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苏醒之后·问责与荣誉
醒来的第七天早晨,云笈阁的正式文书到了。
不是传讯玉简,不是口谕,而是由三位内门执事亲自护送,装在紫檀木匣中,盖着掌门印鉴的正式文书。这份排场,既彰显了宗门对此次事件的重视,也暗示着文书内容的……非同寻常。
陆承光在陈师姐的搀扶下起身,换上唯一一套没有血污的云笈阁外门弟子服——虽然那件衣服也在战斗中破损了好几处,但已经洗净缝补过,勉强还算体面。
三位执事站在农舍外的小院里,神情肃穆。
为首的是个白发老者,姓周,筑基后期的修为,在宗门执事堂任职超过四十年,以铁面无私著称。他身后站着两位中年执事,一男一女,都面无表情。
“临渊府分舵弟子陆承光,接令。”周执事打开木匣,取出一卷金色帛书,展开。
帛书上的文字是用朱砂混合星砂写成的,每一个字都在阳光下泛着微弱的灵光。那是只有宗门重大决议才会使用的“金旨”,一旦颁布,不可更改。
陆承光单膝跪地——虽然每动一下全身都在疼,但礼数不能废。
周执事开始宣读:
“兹有临渊府分舵弟子陆承光,于承光十七年九月初三夜,在临渊府血祭事件中,率分舵弟子十三人突袭窃火盟祭坛,毁血魄珠,破伪天枢印,阻血祭于将成之际,救一城生灵三十万众。”
“此为大功,当赏。”
周执事顿了顿,看向陆承光:“经宗门长老会决议,破格晋升陆承光为内门弟子,享内门供奉,入内门典籍阁选功法一部,赐上品灵石三百,上品疗伤丹药一瓶,上品防御法器一件。”
话音落下,周围一片寂静。
就连扶着陆承光的陈师姐,也愣住了。
破格晋升内门弟子——这在云笈阁近百年的历史上,只发生过三次。每一次,都是立下了足以改变宗门命运的大功。而陆承光今年才十八岁,入外门不过三年,修为也才炼气七层,正常情况下,至少要再苦修五年,通过内门考核,才有可能晋升。
现在,一步登天。
但周执事的声音没有停:
“然,该弟子陆承光,于行动中擅与魔道修士火羽合作,违反宗门戒律第三章第七条:‘凡云笈阁弟子,不得与魔道勾结,违者严惩。’”
“且,该弟子身为第九代守界人,未能护守界玉印周全,致使传承至宝彻底损毁,此为大过。”
“另,行动中指挥失当,致八名外门弟子战死,伤亡惨重。”
“故,功过相抵后,仍有过。罚:思过崖面壁半年,期间不得修炼,不得见客,不得离崖半步。”
周执事合上帛书,看向陆承光:“陆承光,你可认罚?”
陆承光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阳光照在他背上,暖洋洋的,但他只觉得冷。那种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冻得他牙齿都在打颤。
赏,是真赏。
罚,也是真罚。
宗门用最正式的方式告诉他:你救了三十万人,我们记得,所以给你内门弟子的身份,给你资源,给你荣誉。
但你也犯了错,我们同样记得,所以罚你去思过崖,罚你半年孤独,罚你……在荣耀加身的同时,背负罪责。
很公平。
也很……残酷。
“弟子认罚。”陆承光最终说,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惊讶。
周执事点了点头,将帛书递给他,又从木匣中取出三样东西:
一枚内门弟子令牌,通体白玉,正面刻着云笈阁的山门图案,背面刻着他的名字和编号。入手温润,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精纯灵力。
一瓶丹药,瓶身是上好的青玉,拔开瓶塞的瞬间,药香弥漫开来,闻一口就觉得浑身舒畅。
一件叠好的法袍,淡青色,袖口和衣襟处绣着云纹,面料在阳光下泛着若有若无的流光——这是内门弟子的标准服饰,也是一件中品防御法器。
“这些是你的赏赐。”周执事说,“思过崖的处罚,从今日起算。一个时辰后,会有执事堂的人来接你。”
他说完,带着另外两位执事转身离开,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农舍里只剩下陆承光和陈师姐。
陈师姐扶着他站起来,看着他手中那枚内门令牌,眼眶忽然红了。
“陆师弟……你……”她哽咽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该恭喜他晋升内门?还是该安慰他要去思过崖面壁半年?
