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禹王残魂·人族誓言
皇陵深处,死寂如墨。
陆承光站在那六尊破碎的巨鼎前,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青铜碎片,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碎了。
传说中镇压九州气运的禹王九鼎,竟然碎了六尊。
碎片散落在积满灰尘的祭坛上,每一块都有门板大小,边缘呈现不规则的撕裂状,仿佛是从内部爆炸开的。青铜表面原本铭刻的日月山河、百兽图腾,如今只剩下断断续续的纹路,像是被什么粘稠的黑暗物质侵蚀过,留下焦黑的污迹。
“不可能……”陆承光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皇陵中回荡。
他蹲下身,捡起一块碎片。指尖刚触碰,一股刺骨的寒意便顺着经脉钻入体内,那不是普通的寒冷,而是某种……虚无的、吞噬一切的“空”。天枢碎片在胸腔中猛然跳动,发出警告的嗡鸣。
心印自主激活,星图在意识海中展开。他看见九鼎原本对应的位置——那是九颗黯淡的星辰,分布在九州地图的关键节点上,与九曜大阵的星图有七成重合。而现在,其中六颗星辰已经彻底熄灭,只剩下三颗还在微弱闪烁。
“云笈阁的记载错了……”陆承光呼吸急促,“九鼎根本不是镇压气运,它们是……”
“封印。”
一个苍老而虚弱的声音,突然在皇陵中响起。
陆承光猛地转身,星力本能地凝聚在掌心。但四周空无一物,只有那三尊完好的巨鼎静静矗立在祭坛中央,鼎身泛着幽暗的青铜光泽。
声音来自其中一尊鼎。
不,是来自鼎内。
陆承光缓缓走近,天枢碎片的共鸣越来越强烈。他看见那尊鼎的表面,浮现出一张模糊的人脸——由青铜纹路自然构成,眼窝深陷,嘴唇微张,像是沉睡了太久太久。
“三千年了……”那张脸发出叹息,青铜表面荡开一圈圈涟漪,“终于……有人来了。”
“你是谁?”陆承光握紧天璇星剑,剑身泛起冰蓝星辉。
“吾乃禹,或者说……是禹留下的一缕残魂。”人脸的眼睛部位亮起两点微光,“守界人,你身上有天枢碎片的气息,还有……左辅隐星的印记。你是这一代的巡星使?”
陆承光深吸一口气,收起星剑,拱手行礼:“晚辈陆承光,奉云笈阁之命,前来调查九鼎异动。前辈……真的是禹王?”
“只是一缕执念罢了。”禹王残魂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吾的真身,早在三千年前便已陨落。留下这九道残魂镇守九鼎,是为了……守住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九鼎不是镇压气运之器。”禹王残魂缓缓道,“它们是囚笼,封印着九头域外天魔的将领。”
空气凝固了。
陆承光感觉自己的血液在瞬间冰凉。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脑海中闪过归墟深处的影蚀之主、南荒火狱的炎魔化身、西漠时之沙漏中的时间诅咒……那些散落在九州各地的天魔痕迹,原来早就有根源。
“三千年前,域外天魔第一次入侵此界。”禹王残魂开始讲述,青铜表面的纹路随着话语流动,仿佛在重现当年的场景,“那时的天魔军队,由九位将领统领,每一位都掌握着一种‘法则’的力量——吞噬、冰封、焚烧、愚昧、腐朽、恐惧、混乱、虚无、死亡。”
“人族与妖族联手,倾尽整个世界之力,血战百年,才将天魔大军击退。但那九位将领……杀不死。”
陆承光的心脏剧烈跳动:“为什么杀不死?”
“因为它们不是生灵。”禹王残魂的声音变得低沉,“它们是‘概念’的具象化,是宇宙法则中阴暗面的凝聚。只要这世间还有贪婪,吞噬将领就不会死;只要还有愚昧,痴愚将领就永远存在;只要还有恐惧……”
“惧灭使徒。”陆承光脱口而出。
青铜人脸的眼睛骤然亮起:“你知道这个名字?”
