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和议的烟幕
顺治十二年至十三年,北京的宫阙在冰雪与风沙中,默然注视着东南方向的僵局。海澄城下的挫败,北路水师的骚扰,尤其是郑成功公然颁布“牌饷”、攫取海权的举动,如同一根根毒刺,扎在清廷日益紧绷的神经上。
武力清剿,劳师糜饷,胜败难料;放任不管,则东南财税受损,海疆不宁,国威扫地。在屡次硬碰硬未能奏效后,那套古老的“剿抚并用”之策,再次被提上了议程,只是这一次,清廷决定抛出更具诱惑力的饵料。
紫禁城养心殿内,年轻的顺治帝面色沉郁,听着满汉大臣们的争论。
“皇上,郑成功桀骜难驯,然其势已成,强攻恐非易事。不若再行招抚,许以高官厚禄,甚至……可暂划地以安其心,待其松懈,再图后计。”一位老成持重的汉臣小心翼翼地建议。
“划地?莫非真要朕将福建四府拱手让与那郑成功?”顺治帝声音冰冷。
“陛下,此乃权宜之计。名为划地,实则羁縻。既可暂息兵戈,使我得以全力应对西南永历,又可借此离间郑成功与其部下之关系。更可令其父郑芝龙修书,以亲情动之。若其肯受抚,则东南定;若其不从,亦足可麻痹其心,为我调兵遣将、筹措粮饷赢得时日。”
顺治帝沉吟良久,权衡利弊。西南战事吃紧,东南若能暂时稳定,无疑是巨大的战略利好。“准奏。着内院拟旨,条件可格外优渥,务必显出朝廷诚意。同时,令郑芝龙手书家信,陈说利害。”
一道带着“皇恩浩荡”与冰冷算计的诏书,连同郑芝龙在刑部大狱中、用颤抖的手写就的、充满哀恳与警示的家信,被郑重其事地交予了规格更高的招抚使团,再次南下,直奔厦门。
厦门,延平王府。郑成功接到了清使即将抵达的通报,他屏退左右,独自一人站在海图前,嘴角泛起一丝冷峭的弧度。清廷的用意,他洞若观火。这无非是剿抚并用老调的升级版,以空间换时间,以亲情为枷锁。
“王爷,清廷此次遣使,规格远超以往,听闻条件也极为诱人,甚至提及可划漳、泉、惠、潮四府为我军安插之地……”户官洪旭禀报时,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连续征战,府库虽因“牌饷”有所充实,但消耗亦巨,若能暂得喘息,并非坏事。
“哦?四府?”郑成功转过身,目光如电,“代价呢?可是要我剃发归降,拱手交出战舰兵马?”
“这……听闻确有剃发之称臣之意,然细节可商榷。且……老太师(郑芝龙)的亲笔信也随使同来。”
郑芝龙的名字,像一枚投入静湖的石子,在郑成功心中漾开复杂的涟漪。父亲在狱中受苦的景象,与母亲田川氏殉国的决绝,再次交织碰撞。
很快,清廷使臣抵达,仪仗煊赫,礼数周全。在延平王府的正式会谈中,清使展开了诏书,朗声宣读。
条件果然优厚得惊人:不仅正式册封郑成功为“海澄公”,世袭罔替,更承诺划给漳州、泉州、惠州、潮州四府为其兵马屯扎之地,一切钱粮官吏,皆由其自主任命,俨然国中之国。只需郑成功剃发易服,上表称臣,并交出部分战舰以示诚意。
宣读完毕,清使又呈上郑芝龙的亲笔信。信中,郑芝龙字字血泪,描述狱中凄苦,恳求儿子以家族性命、父子亲情为重,接受朝廷招安,共享太平富贵,勿再执迷不悟,致使郑氏血脉断绝。
王府大堂内,一片寂静。部分文武官员的目光闪烁起来,这条件,似乎比永历皇帝那远在天边的“延平王”空衔,要实惠得多。
郑成功面色平静,接过父亲的信,仔细看完,小心折好放入怀中,并未立刻表态,而是缓缓开口:“皇上厚意,成功感念。然,划地自治,虽是好意,但成功起兵,非为割据一方,乃为复兴大明。剃发易服,更是毁我汉家衣冠,成功宁死不为。”他话锋一转,“不过,兹事体大,涉及数十万将士军民之前程,成功一人难以决断,需与麾下文武详细商议,还望贵使稍待时日。”
