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清廷的反扑
顺治十五年(1658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早,也更凛冽。当南国厦门还沉浸在北伐惨败的刺骨寒意中时,数千里外的北京城,却因一道八百里加急的捷报,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沸腾与狂喜之中。
南京大捷!郑成功溃败,仓皇遁海!
消息传至紫禁城,年轻的顺治帝竟激动得从龙椅上豁然起身,连日来因东南战事而紧锁的眉头骤然舒展,脸上焕发出亢奋的红光。
“好!好!好!”他连道三声好,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郎廷佐、梁化凤、管效忠,皆乃国之干城!此战扬我大清国威,一举击溃郑逆主力,实乃朕心甚慰,天下甚幸!”
乾清宫内,文武百官齐刷刷跪倒在地,山呼万岁之声震耳欲聋。昔日那些因郑成功势大而主张谨慎招抚的官员,此刻也换上了激昂的面孔,极力颂扬皇帝的英明决断和前方将士的忠勇。
整个朝堂之上,弥漫着一种近乎癫狂的乐观情绪。十余年来,盘踞东南海上、屡剿不灭的郑成功,这个令清廷寝食难安的心腹大患,似乎真的到了穷途末路。
“皇上,”一位满洲亲王出列,声音洪亮,带着胜券在握的傲然,“郑成功经此一败,陆师精锐尽丧,已是折翼之鸟,断爪之虎!其蜷缩金厦孤岛,惶惶如丧家之犬,正宜乘此天赐良机,挟大胜之威,尽起王师,水陆并进,一举踏平金厦,犁庭扫穴,彻底根除东南之患!”
“臣附议!”另一位大臣立刻跟进,“郑逆新败,士气低迷,人心涣散。我军则士气正盛,且南京一战,已破其不可战胜之神话!此时若不攻,待其喘息恢复,恐再生变数。当以泰山压顶之势,毕其功于一役!”
顺治帝深以为然,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郑氏旗帜被踩在脚下,东南海疆彻底廓清的景象。他不再有任何犹豫,当即颁下严旨:
“郑成功冥顽不化,屡抗天兵,今遭天谴,实乃自取灭亡!朕决意,发大兵征讨,彻底荡平金厦逆巢!”他的目光扫过殿下群臣,最终落在一位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满洲将领身上,“安南大将军达素听令!”
“奴才在!”达素大步出列,声若洪钟。
“朕命你为征剿大将军,总统江、浙、闽(清控区)三省水陆兵马,并节制广东水师,合力进剿金厦郑逆!务必要挟雷霆之威,犁庭扫穴,擒斩郑成功,勿使漏网!”
“奴才领旨!定当竭尽全力,扫平海氛,以报皇上天恩!”达素跪地接旨,眼中闪烁着嗜战的光芒。
一道代表着清廷最高意志和最强力量的征剿令,从北京发出,以最快的速度传达到东南沿海各省。整个清帝国的战争机器,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开动起来。
江苏巡抚、浙江总督、福建留守官员,乃至两广总督,都接到了严旨,必须无条件配合达素的军事行动。
长江下游的江防水师、浙江的定海、温州水师、福建的漳泉残余水师,以及远在广东的水师部队,纷纷接到调令,开始向福建外海指定海域集结。
无数的粮草、军械从各地仓库起运,通过漕运、海运,源源不断地输往前线。沿岸的民夫被大量征发,修筑营垒、码头。
达素坐镇福州,调兵遣将,雷厉风行。他深知郑成功水师虽受创,但根基犹在,不可小觑。
因此,他制定的战略是,以绝对优势的兵力,从北(浙江)、南(广东)两个方向,对金门、厦门形成钳形夹击,同时以福建本省水师和陆军正面牵制,企图一举将郑氏势力挤压、围歼于金厦狭小地域。
整个冬季,福建沿海战云密布,气氛紧张到了极点。海面上,清军各式战舰的帆影日益增多,如同汇聚的乌云,遮天蔽日。
岸上,清军营垒相连,旌旗招展,操练的号令声、马蹄声、工匠打造器械的敲击声,日夜不息。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巨大压迫感,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消息如同雪片般飞向厦门。郑成功站在高处,遥望北方海天相接之处,目光凝重。
他书房中那“痛定思痛”的匾额,在此刻显得更加沉重。清廷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快,也更猛烈。这不再是小规模的骚扰或围困,而是一场旨在彻底毁灭他的、倾国之力的大规模总攻。
他刚刚经历了一场刻骨铭心的大败,元气未复,军心待振,如今却又不得不面对一个更加强大、气势更盛的敌人。
“达素……三省水师……”郑成功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栏杆。危机,前所未有的危机已然降临。
金厦之地,再无辗转腾挪的空间。要么在绝境中奋起,杀出一条血路;要么,便是彻底的覆灭。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眼中那经过痛苦淬炼的坚毅光芒,愈发锐利。退路已绝,唯有一战!
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将是对他,也是对这支残存力量最严峻的考验。他转身,走向帅府,步伐沉稳而决绝。是时候召集众将,为生存而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