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赤嵌楼降帆
顺治十八年(永历十五年)农历四月初四至初六,对于被困于普罗民遮城(赤嵌楼)内的荷兰守军而言,是如同置身于缓慢收紧的绞索中的三天。
郑成功的围城并非一味强攻,而是一种更具煎熬力的、精准而冷酷的消耗。
自水源被切断的那一刻起,绝望便开始在砖石堡垒的每一个角落滋生、蔓延。储存的淡水迅速消耗殆尽,士兵们舔舐着干裂起皮的嘴唇,喉咙里如同塞满了滚烫的沙子,连吞咽都变得困难。
台湾初夏的烈日毫无遮拦地炙烤着城堡,更加剧了干渴的折磨。有限的存粮也因缺水而难以下咽,军心在生理与心理的双重煎熬下,已然濒临崩溃。
守将猫难实叮曾寄希望于一水之隔的热兰遮城能够派出援兵,或者至少用炮火进行支援。
但郑军水师的快艇严密地封锁着台江水面,热兰遮城方向除了几象征性的、毫无准头的远距离炮击外,再无任何实质性行动。他们,已经被长官揆一和热兰遮城的主力,无情地抛弃了。
城外的郑军,则显得从容而充满压迫感。他们并不急于攻城,而是日夜不停地轮番展示军威。
震天的战鼓,喷亮的号角,士兵们操练时发出的整齐吼声,以及那如同森林般竖立的刀枪旗帜,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城内守军他们所处的绝境。
郑成功甚至故意让部队在城外生火造饭,炊烟袅袅,饭香隐约可闻,这对于饥渴交加的守军而言,无疑是另一种残酷的刑罚。
猫难实叮几次召集军官商议,争论是否要突围,或者死战到底。但看着部下们那灰败的脸色、干裂的嘴唇以及眼中无法掩饰的恐惧,他知道,任何抵抗的企图都将是徒劳的,只会将这数百人带入必死的深渊。
作为一名指挥官,他或许不够英勇,但他无法背负着让所有部下白白送死的良心谴责。
四月初六,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在普罗民遮城那饱经风霜的墙垣上时,猫难实叮做出了他人生中最艰难,也是最现实的决定。
他没有再征求任何人的意见,独自一人,步履沉重地登上了面向郑军主阵地的城楼。
他手中没有武器,只有一面临时找来的白布。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有城下郑军的,有城内守军绝望而复杂的,也有远处热兰遮城方向可能透过千里镜投来的——他颤抖着,将那面白布绑在一根长矛上,然后用力地,将其插在了雄堞之间。
白色的布条在晨风中无力地飘动,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划破了战场的寂静。
城下的郑军阵列中,爆发出了一阵压抑着的、胜利在望的低沉欢呼。
很快,普罗民遮城那厚重的木门,在刺耳的“嘎吱”声中,被从里面缓缓推开。猫难实叮率先走了出来,他褪去了头盔和象征军阶的饰物,身后跟随着同样卸去武装、垂头丧气的荷兰军官和士兵们。
他们排列成松散的队伍,走出了这座他们再也无法守护的堡垒。
郑成功并未倨傲地坐在中军大帐等候。他亲自来到了受降现场,在一众精锐亲兵的护卫下,骑在战马上,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看到了守军们的狼狈与颓丧,也看到了猫难实叮眼中的屈辱与如释重负。
猫难实叮走到郑成功马前,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用生硬的汉语,夹杂着荷语,表达了投降的意愿,并恳求郑成功能够信守承诺,保全他和他部下的性命。
郑成功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本藩言出必践。既已献城,尔等性命可保。允许尔等保留私人财物,即刻撤离,前往热兰遮城。”
他的宽容,并非纯粹的仁慈,更是一种高明的政治姿态。既彰显了“王者之师”的气度,安抚了降军,也做给热兰遮城的守军和仍在台湾的其他欧洲势力看,同时,更赢得了在场众多汉族移民的由衷赞叹。
随后,在郑军士兵的监督下,荷兰降军开始默默地收拾他们个人的物品,然后被有序地押送往江边,由郑军的船只将他们摆渡到对岸的热兰遮城。
整个过程,没有杀戮,没有劫掠,只有一种战败者的落寞与胜利者的秩序。
当最后一名荷兰士兵离开普罗民遮城,那面曾经飘扬在城头、代表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三色旗,被郑军士兵缓缓降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崭新的、在台湾的阳光下猎猎作响的“郑”字大旗!
旗帜升起的那一刻,所有在场的郑军将士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欢呼!这欢呼声,响彻台江两岸,也重重地敲击在热兰遮城每一个守军的心上。
郑成功策马,缓缓驶入这座兵不血刃夺取的堡垒。他抚摸着那带有异域风格的石墙,目光扫过城堡内遗留的荷制火炮和物资,心中涌起的,不仅仅是首战告捷的喜悦,更是一种巨大的信心。
普罗民遮城的投降,不仅为他提供了一个坚固的前进基地和大量急需的物资,尤其是粮食和部分火药;更重要的是,它极大地鼓舞了全军士气,证明了荷兰人并非不可战胜,也让他获得了在台湾本岛上第一个稳固的立足点!
战争的主动权,已经牢牢掌握在了他的手中。接下来,他的目光,投向了那座依旧在负隅顽抗的、荷兰在台湾统治的最终象征——热兰遮城。收复台湾的关键一战,即将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