“挺好的。”陆承光轻声说,摩挲着令牌上的名字,“至少……宗门承认了我们的功劳。”
“可他们把你罚去思过崖!”陈师姐忍不住道,“那里罡风凛冽,灵气稀薄,环境恶劣,进去的人就算没犯过错,待上半年也会修为倒退!你现在伤还没好,去那里——”
“这是我的选择。”陆承光打断她,“师姐,还记得魏长老说的吗?功是功,过是过。我既然做了那些事,就该承担后果。”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而且……我也需要时间去想清楚一些事情。”
“想什么?”
“想我接下来要走的路。”陆承光说,“想我到底要不要继续做守界人,想我以后该怎么守护……想很多很多。”
陈师姐看着他,看着这个才十八岁、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神却已经苍老得像个老人的师弟,最终叹了口气。
“我陪你等执事堂的人来。”
“不用了。”陆承光摇头,“师姐你也受伤不轻,需要休养。赵师兄那边……也离不开人照顾。”
他想起赵虎碎裂的脊骨,想起那个憨厚的汉子可能再也站不起来,心口又是一阵绞痛。
“那……你保重。”陈师姐知道劝不动他,只能递过一个包裹,“这里面是我准备的一些干粮和常用丹药。思过崖条件艰苦,你……照顾好自己。”
“谢谢师姐。”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
来接他的是个年轻执事,姓吴,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筑基初期的修为,态度还算温和。
“陆师弟,走吧。”吴执事说,“思过崖在宗门后山,路途不近,我们得御剑过去。”
陆承光点头,跟着他走出农舍。
临行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七天的地方。简陋的土墙,破旧的木门,窗台上还放着他没喝完的半碗药。七天前,他被陈师姐背到这里时,浑身是血,奄奄一息。七天后,他活着离开,却要去另一个地方……继续“受罚”。
命运真是奇妙。
“陆师弟。”吴执事忽然开口,“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什么?”
“关于那八位战死的外门弟子。”吴执事说,“宗门已经将他们的名字刻在了外门英魂碑上,每个人的家属都得到了三倍的抚恤。其中张师弟的母亲,宗门安排她在山下坊市开了间小铺子,以后生活不成问题。李师弟的妹妹,被破例收入外门——虽然她资质一般,但宗门答应会好好培养。”
陆承光愣住了。
“还有火羽托付的那七个孩子。”吴执事继续说,“魏长老亲自过问了,已经找到他们,安置在山下的一处庄园里,有专人照顾。最大的那个孩子十二岁,测出了火木双灵根,魏长老说……等他调理好身体,可以收入外门。”
陆承光感觉眼眶有些发热。
他以为宗门冰冷无情,以为规矩大过天,以为……那些死去的人,很快就会被遗忘。
但原来,还有人记得。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问。
“因为我觉得你需要知道。”吴执事看着他,“宗门有宗门的规矩,冰冷,严格,不讲情面。但执行规矩的人……终究还是人。”
他顿了顿:“魏长老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在思过崖上,好好想,但不要钻牛角尖。这世间的事,不是非黑即白,也不是只有对错。”
陆承光沉默了。
两人御剑而起,朝着云笈阁宗门方向飞去。
从临渊府到云笈阁,有三千多里。以筑基修士御剑的速度,也需要大半日。途中经过青州府地界时,陆承光忍不住低头看去。