“我的同伴……影,它曾是惧灭使徒的实验品。”陆承光苦涩地说,“它告诉我,天魔母树正在孕育更高级的存在,叫做惧灭使徒。”
“母树……已经成长到这种程度了么……”禹王残魂的声音颤抖起来,“当年吾等拼死斩断的天魔根系,看来已经重新扎入此界的土壤。”
祭坛上的灰尘无风自动,在星光照耀下飞舞。陆承光看见那些灰尘在空中组成图案——九颗星辰环绕着一棵扭曲的巨树,树根深深刺入大地。
“既然杀不死,当年是如何击退天魔的?”陆承光追问。
“封印。”
青铜人脸转向那六尊破碎的巨鼎:“吾集九州之铜,融人族气运,铸成这九尊鼎。每一尊鼎内,都封入一头天魔将领,再以九鼎分镇九州节点,借地脉之力持续镇压。同时……九鼎的气运镇压之说,是吾故意散布的谎言。”
“谎言?”
“为了让人族世代守护九鼎,却不至于因知晓真相而绝望。”禹王残魂叹息,“知道自己在守护囚笼,和相信自己守护的是族群气运……哪一种信念更不容易崩溃?”
陆承光沉默了。他想起云笈阁中那些视九鼎为圣物的长老,想起凡间帝王将九鼎视为正统象征的执着,想起三千年里无数人为守护这些“气运之器”付出的生命。
谎言,有时比真相更温柔。
也更有力量。
“但现在,封印松动了。”陆承光看向那六尊破碎的巨鼎,“是因为天枢将陨,星力衰竭?”
“不止。”禹王残魂说,“九鼎封印需要三股力量维持:地脉之力、人族愿力、以及……守界人的星力。三千年来,前两者虽有波动,但从未断绝。唯独星力——”
人脸转向陆承光,那两点微光仿佛能看透他的灵魂:“从第七代守界人开始,九曜大阵的核心‘天枢星’便出现裂痕。星力输送时断时续,到你这一代……已经微弱到无法维持最低限度的封印了。”
陆承光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愧疚。他摸着胸前的天枢碎片,这块承载着历代守界人遗志的星辰核心,此刻沉重得像一座山。
“不是你的错。”禹王残魂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天枢将陨,是星辰自身的命数。就像人会老死,星辰也会熄灭。你能在这最后的时代成为守界人,已经是最大的勇气。”
“那现在该怎么办?”陆承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六尊鼎已碎,意味着六头天魔将领已经破封?”
“不错。”人脸转向祭坛边缘,那里散落着六滩粘稠的黑色物质,“贪婪、愚昧、腐朽、混乱、虚无、死亡——这六位将领,应该已经逃逸到九州各地。它们需要时间恢复力量,但最迟一年……就会完全苏醒。”
一年。
陆承光握紧拳头。他想起东海归墟的影蚀污染、南荒火狱的炎魔化身、西漠的时间诅咒……那些分散在各地的天魔痕迹,原来都是这些将领复苏的前兆。
“剩下的三尊鼎呢?”他看向祭坛中央那三尊完好的巨鼎。
“里面封印着吞噬、冰封、焚烧三位将领。”禹王残魂说,“这三尊鼎的封印相对完整,但……也撑不了多久了。守界人,你必须守住这三鼎,至少……在天魔全面入侵之前,不能让它们全部破封。”
“为什么?”
“因为九鼎封印还有一个作用。”人脸的声音变得极其严肃,“它们不仅是囚笼,还是……坐标。”
陆承光瞳孔骤缩。
“九鼎的封印之力,构成了一个覆盖九州的‘屏障’,扭曲了此界在虚空中的坐标。”禹王残魂解释,“天魔大军想要大规模入侵,必须先定位此界的准确位置。而九鼎完整时,它们只能感应到模糊的方位,无法精准降临。”
“所以三千年前的天魔入侵,实际上只是……先遣队?”
“是的。真正的天魔主力军队,一直被困在虚空之中,找不到降临的路径。”人脸说,“但现在,六鼎破碎,屏障已经出现巨大漏洞。如果剩下的三鼎再碎……此界的坐标将完全暴露。届时,你将面对的就不是几头天魔将领,而是……”
人脸没有说下去,但陆承光已经明白了。
是天魔母树,是树上悬挂的亿万颗“果实”,是整支吞噬世界的军队。
“前辈,我该怎么做?”陆承光单膝跪地,眼中燃烧着决意,“请告诉我,如何才能守住剩下的三鼎?”
