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镇江大捷
顺治十五年（1658年）七月，瓜州硝烟未散，血战功成的郑成功大军，未作片刻停歇，便如同挣脱了第一道锁链的洪流，乘着大胜之威，溯江西进，兵锋直指下一处江南重镇——镇江。
镇江，古称京口，与江北的瓜州遥相呼应，共同扼守着长江天堑，亦是拱卫南京的最后一道重要屏障。此地若失，则金陵门户洞开，富庶的江南腹地将直接暴露在郑军的兵锋之下。
消息传至南京，满城震动。清廷两江总督郎廷佐惊怒交加，急令江宁提督管效忠，尽起南京城内能调动的精锐马步军，火速东进，务必于镇江城下挡住郑成功，不得有误！
管效忠，乃清军中一员宿将，久经战阵，麾下多为能征惯战之兵，尤其拥有一支数量可观的满洲马队。他率军抵达镇江后，并未一味龟缩城内，而是将主力部署于镇江城外的有利地形，背靠坚城，前倚丘陵水道，构筑起一道坚固的陆上防线，意图凭借野战能力，与郑军一决高下。
他信心十足，认为郑军虽众，不过是倚仗水师之利，真正陆上硬撼，绝非他麾下百战精锐的对手。
郑成功的楼船舰队抵达镇江江面，但见岸上清军营垒相连，旌旗招展，军容严整，与瓜州的依赖江防截然不同。斥候回报，管效忠已严阵以待。
“王爷，管效忠乃虏中名将，麾下多有真鞑马队，此番列阵于野，是欲与我军决战于陆上。”甘辉观察着敌阵，神色凝重。
郑成功立于船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清军的部署。他看到了清军森严的正面阵型，也看到了其侧翼依托河流、略显薄弱的环节，更注意到了那支在阵后游弋、跃跃欲试的骑兵。
“管效忠欲扬其陆战之长，挫我锐气。”郑成功嘴角泛起一丝冷峻的笑意，“那我便让他见识见识，何为真正的陆战！”
他迅速召集诸将，下达了周密的作战指令：“此战，不以水师为主，而以陆师破敌！万礼听令！命你率本部兵马，于清军正面列阵，多张旗帜，擂鼓呐喊，佯作主力强攻之势，务必吸引住管效忠的注意力和其精锐马步军！”
“末将领命！”万礼慨然应诺。
“甘辉！”郑成功目光转向另一员爱将，“你率水师主力，偃旗息鼓，沿江西进，绕过清军正面，寻其侧翼河道浅缓处，以火炮掩护，精兵迅速登陆，迂回至清军侧后！待你部到位，以三声号炮为信！”
“得令！”甘辉眼中精光一闪，领会了这迂回侧击的精髓。
“其余各部，随本王为中军，铁人军置于阵前！”郑成功的声音斩钉截铁，“待甘辉侧击发动，清军阵脚动摇之际，便是我中军，尤其是铁人军，发起雷霆总攻之时！”
军令迅速执行。万礼率领部队在清军正面广阔地带展开，旌旗招展，鼓噪声震天，摆出一副即将发起排山倒海般正面突击的架势。管效忠果然被吸引，立即调动主力，尤其是宝贵的满洲马队，严阵以待，准备迎击郑军的“主攻”。
与此同时，甘辉率领的庞大水师舰队，却如同暗流，悄无声息地沿着长江主航道向上游驶去。他们避开了清军重点关注的江面，选择了一处河道弯曲、水流相对平缓、且清军防御较为松懈的侧翼地带。
“放舢板！登陆！”甘辉一声令下，无数小船从大舰上放下，满载着精锐的郑军步兵，在舰队火炮的掩护下，迅速冲上滩头，如同神兵天降，出现在清军防线的侧后方！
“报——！提督大人！不好了！大批郑军从我军左翼登陆，正向我侧后杀来！”传令兵仓皇奔至管效忠马前。
管效忠大惊失色，猛地回头，果然看见侧后方烟尘大起，喊杀声震天！他这才意识到中了郑成功的声东击西之计！正面之敌是佯攻，真正的杀招在于这致命的一击！他急忙下令分兵抵挡，但阵型已开始出现混乱。
就在此时——
“咚！咚！咚！”
三声沉闷而响亮的号炮声，从郑军中军方向传来，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战场！
“时候到了！”郑成功眼中厉芒一闪，拔出佩剑，直指前方已然开始骚动的清军大阵，“铁人军！前进！全军突击！”
“杀——！”
一直被置于中军最前、沉默如山的铁人军，闻令而动！这些身披重甲的勇士，如同黑色的钢铁洪流，迈着沉重而整齐的步伐，开始加速！他们无视清军阵前射来的零星箭矢，如同一堵无坚不摧的移动城墙，狠狠地撞入了因侧翼受袭而军心浮动的清军正面阵线！
斩马大刀挥过，带起一片血雨腥风！长斧劈砍，人马俱碎！铁人军所过之处，清军精心组织的防线如同冰雪遇阳，瞬间崩解！任何试图阻挡的个人或小队，都在那绝对的力量和恐怖的武器面前化为齑粉！
正面，是铁人军无可阻挡的碾压！
侧后，是甘辉所部锐不可当的突袭！
清军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与恐慌之中。管效忠声嘶力竭地试图稳住阵脚，但在两面夹击、特别是铁人军那非人般的战斗力冲击下，一切努力都是徒劳。
士兵们开始丢弃兵器，向后溃逃，建制完全被打乱。那支被寄予厚望的满洲马队，在混乱的人群中根本无法发起有效的冲锋，反而被败兵冲散，各自为战，损失惨重。
兵败如山倒！镇江城外的原野，成了清军的屠场。郑军全线压上，追杀溃兵，缴获军械马匹无数。
管效忠在亲兵的死战护卫下，杀出一条血路，回头望去，只见麾下数万大军已土崩瓦解，身后追兵不远。他悲愤交加，却无力回天，只得带着仅剩的百余骑，狼狈不堪地逃回南京城。
镇江城，不战而下。守军见主力尽丧，主将逃回，早已丧胆，开城迎降。
郑成功踏入硝烟尚未散尽的战场，看着遍地清军遗弃的旗帜、甲仗和尸体，看着麾下将士兴奋地收缴战利品，他的脸上并无太多喜色，只有一种大战之后的冷静。此役，他巧妙运用战术，以正合，以奇胜，将陆战与水师协同发挥到极致，更以铁人军这决定性的力量，彻底粉碎了清军在江南最精锐的一支野战兵团。
镇江大捷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瞬间传遍大江南北。江南各地，潜藏的明室遗民、心怀故国的士绅，无不暗中雀跃，翘首以盼王师。而南京城内，已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自清军入关以来，从未在江南遭受过如此惨重的失败，郑成功的声威，在此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他站在镇江城头，远眺西方那隐约可见的南京城廓，目光坚定。通往金陵的道路，似乎已是一片坦途。全军上下，弥漫着一种乐观甚至轻敌的情绪，仿佛那座象征着大明复兴的留都，已是囊中之物。
然而，郑成功的心中，却隐隐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胜利来得如此迅猛，固然可喜，但南京，终究是龙潭虎穴。
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他下令在镇江休整部队，补充给养，准备迎接那最终的、决定命运的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