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巴达维亚的援军
十月的台湾海峡,风势已带上了凛冽的寒意,卷起灰白色的浪涛,一遍遍拍打着海岸线。
热兰遮城在被围困的死寂中,已经熬过了酷暑,正缓慢滑向绝望的深冬。城墙上的哨兵,每日例行公事地望向那片空茫的大海,眼神早已麻木,如同他们日渐枯萎的身体。
这一日,天色刚蒙蒙亮,海平面上还弥漫着淡淡的晨雾。棱堡最高处那名哨兵,习惯性地将望远镜凑到眼前。
镜片模糊,他用力擦了擦,再次望去。忽然,他的动作僵住了,呼吸也随之停滞。雾霭深处,几个微小的、如同针尖般的黑点,正若隐若现。
他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但当他把望远镜调整到最清晰的焦距,心脏猛地狂跳起来——是帆!是船帆!桅杆的轮廓正在变得清晰!
“船!是船!我们的船!巴达维亚的援军来了——!”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撕裂般的呐喊,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变了调,如同破锣般在清晨冰冷的空气中炸开。
这声呼喊,像一道闪电劈入了死水潭。刹那间,整个热兰遮城苏醒了,或者说,是回光返照了。
原本死气沉沉的城堡沸腾起来。衣衫褴褛的士兵挣扎着爬上城墙,市民从阴暗的居所里冲出,挤在狭窄的窗口和垛口后。
他们指着海面上那支逐渐清晰的舰队,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哭泣和祷告声。帽子被抛向空中,尽管那些帽子早已破旧不堪。
总督揆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上了棱堡平台。他一把夺过哨兵的望远镜,双手因激动而剧烈颤抖,几乎无法稳住镜筒。
当他终于看清那支由十艘战舰组成的、悬挂着熟悉的荷兰三色旗的舰队,正排着战斗队形,犁开波浪向台江内海驶来时,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他的头颅,眼前竟阵阵发黑。
“上帝……上帝没有抛弃我们!荷兰没有抛弃我们!”他喃喃自语,声音哽咽,深陷的眼窝里,竟涌出了灼热的泪水。多少个月来的恐惧、焦虑、屈辱和绝望,在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猛地转身,对着簇拥过来的部下们,脸上焕发出一种近乎病态的红光,“命令所有人!准备接应!我们要让那些中国佬,为他们的围困付出代价!”
城堡内,仅存的面包和酒被分发下去,算是庆祝。士兵们摩挲着许久未曾认真擦拭的火枪,黯淡的眼神里重新燃起一丝名为希望的火苗。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援军与守军里应外合,将城外围困的郑军杀得片甲不留的场景。
然而,与热兰遮城内近乎癫狂的欢欣相比,赤崁高地郑军大营的气氛,却显得异常凝重。
郑成功接到哨探急报时,正在与几位将领巡视新垦的番薯田。他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只是眉头微微锁起,目光投向东南海面。
“终于来了。”他语气平静,仿佛等待已久的另一只靴子终于落地,“传令水师,按甲字预案,扼守鹿耳门与北线尾水道,所有炮台戒备,没有我的将令,不得擅自出击与敌决战。”
“藩主,”马信有些担忧,“红毛援军势大,若与其舰队硬撼海上,恐……”
郑成功抬手打断他,嘴角掠过一丝冷峻的笑意:“彼远来劳师,意在速战,以解热兰遮之围。我只需凭借地利,锁住航道,使其舰炮无法威胁我陆上营垒,无法与城内叛军汇合即可。彼求战不得,师老兵疲,锐气自堕。况此地风浪与潮汐,岂是彼等初来乍到所能尽悉?”
他的判断很快得到了印证。
援军舰队司令官考乌,一位身材高大、留着浓密胡须、眉宇间带着东印度公司高级军官特有傲慢的荷兰人,站在旗舰“科克伦”号的甲板上,用望远镜观察着眼前错综复杂的水道和岸上森然林立的郑军炮台。他得到的命令是增援并解救热兰遮城,但眼前的景象让他皱紧了眉头。
郑军的水师战舰并未贸然出海迎战,而是巧妙地依托鹿耳门等险要水道的掩护布防。
岸上的炮台位置刁钻,火力覆盖范围计算得极其精准。考乌尝试组织了几次试探性的进攻,企图强行突入台江内海。
海面上炮声隆隆,硝烟弥漫。荷兰战舰虽然装备精良,火炮射程远,但在狭窄曲折、暗沙密布的水道中,根本无法发挥其机动和火力优势。
郑军的水师艨艟如同灵活的鲨鱼,利用对水情的熟悉,不断袭扰,发射火箭和火罐。
岸上的炮台则居高临下,轰击不断,虽未能击沉荷舰,却也数次命中,造成损伤,让考乌舰队始终无法越雷池一步。
几次接触,均无功而返,反而折损了些许人手,消耗了弹药。更让考乌心烦意乱的是,台湾海峡秋冬季节变幻莫测的风浪。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虽不致命,却也让他的舰队颠簸不堪,士兵晕船呕吐,士气受挫。
他原本携带的补给本就不算十分充裕,眼见无法迅速打开局面,僵持下去,舰队可能陷入比热兰遮城更危险的境地——在敌人的海岸线旁,耗尽粮草与士气。揆一数次派出的小艇,冒着巨大风险穿过封锁线,送来的求援信语气一封比一封绝望,描述着城内饥荒和疾病的惨状,这更让考乌感到压力巨大,同时也对陷入重围的热兰遮城能否坚持到下次援军到来,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为了拯救一座似乎注定要陷落的城堡,而将整个舰队置于险地,这并非明智之举。”考乌在旗舰的作战室里,对着他的军官们说道,语气中已经带上了退意,“我们需要返回巴达维亚,向总督报告这里真实的、严峻的情况,请求派遣更强大的舰队。”
于是,在热兰遮城守军望眼欲穿的目光中,在郑军将士警惕的注视下,这支曾被寄予厚望的援军舰队,在抵达不到半月后,竟然重新升满了帆,借着一次涨潮的机会,调整航向,驶向外海,最终消失在南方的海平线下。
他们来了,他们试探了,他们一无所获地离开了。
热兰遮城头,短暂的、如同烟花般绚烂而虚幻的希望,彻底熄灭了。留下的,是比之前更深重、更冰冷的绝望。
揆一站在棱堡上,望着空荡荡的大海,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下去。他脸上的红光早已褪尽,只剩下死灰般的颜色。口中反复咀嚼着那个名字,带着无尽的怨毒与诅咒:
“考乌,你这个懦夫!巴达维亚的叛徒……!”
而赤崁高地上,郑成功远望着荷兰舰队远去的身影,脸上没有任何喜悦,只有一片沉静。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将领们只说了两个字:
“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