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揆一的困兽之斗
热兰遮城内,往日里带着傲慢节奏的钟声,如今敲击得迟缓而沉闷,像是为这座垂死的城堡敲响的丧钟。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阴湿的霉斑、久未清洗的躯体伤口散发的腐臭,以及角落里便溺物的骚腥,这一切都压过了原本属于海洋与香料的那点稀薄气息。
总督揆一站在棱堡最高处的窗洞前,背对着他那间如今显得空旷而阴冷的办公室。
他那身原本笔挺的蓝色总督制服,如今皱巴巴地挂在身上,金线绣饰也失去了光泽。深陷的眼窝里,是一双布满血丝、几乎要迸出火焰的眸子。
窗外,是他曾经俯瞰并统治的这片土地。如今,视野之内,尽是令他心悸的景象。郑军的壕沟如同一条条贪婪的土黄色巨蟒,一圈套着一圈,将热兰遮城紧紧缠绕。
更远处,新筑起的炮台像雨后丛林里的毒蘑菇,黑森森的炮口无一例外地指向他所在的这个心脏地带。而在那视线的尽头,原本荒芜的土地上,竟然出现了一片片整齐的田垄,青绿的作物在秋日阳光下肆意生长——那是他的敌人正在扎根,正在将他的囚笼打造得更加坚固。
“魔鬼……东方的魔鬼!”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野兽般的嘶吼,枯瘦的手指死死抠住冰冷的石质窗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总督阁下。”副官伦纳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这是最新的物资清单和人员状况报告。”
揆一猛地转过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巴达维亚!巴达维亚有回信了吗?!”他的声音尖锐,充满了最后一丝希望的挣扎。
伦纳德垂下目光,避开总督那灼人的视线,声音更低:“‘赫克托’号还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海上季风不利,而且,我们无法确定它是否冲破了郑成功的封锁线。”
希望如同被针刺破的气球,瞬间干瘪下去。揆一颓然跌坐在高背椅上,椅脚与石板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他一把抓过那份报告,目光扫过上面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
存粮:仅够维持四周,且配给已削减至平日三分之一。
火药:库存尚可,但持续的小规模冲突消耗惊人。
药品:极度匮乏,特别是治疗坏血病和痢疾的奎宁与新鲜蔬果。
非战斗减员:新增坏血病患者四十七人,痢疾及高热不退者三十余人,上月至今,累计死亡一百零九人……
报告从他手中滑落,散在桌上。那些数字化作了具体的景象,在他眼前晃动:军营里,士兵们牙龈肿胀溃烂,牙齿松动脱落,连吞咽发霉的面包屑都成为一种酷刑;医院里,伤兵和病号挤在一起,在污秽的草垫上呻吟,等待着死亡的降临;城墙上,哨兵的面色蜡黄,眼神空洞,握着火枪的手在微微颤抖。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揆一突然拍案而起,眼中重新燃起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组织突击队!目标,摧毁他们北面那座最突出的炮台!我们必须让他们知道,荷兰联省共和国的勇士,还没有倒下!”
伦纳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总督那偏执的神情,最终还是将劝谏的话咽了回去,立正道:“是,阁下!我立刻去安排。”
反击在一个雾气弥漫的凌晨发动。两百名挑选出来的士兵,或者说是还能勉强走动、拿得动武器的士兵,在卡尤队长带领下,悄悄潜出城堡的侧门,试图借着雾霭的掩护,突袭郑军阵地。
起初是寂静的,只有潮湿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喘息。然后,突然之间,仿佛地底冒出来的一般,尖锐的锣声划破雾气!
紧接着,是爆豆般的火铳射击声,以及更加令人胆寒的、利箭破空的咻咻声。
浓雾之中,人影憧憧,不知有多少敌人。
卡尤队长声嘶力竭地呼喊,组织火力还击,但他们的排枪射击,如同石子投入深潭,只激起几点涟漪,便被更多、更密集的射击淹没。
试图冲锋的士兵,倒在壕沟前,被竹签和陷坑吞噬。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小时,溃败的荷兰士兵丢下几十具尸体和伤员,狼狈不堪地逃回了城堡。铁门在他们身后轰然关闭,将那绝望的呐喊和追击的箭矢一并隔绝在外。
揆一在棱堡上目睹了整个过程。他看着他的士兵像无头苍蝇一样在迷雾中乱撞,然后被无形的敌人精准地猎杀。
他死死咬着牙关,口腔里弥漫开一股血腥味。失败像冰冷的海水,彻底淹没了他的心。这困兽之斗,不仅未能损伤敌人分毫,反而耗损了自己最后一点宝贵的元气和士气。
夜幕降临,城堡死一般沉寂,只有伤员断续的呻吟,如同幽灵般在石壁间游荡。揆一无法入睡,他像一头焦躁的困兽,在自己的房间里踱步。
他走到书桌前,猛地拉开抽屉,里面躺着一本装帧精美的《圣经》。他并非多么虔诚的信徒,但此刻,他需要抓住点什么。
他胡乱地翻开,手指划过冰凉的纸张,目光落在了一行字上:“我惊醒,看见一匹灰色的马;骑在马上的,名字叫作‘死’……”
“死!”他如同被烫到一般,猛地将《圣经》合上,远远推开。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死亡的阴影,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具体。它不在遥远的战场,不在浩瀚的海洋,它就弥漫在这座城堡的每一个角落,渗透在每一口呼吸里。
他走到墙边那面落满灰尘的威尼斯玻璃镜前。镜子里映出的,是一个陌生而憔悴的男人。
头发凌乱,眼窝深陷,脸颊瘦削,胡须虬结,只有那双眼睛里,还残存着一点不肯熄灭的、名为“骄傲”的余烬,在这绝望的深渊里,发出微弱而扭曲的光。
他伸出颤抖的手,想要触摸镜中的影像,指尖却只碰到一片冰冷。
“援军……一定会来的……巴达维亚不会抛弃我们……”他对着镜子,也对着这空荡而绝望的城堡,发出嘶哑的低语。
这声音,与其说是信念,不如说是一种濒临崩溃的自我催眠。
窗外,郑军营地方向,隐约传来巡夜士兵交接的号令声,沉稳而有序,充满了生命的力量。
而这声音,听在揆一耳中,却如同不断收紧的铁链,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这头曾经不可一世的“海上马车夫”的远东雄狮,如今已彻底沦为铁笼中饥渴交加、爪牙磨损、只能等待末日的困兽。
而手握钥匙的猎人,正耐心地站在笼外,等待着最终时刻的来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