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怒涛反攻
顺治八年的春末夏初,厦门海域。
连日来的劫掠与狂欢,已让登岛清军的神经松弛到了极致。福建提督马得功尤其志得意满,他不仅一举端掉了郑成功的老巢,更获得了堆积如山的财富。无数箱笼正被搬上运输船,准备运回大陆,向巡抚张学圣邀功,向清廷请赏。
在他眼中,郑成功主力远在广东,回援不及,即便回来,面对已成焦土、防御空虚的厦门,又能如何?他甚至已在盘算,如何将部分最珍贵的财宝悄悄匿下,中饱私囊。
厦门岛上,浓烟未散,断壁残垣间,偶尔还有零星的哭喊和清兵得意的笑骂声。海面上,停泊的清军水师战舰也显得有些散漫,巡逻的哨船往来并不频繁,大部分水兵都在岸上参与抢劫和享乐,留在船上的也多是慵懒地晒着太阳,谈论着此次的“丰厚收获”。他们全然不知,一场复仇的风暴,正以惊人的速度从南方海面席卷而来。
没有预兆,没有狼烟。
就在一个看似平静的午后,天际线上,先是出现了几个小小的黑点。瞭望塔上的清兵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过往商船或是自家迟归的巡逻艇。但那些黑点迅速扩大,增多,如同盛夏时节骤然凝聚的乌云,铺天盖地,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直扑厦门海域。
帆樯如林,遮天蔽日!那鲜明的“郑”字大旗,在海风中狂舞,如同死神的召唤!
“是……是郑成功!郑成功的舰队回来了!”瞭望兵终于辨认出来,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
恐慌,如同瘟疫般,瞬间在清军水师和岸上清军中炸开。锣声、号角声杂乱无章地响起,刚刚还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清军,顿时乱作一团。岸上的士兵丢下抢来的财物,拼命向码头奔跑,试图登船;船上的水手手忙脚乱地起锚、升帆,寻找自己的武器,阵型大乱。
马得功正在原郑成功的府邸中清点珠宝,闻讯冲出,看到海面上那支庞大的、杀气腾腾的舰队时,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化为难以置信的惊骇。“他……他怎么回来得这么快?!”
来不及了!
郑成功的旗舰一马当先,如同愤怒的海鲸,直插清军水师混乱的阵列。他屹立船头,一身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面色依旧铁青,但那双眼睛,已不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化为了冰与火交织的、无比锐利的战意。
他甚至没有多余的命令,只是将手中的长剑向前狠狠一挥!
“杀——!”
“收复厦门!报仇雪恨!”
积蓄了数日的悲愤、屈辱和家园被毁的痛楚,在这一刻,化作了郑军将士山呼海啸般的怒吼。甘辉、万礼等将领各自率领本部战舰,如同猛虎下山,毫不犹豫地撞入了清军舰群之中。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突袭战。一方是哀兵,怀着必死的决心和复仇的烈焰,势如疯虎;另一方则是骄兵,猝不及防,心无斗志,只想着如何保住性命和刚刚到手的财物。
海战瞬间进入白热化。
郑军战舰充分利用其灵活性和水手高超的操舟技术,在清军舰船间穿插分割。火手们站在船舷,瞄准慌乱的清军喷射出致命的弹丸;弓箭手则将点燃的火箭,如同飞蝗般射向敌船的船帆。更有悍勇之士,直接操纵战船狠狠撞向敌舰,不等对方反应过来,便挥舞着刀斧跳帮而上,展开残酷的接舷肉搏。
鲜血染红了碧蓝的海水,断肢和破碎的船板四处漂浮。爆炸声、喊杀声、惨叫声、船只解体的呻吟声,交织成一曲地狱的乐章。
郑成功的旗舰始终冲杀在最前线。他冷静地观察着战局,不时发出简短的指令,调整进攻方向。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面最鲜明的旗帜,激励着所有将士奋勇向前。每当有清军战舰试图组织起像样的抵抗,便会立刻遭到数艘郑军战舰的集中猛攻,瞬间被撕成碎片。
马得功在亲兵护卫下,仓皇登上一艘快船,试图指挥抵抗。但他发现,自己的命令已经无法有效传达。
整个清军水师已经完全被打懵、打散了。他看到一艘艘熟悉的战船或被击沉,或被点燃,或升起白旗投降。而那些装载着财宝的运输船,更是成了郑军优先攻击的目标,不少已经易手,或者正在沉没。
“完了……”马得功面如死灰,他知道,大势已去。此刻,什么功勋,什么财宝,都已是过眼云烟,能保住性命逃回大陆,已是万幸。
“撤!快撤!向大陆方向突围!”他嘶哑着下令,再也顾不得其他部下和那些满载财物的船只。
主帅一逃,清军残存的水师更是土崩瓦解,纷纷掉转船头,争相逃命。郑军舰队则如同追逐猎物的群鲨,衔尾追杀,毫不留情。海面上,上演着一场残酷的追逐与屠杀。
岸上的清军见水师溃败,主将逃窜,最后一点抵抗意志也彻底崩溃。他们丢弃了盔甲武器,如同无头苍蝇般在岛上乱窜,有的跪地求饶,有的试图寻找小船逃亡,却大多被追击上岸的郑军士兵歼灭或俘虏。
战斗从午后持续到日落时分,厦门海域的清军力量被基本肃清。残阳如血,映照着渐渐平息下来的海面,也映照着满目疮痍的厦门岛。
郑成功踏上了熟悉的土地。脚下的焦土,鼻尖萦绕的硝烟与血腥混合的气味,还有那些劫后余生、扑上来哭拜的军民,无不刺痛着他的心。他收复了厦门,但代价是何等惨重!
甘辉前来禀报:“藩主,清军水师大部被歼,俘获战舰数十艘。马得功那厮,带着少数亲随,趁乱冲出了包围,狼狈逃往对岸了。只是……岛上的仓库,大多已空,财物……十不存一。”
郑成功沉默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岛屿。他没有因为这场酣畅淋漓的胜利而感到丝毫喜悦,反而觉得肩上的担子更加沉重。此战虽胜,却暴露了内部的巨大隐患,也几乎耗尽了他多年的积累。
他走到一处被焚毁的民居前,弯腰拾起一块焦黑的木料,紧紧攥在手中。
“阵亡将士,厚恤其家。受伤者,全力救治。”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坚毅,“清点损失,加固城防,安抚百姓。郑芝莞……发出海捕文书,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抬起头,望向西方渐渐沉落的夕阳,以及更北方那片广袤的大陆。
“此仇,必报!此恨,必雪!”他低声自语,仿佛立下誓言,“但前路,更长,更险了。”
收复厦门的烽火暂时熄灭了,但郑成功知道,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他必须在这片废墟之上,重新建立起更坚固的根基,寻找一条更能支撑他走下去的道路。而冥冥之中,那个被称为“东番”的岛屿——台湾的影子,似乎在他脑海中,变得更加清晰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