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长期围困
五月的台湾，海风裹挟着咸湿与草木蒸郁的气息，掠过赤崁高地。郑成功按剑而立，猩红的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越过脚下那片新辟的营垒，沉沉地落在西边那片低平的土地上——热兰遮城灰白色的棱堡轮廓，在烈日下反射着坚硬而固执的光。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他身侧的马信望着那坚固的堡垒，喃喃低语，语气里带着一丝攻坚受挫后的凝重。
郑成功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无波，却透着金石般的决断：“强攻，徒耗我忠勇将士性命。既然它像颗钉子，那我们便用钳子，把它慢慢拔出来。”他倏然转身，目光扫过身边一众将领，“传令：暂停一切蚁附登城之举。改行围困之法，深沟高垒，锁死四方。我要让揆一和他的红毛兵，在这铁桶阵里，自己耗尽最后一口气力！”
命令既下，庞大的战争机器立刻转换了节奏。震天的喊杀与炮火轰鸣暂歇，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为沉闷、却也更加坚定的声响。
成千上万的兵士与征召来的民夫，挥动锹镐，泥土在烈日下被成片掘起。环绕热兰遮城的丘陵、坡地，一道接一道的壕沟如同巨蟒，蜿蜒伸展，不断向城堡迫近。
夯土筑起的炮台，一座座拔地而起，黑黝黝的炮口从垛墙后森然探出，遥指荷军可能的出击路线。
这围困并非消极的等待。郑成功的营帐里，烛火常常亮至深夜。他召来熟悉本地情形的何斌，以及几位先锋将领。
“热兰遮是龟壳，但台湾本岛，不能留下任何一根刺。”郑成功的手指在粗糙的地图上划过，“普罗民遮城已下，其余各处零星寨堡，必须连根拔起！陈泽、陈广！”
“末将在！”两员骁将应声出列。
“你二人各率一队舟师、步卒，分头扫荡南北。凡有红毛旗号之处，尽数拔除，缴其械，焚其垒，降者不杀，顽抗者，格杀勿论！”
“得令！”
接下来的日子里，台湾沿海零星响起的枪炮声，宣告着荷兰人在岛上统治根基的彻底瓦解。
一座座孤立的砦堡在郑军凌厉的攻势下或被攻克，或因守军绝望投降而易帜。赤崁街市上，开始出现被押送下来的垂头丧气的荷兰俘虏，引得民众围观唾骂。郑军的控制区域，如同不断浸润开的水渍，稳步向岛屿腹地延伸。
外部清扫的同时，郑成功将目光投向了这片土地上真正的主人。这一日，他脱下了沉重的甲胄，换上一身藏青色的箭衣，只带了数十名亲随，策马出了大营，直奔附近一处较大的汉人村落。
马蹄踏过田间阡陌，惊起几只白鹭。田野里，稻禾青翠，长势却算不得喜人。村口，得到消息的乡老们早已惶恐又期待地聚集等候。见郑成功下马走来，众人齐刷刷跪倒一片。
郑成功快步上前，亲手扶起为首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诸位父老请起！郑某是来解民倒悬，岂敢受此大礼？”
他环视着一张张饱经风霜、带着菜色的面孔，声音清朗，传遍全场：“红毛夷盘踞此地数十年，视我同胞如牛马，苛捐杂税，敲骨吸髓。
自今日起，过往一切苛税，尽数废除！我郑成功在此立誓，凡我旌旗所至，必使耕者有其田，居者得其安！”
人群中静默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许多人的眼眶瞬间湿润了。那老者颤巍巍地抓住郑成功的手臂：“国姓爷！您……您真是我们的再生父母啊！这日子，总算有盼头了！”
“老丈言重了。”郑成功扶住他，“我军驻屯于此，粮秣或有短缺，还需乡亲们鼎力相助。日后，定按市价公平采买，绝不强征一粒米！”
“国姓爷放心！”人群顿时沸腾起来，“我们就是自己不吃，也绝不让大军饿着！”“对！我们这就回去筹措粮米！”