禹王残魂沉默了片刻,青铜表面的纹路开始重新组合。那张苍老的人脸逐渐消散,化作无数细密的文字和图案,在空中流转。
“吾将最后的力量注入你的心印。”声音变得缥缈,“你会获得‘感应天魔将领’的能力,可以在百里范围内感知到它们的气息。同时……吾将九鼎封印的核心术式传给你,虽然以你现在的修为无法修复破碎的鼎,但至少……可以延缓剩下三鼎的崩溃速度。”
“需要付出什么代价?”陆承光直截了当地问。他经历过太多交易,知道这种级别的传承不可能没有代价。
“吾这缕残魂会彻底消散。”禹王残魂平静地说,“三千年的守望,也该结束了。另外……接受传承时,你会承受巨大的痛苦。那是三千年封印中积累的怨念、憎恨、以及天魔将领的诅咒,都会涌入你的灵魂。”
陆承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睁开。
“来吧。”
没有犹豫,没有退缩。他走到那尊鼎前,将手掌按在冰冷的青铜表面。天枢碎片在胸腔中剧烈跳动,天璇星剑在腰间共鸣,玉衡星核在意识海中旋转——三星之力汇聚成一道光柱,注入鼎中。
“好。”禹王残魂发出最后的赞叹,“人族有你这样的守界人……或许还有希望。”
鼎身开始发光。
不是温暖的光,而是冰冷的、青铜色的光。无数符文从鼎内涌出,顺着陆承光的手臂蔓延而上,钻进他的皮肤,融入经脉,最后汇聚在心印的位置。
剧痛瞬间爆发。
那不是肉体的疼痛,而是灵魂被撕裂的感觉。陆承光看见无数画面在眼前闪过——
被封印的天魔将领在鼎中挣扎,它们的嘶吼化实质的音波,冲击着青铜壁垒;
三千年来,九鼎吞噬的地脉浊气、人族负面情绪、战场上的死亡怨念,全部积累在鼎内,形成一片漆黑的海洋;
六头破封而出的将领,在离开囚笼时留下的诅咒:“吾等归来之日,此界生灵……皆为食粮!”
“呃啊啊啊——”陆承光咬紧牙关,鲜血从嘴角溢出。他的眼睛、耳朵、鼻孔开始渗出血丝,身体剧烈颤抖,却始终没有收回手掌。
心印在疯狂运转,试图容纳这些涌入的信息和力量。天枢碎片散发出柔和的星辉,包裹住他的灵魂核心;天璇星剑的冰寒之力冻结了部分暴走的能量;玉衡星核则开始预判疼痛的峰值,让他能在最痛苦的时刻提前调整呼吸。
坚持住。
他在心中默念。
为了东海归墟里,龙族三千年的守望;
为了南荒火狱中,祝融雪化作的那缕火光;
为了西漠楼兰,时月公主三千年的孤独;
为了临渊府死去的八位同门,为了赵虎断掉的双腿,为了陈师姐失去的手臂,为了寒江月冰封的泪水,为了汐对陆地星光的向往,为了影在最后时刻说的“谢谢”……
为了所有还在等待光的人。
“啊——!!!”
一声长啸从陆承光喉咙中爆发,震得皇陵顶部的尘土簌簌落下。他的身体被青铜色的光芒完全包裹,心印表面浮现出九鼎的图案,与原有的星图逐渐融合。
不知过了多久。
光芒渐渐散去。
陆承光跪在鼎前,浑身被汗水浸透,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睛却异常明亮。他的意识海中,多了一幅清晰的地图——九州大地上,六个猩红的光点正在缓慢移动,那是已经破封的六头天魔将领;三个暗红色的光点则固定在三个位置,对应剩下的三尊鼎。
而更远处,在虚空的彼端,他隐约感应到一棵巨树的轮廓……
“成功了。”禹王残魂的声音已经微弱到几乎听不见,“守界人……记住,九鼎不能再碎。否则九州气运崩解,人族将永世为奴……”
“晚辈铭记。”陆承光郑重叩首。
青铜人脸露出最后的微笑,然后彻底消散。那尊鼎表面的光芒熄灭,恢复了普通的青铜质感,但陆承光能感觉到,鼎内的封印被暂时加固了——至少能多撑三个月。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擦去脸上的血迹,正要检查另外两尊鼎的情况——
皇陵入口处,传来了脚步声。
密集的、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铠甲碰撞的金属声,还有……浓烈的血腥味。
