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金砺援兵
顺治十年的春天,并未给被围困的漳州城带来丝毫生机。城内饿殍载道,人烟稀疏如鬼域,连守军都已在易子而食的绝望中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城墙上的清军旗帜无力地垂挂着,仿佛随时都会在下一阵风中零落。
所有人都明白,这座孤城的陷落,只是时间问题,或许就在明天,或许就在下一个时辰。
然而,战争的天平,总是在看似即将倾覆的瞬间,被来自远方的力量猛然拨动。
郑成功的中军大帐设在漳州城东一座可俯瞰全局的高地上。他正与甘辉、万礼等将领商议着最后的攻城细节,帐内气氛虽凝重,却已带着几分胜券在握的沉静。就在这时,帐帘被猛地掀开,数名浑身被汗水与尘土浸透的斥候,几乎是踉跄着扑了进来,为首一人声音嘶哑,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急:
“报——!藩主!紧急军情!北面……北面发现大队清军援兵!”
帐内瞬间寂静,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斥候身上。
“何处兵马?主将是谁?规模如何?”郑成功霍然起身,语气沉静,但眼神已锐利如鹰。
“回藩主!看旗号,是固山额真金砺!麾下至少有数千真满洲马甲(精骑),更有大队浙直绿营步卒,总数不下三万!前锋已过同安,骑兵迅疾,不日即可抵达漳州!”
“金砺……满洲精骑……”甘辉倒吸一口凉气,“藩主,来者不善!”
固山额真金砺,乃是清军中能征惯战的宿将,其所率之满洲马队,更是这个时代亚洲大陆上最顶尖的冲击力量。他们不同于陈锦麾下以汉人为主的绿营兵,这些来自关外的骑士,自幼在马背上生长,弓马娴熟,悍勇无比,尤其擅长野战突击,其雷霆万钧的冲锋,往往能一举摧垮数倍于己的敌军阵线。
郑成功快步走到悬挂的巨幅地图前,目光紧紧锁住漳州以北的广阔平野。他麾下的军队,长于水战,善于依托地形设伏,步兵亦算精锐,但绝大多数是东南子弟,缺乏与大规模成建制满洲骑兵在开阔地带正面硬撼的经验与装备。
在江东桥,他是以计谋将清军引入不利地形,方能以铁人军破之。如今,金砺率生力军骤至,锐气正盛,绝不会再轻易中伏。
一旦在漳州城下被这支精锐骑兵缠住,城内残敌再趁机反扑,后果不堪设想!
帐内众将议论纷纷,有人主张趁援军新至,立足未稳,主动迎击;有人认为当加速攻城,先下漳州,再依托城池对抗援军;更多人则面露忧色,深知满洲马队的厉害。
郑成功沉默着,手指在地图上从漳州缓缓移向东南方的海澄。他的眉头紧锁,脑海中飞速权衡着利弊。主动迎击?在平原上与满洲骑兵对决,胜算渺茫。加速攻城?漳州已是囊中之物,但攻陷需要时间,金砺不会给他这个时间,届时疲兵守孤城,内外受敌,无异于自陷死地。
片刻之后,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决然的清明。所有的犹豫与不甘,都被一种更为冷静的战略理智所取代。
“传令全军!”他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立即解除漳州之围,各部依序后撤,向海澄转进!”
“解围?”一员性情火爆的将领忍不住脱口而出,“藩主!漳州旦夕可下,此时撤军,岂不前功尽弃?”
“非是弃,乃是存!”郑成功目光扫过众将,语气沉毅,“金砺挟锐气而来,满洲马队野战难当。我军若困守城下,必遭内外夹击,优势尽失。海澄城防坚固,炮台林立,乃我亲手所建,正是抵御此等强敌之最佳壁垒!退守海澄,我可扬长避短,以逸待劳!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此乃万全之策!”
他一番剖析,如同冷水泼醒了不少被眼前胜利冲昏头脑的将领。甘辉、万礼等宿将率先领会,齐声应道:“藩主明见!末将等遵令!”
军令如山,迅速传遍围城各营。尽管许多士兵对即将到手的漳州功亏一篑感到惋惜甚至不解,但在严明的军纪下,郑军展现出了极高的战术素养。围城数月之久的部队,并未因匆忙撤退而陷入混乱。
木栅被有计划地拆除,壕堑被部分填平以利通行。各部交替掩护,斥候游骑远远撒出,严密监视北方烟尘起处。辎重粮秣率先启运,精锐断后,整个撤退过程井然有序,如同潮水般,平稳而迅速地向东南方向的海澄退去。
当固山额真金砺亲率数千满洲精骑,风驰电掣般赶到漳州城外时,看到的只是一座依旧被死亡气息笼罩的孤城,以及郑军留下的空荡荡的营垒和井然有序的撤退痕迹。想象中的围城血战并未发生,郑军主力已远遁至一日行程之外。
金砺勒住战马,望着南方郑军远去扬起的淡淡烟尘,又看了看城头上那些形容枯槁、几乎连欢呼力气都没有的守军,脸色阴沉。他蓄力已久的一击,仿佛打在了空处。郑成功此举,避其锋芒,保存实力,选择在最有利于自己的战场上等待,其审慎与果决,让这位沙场老将也感到了一丝棘手。
“好个郑成功……倒是个知进退的。”金砺冷哼一声,心中却已将海澄这座新兴的堡垒,标记为必须拔除的下一个目标。
漳州之围虽解,但一场围绕海澄的、更加残酷的攻防战,已迫在眉睫。郑成功率军安然退入他亲手打造的铜墙铁壁之中,准备迎接来自清军最精锐力量的考验。他的目光,越过海澄的垛口,依旧坚定地望向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