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剑拔弩张的议和
明隆武二年,清顺治三年,1646年,春。
福州城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在希望与绝望间摇摆。隆武帝振作的诏令与郑成功募兵的声势,曾给这行在带来一丝虚幻的暖意;然而,一股来自北方的、冰冷的暗流,正随着几位特殊人物的抵达,悄然侵入这座城池的心脏。
清廷的招抚使臣,在郑芝龙心腹的秘密接应下,住进了城中一处看似寻常、实则戒备森严的宅邸。
谈判,在暗室中进行。烛火摇曳,映照着郑芝龙深沉难测的脸,以及清使那带着优越感与审视的目光。桌案上,摆放着清廷许诺的闽粤总督印信样式与厚赏清单,条件自然是郑芝龙率部归顺,并设法瓦解隆武朝廷。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终究没能完全瞒住密切关注父亲动向的郑成功。当他得知谈判已进行到关键处,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他深知,父亲一旦在那些文书上用印,不仅郑家将万劫不复,隆武朝廷也将瞬间倾塌!
他不能再等,不能再坐视!
“砰”的一声巨响,议事厅那沉重的木门被猛地从外推开!郑成功身着一身御营都督的戎装,按剑而立,身影在门口逆光中显得格外高大挺拔。
他面色沉凝如铁,目光如两道冷电,瞬间扫过室内惊愕的众人,最后定格在脸色骤变的郑芝龙脸上。
室内霎时一片死寂。烛火仿佛都因这突如其来的闯入而猛地一跳。清廷使臣先是一惊,随即面露愠怒与鄙夷,显然认出了这位近来名声鹊起的“国姓爷”。
“成功!你来做什么?还不退下!”郑芝龙又惊又怒,厉声喝道,试图维持父亲的威严与场面的控制。
郑成功毫不退缩,大步踏入厅内,声音朗朗,带着一种悲愤的穿透力:“父亲!诸位!今日此间所议,关乎我郑氏一族存亡荣辱,关乎大明国祚延续!朱成功既为大明之臣,郑家之子,岂能置身事外?!”
他不等郑芝龙再次斥责,目光转向那几位面露不屑的清使,言辞陡然变得犀利如刀:“尔等北使,口口声声招抚,许以高官厚禄,然我且问尔等,昔日宋室南渡,金人亦曾许诺和议,结果如何?徽钦二帝北狩,客死五国城!此乃前车之鉴,血迹未干!”
他猛地回身,看向郑芝龙,声音带着痛彻心扉的恳切与警告:“父亲!您细思!清虏自入关以来,何曾信守过诺言?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其所作为,岂是仁义之师?今日许您总督之位,不过是缓兵之计,欲使我自毁长城!待其稳定江南,兵锋南指,我郑家失去水陆依凭,便是俎上鱼肉,任其宰割!届时,纵有金山银山,可能换回头颅?可能换回我汉家衣冠?!”
他句句掷地有声,引据“靖康之变”这一汉民族记忆中的惨痛伤疤,字字诛心,听得在场一些原本倾向于和议的郑氏部属也不禁面色微变,暗自沉吟。
“黄口小儿,安敢在此狂吠!”清使中为首一人按捺不住,拍案而起,指着郑成功呵斥,“我大清皇帝仁德广被,天兵所至,无不箪食壶浆以迎!尔等负隅顽抗,才是自取灭亡!郑公乃识时务之俊杰,岂容你在此搅扰?!”
郑成功猛地转头,目光如冰刃般刺向那清使,冷笑一声:“好一个‘箪食壶浆’!我江南百姓的鲜血,莫非就是尔等所谓的‘浆水’?我且问你,那‘留发不留头’之令,可是仁德之举?那强令我亿万汉民更改千年衣冠,可是仁义之行?尔等以刀兵迫人屈膝,也配谈‘仁德’二字?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踏前一步,身上戎装的铁片铿锵作响,气势逼人:“回去告诉多尔衮!我大明有血性男儿,有断头将军,无降将军!朱成功在此,闽海之地,便是尔等葬身之所!”
“放肆!”
“大胆!”
清使与郑芝龙几乎同时出声。郑芝龙脸色铁青,他既恼怒儿子的莽撞,打乱了他的谈判步骤,内心深处却又被那“靖康之变”的警示微微刺中。
他深知清廷并非善类,儿子的担忧并非全无道理。而清使则已是怒不可遏,若非在郑芝龙的地盘,几乎要唤侍卫拿人。
厅内气氛剑拔弩张,空气仿佛凝固,充满了火药味,只需一丝火星便能引爆。郑成功的闯入,如同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彻底搅浑了这场秘密交易。
郑芝龙眼神复杂地看着寸步不让、慷慨激昂的儿子,又瞥了一眼怒气冲冲的清使,心念电转。他深知此刻若强行压下儿子,不仅父子关系彻底破裂,恐怕还会引起麾下部分忠于明室部将的离心。而清使这边,也被郑成功彻底激怒,暂时难以转圜。
权衡利弊,他强压下怒火,对着清使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犬子无状,冲撞天使,还望海涵。今日之事,暂且到此为止。和议之事……容后再议。”他必须稳住局面,从长计议。
清使冷哼一声,拂袖而起,狠狠瞪了郑成功一眼,在郑芝龙部属的“护送”下,悻悻离去。
外人一走,厅内只剩下郑氏父子与几位核心人物。郑芝龙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看向朱成功的目光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愤怒,有无奈,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被说中心事的震动。
“你……你好自为之!”最终,他什么也没再说,挥了挥手,示意所有人都退下。
郑成功知道,谈判只是暂时搁置,父亲的动摇极其有限。他今日虽暂时阻止了最坏的结果,但与父亲之间的裂痕,已如同这福州城外的闽江般,又深又阔,难以跨越。
他默默行礼,转身离去,背影在烛光下拉得很长,充满了孤独与决绝。
剑已出鞘,弩已张弦。父子二人,各自走向了命运的分岔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