陆承光迅速闪身到祭坛后方,屏住呼吸。心印自主运转,新获得的“气息遮蔽”能力启动——那是左辅隐星的力量,让他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仿佛融入了阴影。
一群人闯入皇陵。
为首者身穿二皇子的蟒袍,但脸色青黑,眼瞳深处有一点猩红在闪烁。他的身后跟着十几个黑袍人,每个人都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负面气息——贪婪、狂热、扭曲的虔诚。
末日教派。
而更让陆承光心惊的是,二皇子的身旁,漂浮着一团……肉。
那是一座蠕动的肉山,高约三丈,表面布满嘴巴、眼睛、触手,每一张嘴巴都在开合,发出“咕噜咕噜”的吞咽声;每一只眼睛都在转动,视线扫过皇陵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条触手都在挥舞,尖端裂开,露出锯齿状的牙齿。
天魔将领——“贪饕”。
吞噬法则的化身。
“找到了……”二皇子的声音变得嘶哑诡异,不似人声,“禹王九鼎……父皇至死都不肯告诉我的秘密……原来藏在这里……”
他走到一尊破碎的巨鼎前,伸出已经异化成利爪的手,抚摸着青铜碎片:“多么美妙的力量……三千年的封印,三千年的怨恨,三千年的饥饿……都在这里……”
贪饕肉山蠕动过来,一条触手探入破碎的鼎内,吸吮着残留的黑色物质。每吸一口,它的体型就膨胀一分,表面的嘴巴就多一张。
“还不够……”二皇子转身,看向祭坛中央那三尊完好的巨鼎,眼中的猩红光芒大盛,“主上需要更多的养分……需要破除所有封印……需要完整的坐标……”
他挥手:“动手,砸开这三尊鼎!”
黑袍人们齐声应诺,开始布置一个血腥的阵法——他们割开自己的手腕,让鲜血流淌在地面,绘制出扭曲的符文。每流一滴血,他们的脸色就苍白一分,但眼中的狂热却更盛。
陆承光知道自己不能再躲了。
他握紧天璇星剑,从阴影中走出。
“住手。”
声音在皇陵中回荡,冰冷而坚定。
二皇子和黑袍人们同时转身,看见一个浑身染血、却站得笔直的年轻人,手中握着一柄星光凝聚的长剑。
“巡星使?”二皇子咧嘴笑了,露出尖利的牙齿,“没想到你也找到了这里。正好……主上吩咐过,如果能活捉这一代的守界人,就……”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陆承光已经动了。
没有废话,没有试探。三星之力在体内爆发,天璇星剑化作一道冰蓝色的光弧,直斩向正在布置阵法的黑袍人。
“找死!”二皇子怒吼,双手化作利爪迎上。
但陆承光的目标根本不是他。
剑光在空中诡异地转折,绕过二皇子,精准地斩断了三条正在绘制符文的触手——那是贪饕延伸出来的肢体,正在吸食黑袍人的血液,加速阵法的成型。
“吼——!!!”
贪饕发出痛苦的咆哮,被斩断的触手喷出黑色的粘液,落在地上腐蚀出深深的坑洞。它所有的眼睛同时转向陆承光,所有的嘴巴同时张开:
“饿……星力……好吃……”
恐怖的吸力从肉山表面爆发,皇陵中的空气、灰尘、甚至光线,都开始向贪饕汇聚。陆承光感觉自己的灵力在流失,像是被无形的触手从体内抽走。
“吞噬法则……能吞噬一切能量么……”他咬牙稳住身形,心印疯狂运转,将星力内敛,同时激活天枢碎片的“净化”能力——一层淡金色的薄膜覆盖全身,阻断了吸力。
“咦?”贪饕发出疑惑的声音,“天枢……碎片?守界人……你身上有……好吃的……”
肉山蠕动着向陆承光逼近,数十条触手同时刺出,每一条都带着撕裂空间的威势。
陆承光挥剑格挡,冰蓝星辉与黑色触手碰撞,爆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每一次碰撞,他都感到虎口发麻,经脉剧痛——贪饕的力量已经恢复到金丹巅峰,而他只是筑基圆满,差距太大了。
“不能硬拼……”他在心中快速计算,“必须毁掉那个阵法,不能让它破开剩下的三鼎!”