下方是一片……死寂。
原本应该是繁华州城的地方,此刻只剩下空荡荡的城池轮廓。街道上没有人,房屋里没有灯,连飞鸟都绕着这片区域飞,仿佛这里有什么让生灵恐惧的东西。
八十四万人。
就这么……消失了。
陆承光闭上眼睛,不敢再看。
傍晚时分,他们抵达云笈阁山门。
巍峨的山峰直插云霄,云雾缭绕,仙鹤飞舞,琼楼玉宇在夕阳下泛着金光——好一派仙家气象。这里是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修行圣地,也是陆承光生活了三年的地方。
但今天回来,感觉却完全不同了。
吴执事带着他绕过前山,直接飞往后山。
后山与前山的繁华截然不同,这里怪石嶙峋,古木参天,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越往深处飞,气温越低,风越大,等飞到一处悬崖前时,陆承光已经冻得嘴唇发紫。
思过崖。
一座孤零零的、突出于万丈深渊之上的悬崖。崖顶只有三丈见方,寸草不生,只有一块光滑如镜的黑色巨石。崖边立着一根石柱,柱上刻着三个大字:思过崖。
罡风如刀,呼啸而过,刮在脸上生疼。
“就是这里了。”吴执事降落崖顶,“崖上有简易的避风阵法,但只能挡住一部分罡风。食物和饮水会有人每月送来一次,放在崖边的石洞里。其他时间……你只能一个人待着。”
他递过一个储物袋:“这里面有半年的干粮、清水,还有一些御寒的衣物。记住,思过崖期间不得修炼,不得使用灵力抵抗罡风,否则处罚会加重。”
陆承光接过储物袋,点了点头。
“那我走了。”吴执事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御剑离去。
悬崖上只剩下陆承光一个人。
罡风呼啸,卷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走到崖边,朝下望去——深渊深不见底,只有翻滚的云雾和隐约的罡风雷鸣。朝远处望,能看见前山的灯火,能听见隐约的钟声,但那些都与他无关了。
今后半年,他将独自一人,在这座孤崖上,面对罡风,面对孤独,面对……自己的内心。
他走到那块黑色巨石前,盘膝坐下。
巨石冰凉刺骨,但他没有用灵力御寒——既然宗门规定不得使用灵力,那就不用。
冷,就冷着。
痛,就痛着。
这是他该受的。
夜幕降临。
思过崖上的罡风更加猛烈,像无数把刀子在身上割。陆承光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内门法袍——虽然有一定御寒效果,但在这种极寒环境下,依然冻得浑身发抖。
他咬牙坚持,没有动用灵力。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破空声。
一道灰色身影御剑而来,落在崖顶。
是魏长老。
老人依旧一身灰袍,在罡风中纹丝不动。他走到陆承光面前,低头看着他冻得发紫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为什么不御寒?”他问。
“宗门规定……不得使用灵力。”陆承光牙齿打颤。
“规定是规定,但没说要把自己冻死。”魏长老一挥手,一道温和的灵力笼罩陆承光,驱散了寒气,“在合理的范围内保护自己,这不违反规定。”
陆承光感觉身体渐渐回暖,但他没有道谢。
“长老是来……监督我的吗?”
“是来看看你。”魏长老在他对面坐下,“顺便……回答你那天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在临渊府昏迷前问我的问题。”魏长老看着他,“你说:‘若守护需与魔鬼交易,这守护还是纯粹的吗?’”
