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初谒牧斋
明崇祯十七年,清顺治元年,1644年,暮春。
南京的春日,在秦淮河的柔波与紫金山的翠色中,流淌得似乎格外绵长,却又因远方不断传来的、越来越确凿的噩耗,而染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焦灼与悲凉。然而,在这山雨欲来的压抑中,郑森却迎来了一次可能深刻影响他未来道路的机遇——拜见文坛泰斗、时任国子监博士的钱谦益。
他手持父亲郑芝龙精心准备的名帖与荐书,那帖子上不仅盖着郑家的印信,更隐含着一方海上枭雄对江南文宗的一种微妙敬意与结交之意。
在家仆的引导下,郑森穿过依旧车水马龙、但空气中已弥漫着某种不安的街市,来到了位于南京城南,一座名为“绛云楼”的宅邸前。
府邸外观并不十分张扬,青砖素瓦,门庭幽静,唯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墨香与书香透墙而出,昭示着主人非同寻常的身份。叩门通传后,不多时,便有青衣小童恭敬地引他入内。
穿过几重院落,步入一处更为幽静的庭院,一座飞檐翘角、造型雅致的二层书楼赫然在目,匾额上正是“绛云楼”三个行书大字,笔力遒劲,气韵流动,据闻乃钱谦益亲笔所题。
楼前植有几株芭蕉,数竿修竹,绿意盎然,与楼内隐隐传来的书卷气息相得益彰。
小童引郑森登楼。甫一踏入楼内,饶是郑森自幼见惯安平港的奇珍异宝、郑府的金玉满堂,此刻也不由得心神俱震,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眼前并非寻常待客的厅堂,而是一片书的海洋!环壁皆是由顶及地的巨大书架,以紫檀或楠木制成,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地摆满了线装书册。卷帙浩繁,汗牛充栋,那沉静的、略带陈腐气的纸墨香味浓郁得几乎化不开,仿佛凝结了数百年的文思与智慧。
阳光从雕花木窗斜射进来,在无数书脊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更显得这些典籍深邃莫测。这便是名满天下的绛云楼藏书!据说其中多有宋元孤本、秘不示人的珍籍,是无数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学术殿堂。
就在这书山册海之间,临窗设有一张宽大的紫檀书案,案上笔墨纸砚井然,堆积着一些翻开的书卷和手稿。
钱谦益正端坐于案后,并未起身,只是放下了手中的书卷,抬眸向郑森看来。
今日他依旧是一身半旧的深色直裰,面容清癯,目光却比在国子监典礼上更为沉静、深邃,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人心。
他并未因郑森年轻或因其父的背景而显露出丝毫倨傲或逢迎,态度平和,如同对待一位寻常的来访学子。
郑森不敢怠慢,整了整衣冠,上前几步,依弟子礼深深一揖,声音清朗而恭谨:“后学晚生郑森,拜见钱先生。久慕先生道德文章,今日得瞻清辉,幸何如之!”随即双手奉上父亲的名帖与荐书。
钱谦益微微颔首,接过名帖,目光在上面略一停留,便放在一旁,并未多看。他的注意力更多地集中在郑森本人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眼前这年轻人,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英气勃勃,却又带着读书人的沉静,行礼如仪,谈吐不俗,毫无寻常武臣子弟的骄奢或粗鄙之气。
“不必多礼,坐。”钱谦益指了指旁边的梨花木椅子,声音温和,“令尊之名,震动东南;而郑生你,近日在国子监,亦闻颇有才名。你那首《初至金陵》,‘乘风破浪平生志,欲向金台览壮图’,气魄不小。”
郑森没想到钱谦益竟已知晓他的诗作,心中微动,依言坐下,谦逊道:“先生过奖,不过是少年狂语,一时兴起之作,难入大家法眼。”
钱谦益不置可否,转而问道:“你既入监读书,于经史子集,可有偏好?”
郑森略一思索,坦然答道:“晚生愚钝,于诸经之中,偏好《春秋》,因其微言大义,可鉴兴亡;于史籍,则常读《史记》、《资治通鉴》,欲明古今之变。”
“哦?”钱谦益眼中闪过一丝兴趣,“《春秋》重义,《通鉴》明变。看来郑生所图非小,并非仅仅志在科场功名。”他随手从案头拿起一部书,正是《资治通鉴》的某一册,“那你且说说,对于当今时局,这‘古今之变’,又有何看法?”
这个问题颇为敏感,也极考验见识。郑森心知这是考较,他深吸一口气,结合自己在安平的见闻、北方的消息以及对史籍的理解,谨慎而又清晰地阐述了自己的看法。
他谈到海上贸易与边防的关系,谈到内部流寇与外部强敌的交困,也隐晦地提及了对南都一些文恬武嬉现象的忧虑。他并未妄加抨击,而是力求客观分析,言辞间流露出一种深切的忧患意识。
钱谦益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书案,目光时而落在郑森脸上,时而望向窗外,眼神复杂,仿佛透过这年轻人的话语,看到了更加广阔而令人忧心的图景。
待郑森言毕,钱谦益沉默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你能见于此,已属难得。如今之势,确如大厦将倾,独木难支。北都沦陷,天子……蒙难。”此时崇祯帝自缢的消息虽未正式公告,但如钱谦益这等地位者,恐已得悉风声。“江南半壁,看似繁华,实则危如累卵。读书人于此际,当思何以为继。”
他没有继续深入这个沉重的话题,而是话锋一转,开始引经据典,从《春秋》的尊王攘夷,谈到《史记》的豪杰并起,再论及历代南渡政局的得失成败。
他的学识渊博如海,信手拈来,皆成文章;见解深刻独到,往往能发前人所未发。他不仅讲学问,更将学问与时局紧密联系,阐述在巨变之中,士人的气节、担当与应变之道。
郑森凝神倾听,如饥似渴。他感觉自己仿佛推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进入了一个比国子监课堂更加深邃、更加广阔的思想世界。
钱谦益的话语,如同甘霖,滋润着他因忧患而干涸的心田;又如同明灯,照亮了他前行道路上的一些迷雾。他不仅折服于钱的学问,更被他那种身处危局却依然试图以史为鉴、探寻出路的深沉思考所打动。
一番长谈,不知不觉日已西斜。楼内的光线渐渐暗淡下来,书海的身影变得朦胧,更添几分深邃。
钱谦益终于停下讲述,看着眼前目光炯炯、若有所思的郑森,沉吟良久,终是开口道:“郑生,你天资聪颖,志存高远,更难得的是心怀天下,非池中之物。老夫虽才疏学浅,愿收你为入门弟子,不知你意下如何?”
郑森闻言,心中剧震,随即涌起巨大的惊喜与激动。他立刻离座,整衣肃容,向着钱谦益行了三叩首的大礼:“弟子郑森,拜见恩师!得蒙先生不弃,收录门墙,森必当勤学慎思,不负师恩!”
钱谦益坦然受了他的礼,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带着期许与复杂意味的笑容,虚扶一下:“起来吧。既入我门,当时时以学问气节自勉。”
郑森起身,望着暮色中恩师清癯而深沉的面容,望着周围这浩瀚的绛云楼藏书,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与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生命轨迹,将与这位名满天下的老师,与这座藏尽天下文章的楼阁,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一个新的思想世界,正在他面前豁然开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