但黑袍人们已经完成了阵法的核心部分。地面上的鲜血符文开始发光,一股污秽、堕落、充满毁灭气息的力量从虚空中渗出,缠绕在那三尊完好的巨鼎上。
鼎身开始震颤。
表面的青铜纹路亮起抵抗的光芒,但那些黑暗的力量像腐蚀性的酸液,正在一点点侵蚀封印。
“哈哈哈哈哈——”二皇子狂笑,“没用的!这是主上赐予的‘破封之血’,专门克制禹王封印!这三尊鼎,今天必碎!”
陆承光眼中闪过决绝。
他放弃防御,任由一条触手刺穿左肩,鲜血喷溅。剧痛让他的意识更加清醒,借着这股冲击力,他整个人化作一道星光,冲向祭坛中央。
天璇星剑高举,三星之力、左辅隐星之力、还有刚刚获得的九鼎封印术式——全部汇聚在剑尖。
然后,斩向的不是鼎,而是地面上的鲜血阵法。
“以吾之心印,承禹王遗志——”陆承光的声音响彻皇陵,“九鼎封印,岂容尔等亵渎!”
剑光落下。
不是破坏,而是……覆盖。
他以心印为媒介,将禹王传承的封印术式强行烙印在阵法之上。淡金色的符文从剑尖涌出,与地面上的鲜血符文碰撞、交织、互相侵蚀。
“不可能!”二皇子尖叫,“你怎么会禹王封印术?!”
陆承光没有回答。他单膝跪在阵法中央,剑身插入地面,以自己的灵力为燃料,维持着封印术式的运转。左肩的伤口血流不止,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眼中只有那三尊正在震颤的巨鼎。
贪饕的触手再次袭来。
这一次,目标是陆承光的头颅。
他无法躲闪,也不能躲闪——一旦离开阵法中心,封印术式就会崩溃。
要死在这里了吗?
陆承光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无数面孔。火羽、寒江月、汐、影、小霜、赵虎、陈师姐、祝融雪、时月、敖钦、敖烈、沙老……还有那些在临渊府死去的同门,那些在各地战斗中牺牲的陌生人。
对不起。
我可能……只能走到这里了。
触手撕裂空气的声音越来越近。
然后——
“保护仙长!!!”
一声嘶哑的怒吼,从皇陵入口传来。
紧接着是密集的脚步声、铠甲碰撞声、刀剑出鞘声。陆承光猛然睁眼,看见一群身穿破烂铠甲、浑身浴血的士兵冲了进来。
是凡人。
是那些应该在皇城外战斗的、大皇子和三皇子麾下的凡人士兵。
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们怎么找到皇陵的?他们怎么突破末日教派的防线的?
没有时间思考。
因为那些士兵已经冲到了贪饕面前。
面对三丈高的天魔肉山,面对那些蠕动触手和狰狞嘴巴,这些凡人没有退缩。他们举起盾牌,握紧长矛,用血肉之躯组成一道脆弱却坚定的防线。
“仙长!”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八九岁的年轻士兵,回头对陆承光喊道,脸上满是血污,眼睛却亮得惊人,“您继续封印!这些怪物……交给我们!”
“你们……”陆承光的声音哽住了。
“我们知道自己是凡人,没灵力,没修为,在你们修真者眼里跟蝼蚁差不多。”另一个中年士兵咧嘴笑了,缺了两颗门牙,“但蝼蚁也有蝼蚁的活法——至少,我们知道什么该保护!”
贪饕的触手落下。
盾牌破碎,铠甲撕裂,血肉飞溅。
一个士兵被触手贯穿胸膛,但他死死抓住触手,对同伴吼:“砍它!砍断这狗娘养的!”
长矛刺入,刀剑斩落。
触手被砍断,但更多的触手袭来。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倒下,皇陵的地面被鲜血染红。但他们用尸体堆成壁垒,用生命拖延时间。
年轻士兵被一条触手卷起,举到半空。触手收紧,他的肋骨发出断裂的脆响,口中喷出鲜血和内脏碎片。
但他还在笑。
他看向陆承光,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喊:
“仙长!我们凡人……也能守护这个世界吗?!”
