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海疆的威胁
永历十六年的秋冬之交，台湾海峡的风浪愈发汹涌莫测。
东都明京的土地上，收获的喜悦与新垦的忙碌尚在持续，但一股来自北方的寒意，已随着季风，悄然浸透了这片孤悬海外的基业。
赤嵌城，延平王府的议事厅内，炭火驱散着海风带来的湿冷。郑成功正与马信、刘国轩等水师将领及杨英等文官议事，一份来自澎湖的急报被呈了上来。
“十月以来，澎湖周边海域，数次发现形迹可疑之快船，不类商船，亦不似渔船。其船速极快，见我巡哨船只便即远遁，难以追及。另，有渔民报称，曾见有红毛样貌之人，出现在靠近大陆的荒岛上……”
郑成功放下急报，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看来，有人坐不住了。”
马信浓眉紧锁：“王爷，定是北虏（清廷）与那败走的红毛勾搭上了！他们这是不死心，想探我虚实，断我航道！”
刘国轩，这位以勇悍著称的水师将领，冷哼一声：“红毛在台湾吃了大亏，岂肯甘休？巴达维亚那边，定然还想卷土重来。北虏陆上逞威，海上却拿我们没办法，与红毛勾结，各取所需，倒是打得好算盘！”
杨英面露忧色：“商路乃我东都血脉，若被骚扰，商贾畏惧，税收锐减，则军民供给必受影响。且让其探明我布防，后患无穷。”
郑成功站起身，走到悬挂的海域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澎湖列岛的位置：“澎湖，乃台海咽喉，东都门户！绝不容有失！”他转向刘国轩，“刘将军，即刻增派快船两队，加强澎湖至大陆沿岸的巡哨密度，昼夜不停。遇有形迹可疑船只，若其不退，可先行攻击，不必事事请示！”
“末将遵命！”刘国轩抱拳领命，眼中闪过厉芒。
“马信，”郑成功又看向另一位大将，“安平镇、鹿耳门各处炮台，需再加查验，储备足量弹药。澎湖妈宫港之旧有炮台，着令立即修复、加固，增派火炮与守军。我要让这海峡，成为任何觊觎者的鬼门关！”
“是！”
“杨英，”郑成功最后吩咐，“传令各商船队，结伴而行，遇警则相互支援。另，通告沿海各屯垦点及番社，提高警惕，发现陌生面孔或可疑行迹，立即上报！”
一道道命令，如同绷紧的弓弦，从赤嵌城迅速传向四方。东都这台战争机器，在经历了短暂的开拓建设后，再次显露出它锋利的獠牙。
几乎与此同时，在远离台湾的巴达维亚，荷兰东印度公司总督约翰·玛兹克，正与一位不速之客密谈。来人身着清廷使者的服饰，态度却带着几分海上冒险家的狡黠，正是受清廷福建总督之命前来联络的使者。
“总督阁下，只要贵方能切断郑成功与大陆的联系，甚至助我大清攻取台湾，我朝陛下承诺，不仅既往不咎，更可恢复贵公司在厦门、广州等地的一切贸易特权，甚至……更为优渥。”使者侃侃而谈。
玛兹克抚摸着桌上精美的瓷器，眼神闪烁。考乌的无功而返和揆一的投降，让公司在远东颜面扫地，损失惨重。他无时无刻不想着重新夺回福尔摩沙（台湾）这座宝岛。清廷的提议，正中下怀。
“郑成功，是我们共同的敌人。”玛兹克缓缓开口，语调阴冷，“他的存在，威胁着公司的利益，也威胁着贵国的安宁。合作，是明智的选择。不过，”他话锋一转，“我们需要更详细的情报，关于郑军在台湾的布防，他的舰队实力，以及……合适的时机。”
“这个自然。”清廷使者微微一笑，“我们已派人渗透，相信很快会有消息。至于海上，就要倚仗贵公司的强大舰队了。”
一方是立足未稳、急于根除海上大患的陆上王朝，一方是失却重要据点、渴望复仇与重返的海洋帝国，在这特定的时空下，基于各自利益的短暂勾结，便在这暗室中悄然达成。
数日后，台湾海峡，阴云密布。
一支由三艘郑氏商船组成的小型船队，正满载着稻米和鹿皮，从安平港驶往日本方向。船主正是前不久来投的李八。他站在船头，望着铅灰色的海面，眉头微皱。多年的航海经验让他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危险气息。
突然，桅杆上的瞭望手发出一声惊呼：“有船！西南方向！是快船！不止一艘！”
李八心头一紧，抓起望远镜望去。只见三艘船身低矮、帆具独特的快艇，正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破开浪涛，疾驰而来！那船型，分明是荷兰人惯用的侦查骚扰型舰艇！
“是红毛鬼！快！转舵，向澎湖方向靠拢！发信号，求援！”李八嘶声吼道，同时命令水手们升起额外的船帆，并将部分不甚值钱的货物推入海中以减轻重量，提高航速。
商船拼命转向，但荷兰快船速度更快，迅速逼近。砰砰的炮声响起，实心弹呼啸着掠过商船桅杆，激起道道水柱。一场海上追猎骤然展开。
幸运的是，郑军加强巡逻的命令已然生效。就在商船岌岌可危之际，两艘隶属于刘国轩麾下的郑军巡哨快船，如同矫健的海燕，从一片雨云后疾驰而出！船头的“郑”字旗迎风怒展。
“是咱们的船！”李八船上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
郑军快船毫不畏惧，直冲荷兰快船而去，船首炮率先开火。虽然口径不大，但精准的射击立刻打乱了荷兰人的阵型。
一场小规模的海上接舷战随即爆发，箭矢与火铳对射，喊杀声与波涛声混作一团。
荷兰人见偷袭不成，郑军援兵已至，不敢恋战，很快便凭借船速优势，摆脱纠缠，向着外海遁去，消失在茫茫雾霭之中。
消息传回赤嵌城，郑成功面色冷峻。他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那片阴郁的海天相接之处。
“来了。”他低声自语，仿佛在对这片他誓死守护的海疆说话，“那就让他们来吧。”
他转身，对紧随其后的郑经肃然道：“经儿，看见了吗？这海疆，从无一日安宁。陆上的威胁，海上的豺狼，皆欲分而食之。守业之难，更甚于创业。你，要时刻谨记。”
郑经望着父亲那在寒风中如山岳般稳固的背影，又望向那片刚刚发生过冲突的、危机四伏的大海，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那顶“延平王”冠冕之下，所承载的，是何等沉重的压力与风浪。
他抿了抿嘴唇，将那份因长期养尊处优而生的浮华之气，悄悄收敛了几分。
海疆的威胁，如同悬顶之剑，让东都的空气中，重新弥漫起硝烟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