安抚了汉人村社，郑成功的脚步并未停歇。数日后，在通事的引导下，他带着一小队精选的礼物——丝绸、瓷器、盐巴和铁器，深入更为偏僻的山地，拜访一个强大的原住民部落。
山林茂密，路径崎岖。部落的聚居地建在山腰的台地上，以竹木为栅，气氛与汉人村落迥异。
皮肤黝黑、纹身繁复的部落勇士手持长矛、弓箭，警惕地注视着这群不速之客。他们的首领，一位身形魁梧、头戴羽冠的中年人，站在人群前方，眼神锐利而审慎。
通事上前，恭敬地传达来意。郑成功缓步上前，依照何斌事先的提醒，微微颔首致意，并未行汉人礼节。他目光坦荡地迎向首领的注视。
“尊贵的首领，”他的声音在山谷的风中显得沉稳有力，“占据海边城堡的荷兰人，是我的敌人，也是你们掠夺者。他们用微不足道的货物，骗取你们珍贵的鹿皮、砂金，奴役你们的族人。我，大明招讨大将军国姓郑，率王师渡海而来，就是要驱逐这些强盗。”
他示意随从将礼物呈上：“这些，是我郑成功的见面礼，以示诚意。从今往后，你们不必再向红毛人缴纳任何贡赋。山林、猎场，属于你们自己。我愿与各部首领盟誓，永结友好，共御外侮。”
部落首领沉默地听着通事的翻译，目光在郑成功脸上、在那些珍贵的礼物上逡巡。他身后的族人窃窃私语。
良久，他走上前，拿起一匹光滑的丝绸摩挲着，又掂了掂一柄雪亮的铁刀。他抬起头，喉咙里发出几个短促的音节。
通事连忙对郑成功说：“大将军，首领问，你说的话，可能作数？红毛人的火枪，很厉害。”
郑成功微微一笑，眼神却如磐石般坚定：“我的战船遮蔽了大海，我的战士遍布这片土地。红毛人的末日已经到了。他们的火枪，很快将成为你们部落勇士的战利品。我以祖先的荣誉起誓，我的承诺，永不更改！”
首领盯着他，终于，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他伸出手，重重拍了一下郑成功的肩膀，然后转身，对着全体族人高举那柄铁刀，用土语大声呼喊起来。刹那间，整个部落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许多勇士也举起了手中的武器，向着郑成功的方向致意。
民心，如同涓涓细流，开始从四面八方汇向郑军大营。
汉人百姓推着独轮车，挑着担子，将节省下来的稻米、番薯、咸鱼，络绎不绝地送到营门；附近的原住民部落，则送来了猎获的鹿肉、山鸡，以及他们熟悉的、可以充饥的野生块茎。
虽不能完全解决数万大军的粮秣之忧，但这雪中送炭的情谊，极大地鼓舞了围城部队的士气。
热兰遮城内，却是另一番景象。外围据点被逐一拔除的消息不断传来，如同丧钟敲响。
原本期待巴达维亚援军的希望，随着海面上始终不见帆影而日渐渺茫。郑军那不断延伸的壕沟与日益增多的炮台，像不断收紧的绞索，勒得人喘不过气。
仓库里的咸肉在减少，面包的配给量一降再降，坏血病开始在士兵中蔓延，绝望与猜忌在阴影里滋生。
赤崁高地上，郑成功再次登临。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极长，投在刚刚筑成的第三道围城壕堑上。远处，热兰遮城在暮色中只剩下一个沉默的剪影，几盏孤零零的灯火，在越来越紧的包围圈中，微弱得如同鬼火。
海风拂面，带着晚凉。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新翻泥土的腥气，和远方军营袅袅升起的炊烟气息。这气息，让他感到一种扎实的、正在生根的力量。
“围城，攻心为上。”他低声自语，像是说给身后的将领，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城破，只在早晚之间了。”
夜空之下，郑军大营灯火如星，连绵如山，而那座孤城，正被这无边的星光，一点点吞噬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