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江南文宴
明崇祯十七年，清顺治元年，1644年，盛夏。
南京的夏日，白昼溽热如蒸笼，唯有入夜，当秦淮河上升起万千灯火，丝丝凉风才随着画舫的移动，稍稍驱散些暑气。
然而，这凉风却吹不散弥漫在留都上空的、越来越浓重的阴霾。北都沦陷、崇祯帝殉国的消息，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每一个尚有知觉的南明臣民心上，留下焦灼而痛苦的印记。可在这六朝金粉之地，悲恸与恐慌，似乎也迅速被一种近乎病态的、及时行乐的颓靡所吞噬。
郑森，作为名士钱谦益的入室弟子、东南海王郑芝龙的长子，以其出众的才华与不凡的气度，很快便在南京的士林圈子中崭露头角，成为了各种文宴诗会争相邀请的座上宾。
这一夜，他便受几位相熟的江南才子邀约，登上了一艘极为华丽的秦淮画舫。
画舫通体彩绘，雕梁画栋，船头悬挂着琉璃明灯，将周围水面映照得流光溢彩。舫内更是极尽奢华，铺设着锦绣地毯，摆放着紫檀家具，四角冰鉴散发着丝丝寒气，驱赶着暑热。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歌姬舞女身着轻纱，曼妙起舞，彩袖翻飞间，带起阵阵香风。
与会者皆是江南有名的文人墨客，或科场得意，或家世显赫，或负一时诗名。他们宽袍博带，举止风流，言谈间引经据典，出口成章。美酒佳肴如流水般呈上，觥筹交错，笑语喧哗，俨然一派承平盛世的景象。
起初，郑森亦沉浸于此间风流雅致。他身着月白襕衫，坐于席间，丰神俊朗，顾盼生辉。
当众人行酒令、分韵赋诗时，他才思敏捷，应对如流。或咏秦淮烟月，或怀古金陵形胜，辞藻清丽，意境开阔，屡有佳句出口，引得满座击节赞叹。
“郑公子真乃谪仙人也！此句‘星河倒影涵虚舫，箫鼓声浮不夜天’，写尽我秦淮风致！”一位白面书生高声赞道。
“非也非也，依我看，‘龙虎气销王业尽，江山空锁石城秋’一联，沉郁苍凉，更具子美遗风！”另一位年长些的文士捻须品评。
赞誉之声不绝于耳。郑森微微颔首致意，心中亦不免有几分少年人的自得。这江南文采风流，确实令人心折，与他自幼所历的海洋粗犷、家族事务的务实，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然而，随着夜渐深，酒意渐浓，席间的氛围开始变得有些异样。一些人开始抛开诗词歌赋，转而高谈阔论起玄虚的“心性”、“理气”，争论着某些字句的训诂考据，言辞空洞，脱离实际，仿佛窗外那已然天崩地裂的时局，与这画舫之内的世界毫无干系。
更有甚者，已是醉眼朦胧，左拥右抱，与歌姬调笑取乐，将圣贤书抛诸脑后。那靡靡之音，那奢靡之气，那沉浸在酒色与空谈中的麻木，像一层油腻的浮沫，覆盖在原本清雅的文宴之上。
郑森端着酒杯，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张张或亢奋、或迷醉、或故作清高的面孔。他耳边听着那些不着边际的空谈，眼中看着这醉生梦死的场景，心中那股原本因才华被认可而产生的愉悦，渐渐冷却、沉淀，化作一种越来越强烈的疏离感，甚至是一丝隐忍的悲愤。
他想起了柳如是那句犀利的问话：“心中所向，究竟是书卷还是波涛？”此刻，他仿佛有了更清晰的答案。书卷固然可贵，但若只知沉溺于此等雕虫篆刻、空谈性理，于这危亡之世，又有何益？
他想起了父亲郑芝龙在料罗湾火海中指挥若定的雄姿，想起了安平港那些在风浪中搏命的水手，想起了北方正在铁蹄下呻吟的土地和百姓。与那些实实在在的力量、鲜血淋漓的现实相比，眼前这所谓的风流雅集，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可悲。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杜牧的诗句，如同冰锥，骤然刺入他的脑海。此刻，他便是那隔江的看客，而这画舫之上的许多人，与那不知亡国恨的“商女”又有何异？他们或许并非不知，只是选择了麻木，选择了逃避，在这最后的繁华中麻醉自己。
一种混合着失望、忧虑与自身清醒的痛苦，在他胸中翻腾。他依然坐在席间，依然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但灵魂仿佛已抽离而出，冷眼旁观着这末世狂欢。
恰在此时，有人提议以“忧国”为题，即席赋诗。众人纷纷响应，或慷慨陈词，或故作悲声，但大多流于表面，缺乏真正的切肤之痛。
轮到郑森时，他沉默片刻，接过笔，并未多言，只在纸上挥毫写下四句：
“钟山云气近高秋，
夜半闻鸡拂剑缑。
莫道书生无血性，
也能横槊赋江流。”
诗成，掷笔于案。没有过多的辞藻修饰，却有一股沉郁顿挫之气扑面而来，尤其是“闻鸡拂剑”、“横槊赋江”之语，在此时此地吟出，更是掷地有声，与周遭的靡靡之音格格不入。
席间瞬间安静了一下。有人面露激赏，有人若有所思，但也有人觉得此诗过于“兵戈气”，坏了眼前雅兴，打着哈哈便将话题引开。
郑森不再多言，只是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那酒，入口甘醇，此刻却觉得无比苦涩。
他寻了个借口，提前离席。踏上画舫跳板，步入秦淮河畔微凉的夜风中，他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回望那艘依旧灯火璀璨、笙歌不绝的画舫，它如同一座漂浮在黑暗水面上的、华丽而脆弱的蜃楼。
江南文宴，让他领略了风流雅致，也让他看清了颓靡空虚。那一丝“商女不知亡国恨”的疏离感，如同一道清晰的分界线，将他与那醉生梦死的旧文人圈子悄然隔开。
他知道，自己的道路，终究不在这里。书卷与波涛，在他心中，已经有了倾斜。那江流的尽头，是更为广阔，也更为凶险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