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博洛的鸿门宴
明隆武二年,清顺治三年,1646年,冬。
凛冽的寒风自闽江口倒灌而入,给福州城披上了一层肃杀的霜衣。这座刚刚经历易主的城池,尚未从战火的余烬中恢复过来,便又迎来了一场暗藏刀光剑影的“盛会”。清军统帅、豫亲王博洛,驻跸于原明福建布政使司衙门,如今已成了临时贝勒行辕。
安平方面,郑芝龙已然做好了“归顺”的一切准备。他收到了博洛措辞“恳切”的邀请,请其前往福州,共商“闽粤总督”就任及防务交接事宜。尽管有幕僚隐晦地提醒“虏情叵测,恐有诈”,但郑芝龙沉浸在自己以海上实力换取高官厚禄的算计中,对清廷的“诚意”深信不疑。
他自负地认为,凭借郑家雄踞海上的威名与实力,清廷初定福建,根基未稳,绝不敢轻易动他。况且,若不亲身前往,如何能显示归顺的“诚意”,又如何能坐实那“闽粤总督”的权位?
于是,他只带了数百名亲随护卫,乘船北上,意气风发地抵达了福州。码头上,清军将领礼数周到,将他迎入城中。然而,一路行来,郑芝龙那久经风浪的敏锐直觉,还是让他捕捉到了一丝异样——街道上巡逻的清军士兵眼神冰冷,数量也似乎过于密集;他所经之处,隐隐有一种无形的肃杀之气在弥漫。
宴设于行辕正堂。博洛高踞主位,这位年轻的清室亲王,面容英挺,却带着草原鹰隼般的锐利与冷漠。他见到郑芝龙,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亲自下阶相迎,执手寒暄,极尽笼络之能事。席间觥筹交错,美酒佳肴,更有歌姬助兴,仿佛真是一场宾主尽欢的结盟盛宴。
郑芝龙起初尚存警惕,但见博洛言辞谦和,不断提及“共治闽粤”、“倚为柱石”,又许以诸多实际利益,心中戒备渐消,不免有些飘飘然。他纵横海上半生,习惯了以实力说话,认为清廷既然看重他的力量,便不会行那兔死狗烹之事。
酒过三巡,博洛忽然放下酒杯,笑容不变,语气却微妙地转冷:“郑公,如今你既已归顺我大清,这麾下舰船兵马、各处营寨、乃至安平家眷……当作何安排,方能彰显诚意,使我皇上安心啊?”
郑芝龙心中一凛,正待回答,言明自己早已下令各部谨守待命,只需朝廷正式文书即可交接。然而,他尚未开口,却听得堂外传来一阵杂沓而沉重的脚步声,以及甲胄兵刃碰撞的铿锵之音!
“哐当!”正堂两扇巨大的门被猛地从外推开!数十名顶盔贯甲、手持明晃晃利刃的清军精锐武士,如同潮水般涌入,瞬间将宴会厅团围住,冰冷的目光锁定了郑芝龙及其少数几名得以入内的贴身护卫!
与此同时,原本侍立在郑芝龙身后的几名“殷勤”劝酒的清将,也骤然发难,拔出暗藏的短刃,迅雷不及掩耳地制住了郑芝龙的亲卫首领!
变生肘腋!
郑芝龙脸色剧变,猛地站起,酒意瞬间化作冷汗涔涔而下。他怒视博洛:“贝勒爷!此是何意?!”
博洛脸上的笑容已然消失殆尽,只剩下冰冷的嘲讽与掌控一切的傲慢:“郑芝龙!尔不过一介海寇,侥幸得势,朝廷念汝尚有可用之处,许以高官厚禄,望汝洗心革面。不料尔竟心存观望,部众未散,舰船未缴,安平老巢依旧!如此无诚无信,岂非视我大清如无物?!今日,便请郑公暂留此地,待汝部众尽数归顺,再议后事!”
扣押!赤裸裸的扣押!
郑芝龙脑中“嗡”的一声,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自己所谓的“审时度势”,在绝对武力的欺诈面前,是何等的天真与可笑!他指望的谈判筹码,在对方眼中,正是必须拔除的威胁!什么闽粤总督,什么世镇海疆,不过是诱他入彀的香饵!
他目眦尽裂,想要反抗,但环顾四周,己方人手已被彻底控制,自己更是手无寸铁,身处虎狼之穴!一股巨大的悔恨与绝望,瞬间淹没了他。
几乎就在郑芝龙于福州被扣的同一时间,早已准备就绪的清军,如同出柙猛虎,兵分多路,直扑郑家在泉州各地的据点以及安平老家!
烽火骤起!
清军以“郑芝龙已降,余众速缴械”为名,行偷袭攻伐之实。郑芝龙麾下各部,群龙无首,骤然遇袭,顿时陷入一片混乱。有的将领试图抵抗,却因缺乏统一指挥,各自为战,很快被清军分割击破;有的则闻听主公被扣,军心涣散,或降或逃;更有甚者,如郑成功的堂兄弟郑彩、郑联等人,虽手握部分兵权,但平日里便互不服气,各有算盘,在此生死存亡关头,更是难以协调行动,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郑彩欲保船队退往金厦,郑联则想固守几处陆上堡垒,彼此掣肘,号令不一。
安平城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遭到了清军的猛烈攻击。这座昔日固若金汤的海上堡垒,因主人的错误抉择而门户大开,陷入了血与火的劫难之中。
消息如同雪片般,传向正在闽南一带收拾残局、为隆武帝发丧的郑成功。父亲的被囚,家园的遭袭,部众的溃散,堂兄弟的无能……这一切,如同又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本已因君父殉国而伤痕累累的心上。
他失去了君王,如今,家族亦将分崩离析。前所未有的危机与责任,如同漆黑的巨浪,向他扑面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