陆承光想起来了。
那是血祭之夜前,他最后一次见魏长老时问的。当时老人没有回答,只说“等一切结束后再谈”。
现在,一切真的结束了。
“请长老赐教。”陆承光说。
魏长老沉默了很久。
罡风在两人之间呼啸而过,卷起老人的灰袍,也卷起陆承光额前的碎发。远处传来夜枭的啼叫,凄厉而孤独。
“我先给你讲个故事。”魏长老缓缓开口,“三百年前,云笈阁有位长老,姓秦。他有个女儿,天生体弱,无法修炼。秦长老爱女心切,四处寻找延寿之法,最终……找到了一门邪术。”
“那邪术需要以九十九个童男童女的心头血为引,炼制‘血寿丹’。秦长老一开始坚决拒绝,但看着女儿日渐虚弱,最终……他动摇了。”
“他偷偷抓了九十九个孩子,炼成了血寿丹,给女儿服下。女儿活了,还因为丹药之力拥有了修炼的资质。但那些孩子的家人找上门来,事情败露了。”
魏长老顿了顿:“你知道宗门是怎么处理的吗?”
陆承光摇头。
“掌门亲自出手,诛杀了秦长老和他的女儿。”魏长老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然后,将他们的名字从宗门谱牒中彻底抹去,就当从来没有这两个人存在过。”
陆承光浑身一震。
“为什么?”他问,“秦长老是为了救女儿,他——”
“因为他越过了底线。”魏长老打断他,“守护重要的人,这没有错。但为了守护一个人,去伤害九十九个无辜的人——这就是错。”
“那如果……是为了救更多的人呢?”陆承光想起临渊府,想起他和火羽的合作,“为了救三十万人,和一个魔道修士合作,这算越线吗?”
“这就要看你怎么定义了。”魏长老说,“火羽虽然出身窃火盟,但她没有伤害无辜,反而在阻止更大的伤害。你和她的合作,是基于‘阻止屠杀’这个共同目标,而不是为了私利。”
他看向陆承光:“但宗门戒律之所以严苛,就是因为界限一旦模糊,就会有人钻空子。今天你可以为了救三十万人和魔道合作,明天别人就可以为了救三百万人和更邪恶的势力勾结——到时候,谁来判定什么是‘正当理由’?谁来保证不会有人假借‘大义’之名行恶?”
陆承光哑口无言。
“所以宗门罚你,不是因为你做错了,而是因为你……开了这个头。”魏长老叹了口气,“开了这个‘必要时可以打破规矩’的头。一旦这个先例开了,规矩的威严就会受损,以后的管理就会困难十倍。”
“那我……到底做对了吗?”陆承光涩声问。
“你救了三十万人,这肯定是对的。”魏长老说,“但你违反了宗门戒律,这也是事实。世间的事,往往不是非黑即白,而是……对中有错,错中有对。”
他站起身,走到崖边,望着远方的星空:
“陆承光,你要记住:守护之道,从来不是一条笔直的路。你会遇到岔路,会遇到迷雾,会遇到两难的抉择。有时候选左边会伤及无辜,选右边会违背原则——但你还是得选。”
“重要的不是选哪条路,而是……”
他转身,看向陆承光:
“**无论手段如何,莫让初心蒙尘。**”
罡风呼啸,将这句话吹散在夜空中。
但陆承光听清了。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他心上。
“初心……”他喃喃重复。
“对,初心。”魏长老说,“你当初为什么要接过守界玉印?为什么要走上这条路?在思过崖这半年,好好想想这个问题。想清楚了,你就知道以后该怎么走了。”
说完,老人御剑而起,消失在夜色中。
悬崖上又只剩下陆承光一个人。
他坐在黑色巨石上,望着星空,望着那颗黯淡的天枢星,回想着魏长老的话。
初心。
他的初心是什么?
是想保护重要的人,是想让这世间少一些无辜的眼泪。
这个初心……变了吗?
好像没有。
但在实现这个初心的过程中,他碎了玉印,合了魔道,害死了同门,还……即将面对一个可能崩解的世界。
这还算是……守护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需要找到答案。
在思过崖这半年,在罡风与孤独中,在回忆与反思中。
找到那个……能让他在夜里安然入睡的答案。
夜越来越深。
罡风越来越烈。
但陆承光的心,却渐渐平静下来。
他盘膝而坐,闭上眼睛。
开始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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