声音在皇陵中回荡。
然后戛然而止。
触手将他捏碎,血肉如雨落下。
陆承光跪在阵法中心,看着这一切,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中炸开了。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沉重、更炽热、更澎湃的力量。
心印开始自主变化。
原本只是星力容器的印记,表面浮现出新的纹路——那是无数细密的、闪烁着微光的人影,每一个都代表着一种“愿望”:守护家园的愿望、保护亲人的愿望、让后代活下去的愿望、让这个世界不要被黑暗吞噬的愿望……
人族愿力。
禹王残魂曾经说过,九鼎封印需要三股力量:地脉之力、人族愿力、守界人星力。
而现在,这些凡人士兵用生命献祭的,正是最纯粹的人族愿力——不是为了成仙,不是为了长生,只是为了……守护。
“啊啊啊啊——!!!”
陆承光仰天长啸。
那些涌入心印的愿力,与三星之力、左辅隐星之力、九鼎封印术式完全融合。他的眼睛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左眼星火燃烧,右眼魔焰翻腾,而在双眼深处,还有一点温暖的、坚定的、属于“人”的光芒。
天璇星剑从地面拔出。
这一次,剑身上的星辉不再冰冷,而是带着温度——那是生命的温度。
“贪饕。”陆承光站起身,左肩的伤口已经停止流血,被一层淡金色的光芒覆盖,“你吞噬灵力,吞噬血肉,吞噬能量……但你吞噬不了‘愿望’。”
他举剑,指向那座肉山。
“因为这些凡人用生命告诉了我——”
剑光斩出。
不是一道,而是千万道。
每一道剑光里,都映照着一张面孔:那个年轻士兵临死前的笑容,那个中年士兵缺了门牙的咧嘴,那些倒下时仍握着武器的身影……
“守护,不需要修为。”
剑光贯穿肉山。
贪饕发出凄厉的哀嚎,它所有的嘴巴同时喷出黑血,所有的眼睛同时爆裂,所有的触手同时枯萎。它试图吞噬这些剑光,但发现吞不下去——因为那不是能量,而是“概念”,是“意志”,是“不会被吞噬的守护之心”。
“不可能……区区凡人……区区愿力……”肉山开始崩溃,黑色的粘液流淌一地,腐蚀出深深的沟壑。
二皇子惊恐地后退:“撤!快撤——”
但已经晚了。
陆承光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手中星剑抵住他的咽喉。
“告诉我,”陆承光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末日教派的总坛在哪里?剩下的天魔将领在何处?惧灭使徒何时降临?”
二皇子颤抖着,眼中的猩红光芒闪烁不定:“我……我不知道……主上只是赐予我力量……让我破坏九鼎……其他的……”
“那你就没用了。”
剑光一闪。
二皇子的头颅滚落在地,眼中的猩红光芒逐渐熄灭。那些黑袍人见状,纷纷想要逃跑,但陆承光只是挥了挥手,心印中涌出淡金色的锁链,将他们全部捆缚、净化、化作飞灰。
皇陵重归寂静。
只剩下陆承光,和满地的尸体。
他走到那个年轻士兵的尸体旁,蹲下身,轻轻合上他未闭的眼睛。
“能的。”陆承光轻声说,像是在回答那个已经听不到的问题,“凡人……也能守护这个世界。你们已经证明了。”
他站起身,看向祭坛中央那三尊完好的巨鼎。封印已经被加固,至少三个月内不会破碎。而地面上那些鲜血阵法,已经被他的人族愿力彻底净化,不留一丝污秽。
但代价太大了。
陆承光环视四周,数了数尸体。三十七个凡人士兵,全部战死,无一生还。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他甚至不知道名字。
他从怀中取出禹王传承的玉简,将“九州气运感应术”烙印进去,又加入了自己对人族愿力的理解和运用法门。
然后,他走向皇陵入口。
外面还在战斗。大皇子、三皇子的军队正在与二皇子的叛军厮杀,皇城陷入一片火海。而更远处,陆承光能感应到,那六头已经破封的天魔将领,正在九州各地缓慢苏醒。
他深吸一口气,踏入战火之中。
手中玉简在星光下泛着微光,里面记录着给三位皇子的留言:
“内斗只会加速灭亡。若你们还自认是人族,就联手对抗真正的敌人。”
“这个世界需要的不只是修真者,更是每一个愿意守护它的人。”
“从今天起,凡人的愿力……也是光。”
夜空下,陆承光的身影消失在皇城的街巷中。
而他身后,那些战死的凡人士兵的尸体,在星光照耀下,仿佛在发光。
微弱,却坚定。
那是人族在绝望中,为自己点燃的第一盏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