他没有像以往那样断然拒绝,而是采取了拖延策略。
清使心中一动,觉得有戏,只要肯谈,就有希望。“王爷深明大义,体恤下属,自是应当。下官便在厦门等候王爷佳音。”
一场漫长而反复的讨价还价就此展开。郑成功指派能言善辩之士与清使周旋,今日讨论地盘划分细节,明日争执官职名号高低,后日又对交出战舰的数量和型号斤斤计较。
会谈时紧时松,时而仿佛即将达成协议,时而又因“原则问题”陷入僵局。郑成功本人则时而亲自接见清使,言辞恳切,表达归顺之难;时而称病不出,由属下继续磨磋。
这一切,都不过是郑成功精心布下的烟幕。
在谈判桌的遮掩下,厦门的战争机器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加速运转。郑成功对甘辉、万礼等核心将领下达了明确的指令:“虏以和议懈我,我正可借此时机,整军经武,积草囤粮!各营加紧操练,不得有丝毫懈怠!工官衙署,全力督造战舰,修复军械!户官衙署,利用‘牌饷’收入,大肆采购南洋火药、精铁、粮秣,囤积于海澄、金厦诸岛!”
谈判期间,郑成功的巡逻舰队依旧在海上严格执行“牌饷”制度,甚至更加活跃,以战养战的行动从未停止。
被扣押的清方、西方商船数量反而有所增加。而北路水师在舟山一带,也利用这难得的“和平”间隙,加固防御,休整补充。
清廷为了显示“诚意”,也确实在一定程度上减缓了福建正面的军事压力,使得郑军获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近一年的和议谈判,成了郑成功最好的备战掩护。他的兵力在恢复,装备在更新,粮秣仓库日益充盈,水师战舰数量悄然增长。
清使在厦门一等数月,除了无尽的扯皮和郑成功那边传来的“内部意见难以统一”、“将士抵触情绪甚大”等托词,实质性进展寥寥。他们开始感到焦躁不安,隐约觉得似乎落入了对方的圈套。
终于,在顺治十三年的秋天,当郑成功认为备战已基本就绪,而清廷的耐心也即将耗尽之时,他再次召见了清使。
这一次,他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犹豫”与“为难”,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贵使久等了。”郑成功的声音在大堂内回荡,“经我与众将再三商议,我等心意已决。大明臣子,岂能事二主?汉家衣冠,岂可轻易毁弃?清主好意,郑成功心领,然恕难从命!这划地之说,请收回吧。至于家父……””
他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随即被坚毅取代:“忠孝难两全。成功既已许身复明大业,便只能……有负亲恩了!”
“送客!”
清使目瞪口呆,这才恍然醒悟,长达近一年的和谈,自己竟被对方当猴耍了!所有的讨价还价,所有的“难处”,都只是为了争取时间的表演!他气得浑身发抖,却无可奈何,只能在郑军将士“礼貌”而强硬的“护送”下,狼狈离开厦门。
和议的烟幕散去,露出的依旧是凛冽的刀锋。清廷震怒异常,意识到郑成功绝无归顺可能,决心发动更大规模的围剿。而郑成功,则利用这宝贵的喘息期,极大地增强了自己的实力。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东方那片波涛之中的岛屿——台湾。与荷兰人的最终对决,以及那场波澜壮阔的东征,已然提上了日程。和议的烟幕,成了大战前最后的宁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