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仙霞关的叹息
明隆武二年,清顺治三年,1646年,盛夏。
南国的夏日,闷热如蒸,连海风似乎都难以驱散弥漫在福建上空的沉重与不安。隆武朝廷在福州勉力支撑,而郑成功的心,却比这天气更加焦灼。与父亲那场剑拔弩张的冲突之后,父子二人虽未彻底撕破脸,但彼此心照不宣地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郑芝龙加快了与清廷暗通款曲的步伐,而郑成功,则将他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了他认为尚有可为的抗清事业中。
这一日,他奉隆武帝密旨,以御营中军都督的身份,北上巡视福建与浙江、江西交界的几处关键隘口,尤其是被誉为“八闽锁钥”的仙霞关。
此地群山环抱,关隘雄踞于仙霞岭古道之上,地势险峻,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是护卫福州、乃至整个福建北部最为重要的屏障。隆武帝对此地防务极为关切,郑成功亦深知其重要性,此行怀着的,是核查防务、激励守军、确保门户无恙的重任。
他带着一队亲随精锐,轻装简从,一路疾行。越是靠近北部边境,空气中那股山雨欲来的紧张感便越是明显。沿途可见零散南逃的百姓,面带惶恐,传递着清军已在浙南集结、蠢蠢欲动的消息。郑成功的心,也随之一点点沉了下去。
当他终于抵达仙霞岭下,仰望那在夏日浓绿植被掩映中、本应旌旗林立、戒备森严的雄关时,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蛇,骤然缠上了他的心脏。
太安静了。
没有巡哨的士兵,没有操练的号令,甚至连往日里应有的、盘查往来行商的关吏都不见踪影。只有山风穿过松林的呜咽,以及偶尔几声凄凉的鸟鸣,反而衬得这天地间一片死寂。
他催马上前,直达关墙之下。巨大的关门竟然……虚掩着!透过门缝,可以看到关内空荡荡的校场,杂草已开始从石板缝隙中探出头来。他猛地推开沉重的大门,木轴发出干涩而痛苦的“吱嘎”声,在空谷中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关内,空无一人。
昔日驻扎在此的精锐守军,仿佛凭空蒸发。营房的门窗洞开,里面一片狼藉,只剩下一些废弃的杂物。
灶台是冷的,兵械架上空空如也。那高大巍峨的关墙上,原本应该迎风招展的明军旗帜不见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旗杆,如同被折断的骨骼,孤零零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郑成功一步步踏上关墙的马道,脚步沉重。他的手抚过那被风雨侵蚀、布满苔痕的垛口砖石,触手一片冰凉。
这砖石,曾见证过多少烽火,抵御过多少外敌?而如今,它却像被遗弃的巨兽骸骨,沉默地躺在那里,敞开着胸膛,任由潜在的敌人窥视、乃至践踏。
他极目远眺,关外,是层峦叠嶂的浙南群山,那条蜿蜒的古道,如同一条僵死的巨蟒,静静地匍匐在山谷之间。可以想象,无需多久,清军的铁骑便会沿着这条毫无阻碍的通道,长驱直入,直扑无险可守的福州!
无需再查证,无需再询问。眼前这令人心胆俱裂的空寂,已然说明了一切。这绝非寻常的防务调动疏忽,这是有预谋的、彻底的放弃!
是谁,能有如此权力,悄无声息地撤走这关系福建存亡的雄关守军?
答案,如同烧红的铁块,烙在他的心头——唯有他的父亲,郑芝龙!为了向清廷献上“诚意”,为了扫清他投诚路上的“障碍”,他竟然自毁长城,亲手打开了福建的北大门!
“父亲……你……你好糊涂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终于从郑成功的喉咙深处迸发出来。那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悲愤、痛心、以及一种彻骨的冰凉。他不是没有想到过父亲的妥协,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父亲会做到如此地步!这已不仅仅是妥协,这是背叛!是对隆武帝的背叛,是对福建万千军民的背叛,更是对华夏山河的背叛!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纵然有满腔热血,有隆武帝的信任,有麾下聚集的数千义士,但在父亲那掌控着庞大资源、冷酷而现实的权力运作面前,他的努力,他的奔走,他的呼喊,显得如此渺小,如此不堪一击。
他仰起头,望向夏日那被水汽笼罩、显得苍白无力的太阳,仿佛想向苍天质问。喉头一阵腥甜,那是怒火与悲恸交织的产物。
他没有让眼泪流下来,但那微微颤抖的肩膀,那死死攥住剑柄、指节泛白的手,都暴露了他内心正承受着何等剧烈的煎熬。
仙霞关依旧沉默,群山依旧无言。只有山风掠过空荡的关隘,发出如同叹息般的呜咽声,为这即将沦陷的河山,奏响一曲无声的挽歌。
郑成功知道,福建的陷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隆武朝廷的命运,恐怕也……他不敢再想下去。此刻,他心中那“君父之仇,不共戴天”的誓言,变得更加具体,更加沉重,也更加的孤独。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洞开的、不再设防的雄关,仿佛要将这耻辱与警示刻入骨髓。然后,他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下关墙。
必须立刻返回福州!尽管可能为时已晚,但他必须尽到最后一份力,护卫陛下,谋划下一步的出路。南归路上那血与火的洗礼,父亲决绝的背影,空荡的仙霞关……这一切,都在将他推向一条更加独立、也更加艰难的道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