紧要的城内“情报”,以示“诚意”。这些举动,如同层层叠叠的迷雾,不断加固着郑成功“南京指日可下”的判断。
郑成功的大营里,时间在一天天流逝。部分将领的焦躁情绪被一次次“谈判取得进展”的虚假消息所安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等待瓜熟蒂落的闲适。
他们看着南京城头那些忙碌的小黑点,甚至带着几分嘲讽,认为那不过是守军绝望下的徒劳。
郎廷佐站在阴冷的城楼里,望着城外那似乎毫无警觉的连绵营火,嘴角勾起一丝阴鸷的冷笑。
他像是一个最高明的赌徒,押上了身家性命,利用对手的自信与仁义,疯狂地偷取着宝贵的时间。
每一刻的平静,都是他从绝望深渊中抢夺来的生机。他在等待,等待那不知是否会来的援军,也在等待郑军那看似无懈可击的包围圈,出现哪怕一丝丝的松懈。这场意志与耐心的较量,在南京城下,进入了最凶险的阶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