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章 最后一课
星光通道在身后闭合的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不是寂静——是真空。
没有空气,没有灵气,没有魔气,甚至连最基本的“存在感”都稀薄得可怕。这里是九州界壁与无尽虚空的交界处,是物质世界与虚无深渊的夹缝。寻常修士若踏入此地,不消三息就会被虚空乱流撕碎神魂,连转世轮回的机会都不会有。
但陆承光还活着。
包裹着他的那道光柱,是星穹仪燃烧魏长老最后真灵换来的护盾,是通往天枢星的唯一路径。光柱表面流淌着古老的符文,每时每刻都在与虚空乱流碰撞,爆发出细密的金色火花。透过半透明的光壁,他能看见外面那令人绝望的景象:
黑色的虚空,无边无际。
没有星辰,没有光芒,只有偶尔掠过的、扭曲的暗影——那是游荡在虚空中的天魔残骸,或是某个破碎世界留下的怨恨碎片。更远处,虚空深处,隐约可见一团庞大到难以形容的黑暗轮廓在缓慢蠕动——那是天魔母树的本体,它的根须已经扎穿了数百个世界的界壁,此刻正朝着九州所在的方向延伸。
“快……一点……”
陆承光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景象。
他的意识正在涣散。
从胸腔里硬生生扯出混沌核心,已经让他的生命本源严重受损。左半身燃烧的星火虽然暂时压制了魔能侵蚀,但也烧尽了最后的星辰之力。现在的他,就像一个漏了底的水桶,生命力正从无数个缺口飞速流逝。
更要命的是——右弼星力与愿力网络的连接,在进入虚空后变得极其微弱。
六千八百万光点,那些还在九州大地上闪烁的“相信”,此刻变得遥远而模糊,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去看烛火。每一点联系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心神去维持,而他的心神……已经快要枯竭了。
就在这时。
光柱前方,虚空突然扭曲!
不是自然形成的乱流——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撕裂的裂口!
裂口中,伸出一只覆盖着黑色鳞片的手。
是清虚子!
他追上来了!
“你以为……逃得掉吗?”
清虚子的声音透过虚空传来,扭曲而嘶哑,像是用砂纸摩擦金属。那只手五指张开,掌心的竖瞳死死盯着光柱中的陆承光,瞳孔深处倒映出他此刻的狼狈——七窍都在渗血,身体表面的裂痕越来越多,像一件即将碎裂的瓷器。
陆承光没有立刻回应。
他只是盯着那只手,盯着掌心那颗熟悉的竖瞳——三百年前,这双眼睛还曾温和地注视着他,在他初次拜入天枢峰时,亲手为他系上守界人的腰牌。
“清虚师伯。”
陆承光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我小时候,你教我练剑,总说我太急。”
“你说,剑要慢,心要静,才能看到对手的破绽。”
清虚子的手微微一颤。
掌心的竖瞳收缩了一瞬,那猩红的光泽深处,似乎闪过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清明——那是被天魔意志吞噬殆尽、却从未完全消失的、属于“清虚子”本人的意识碎片。
“现在,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那么说了。”陆承光继续说着,像是在自言自语,“因为你自己……就总是太急。”
“你急着突破化神,急着飞升,急着证明自己比师父强,比所有师兄师姐都强。”
“所以你才会在渡劫失败时,选择了那条路。”
那只手猛地握紧!
虚空在拳峰周围寸寸碎裂!
“闭嘴!”清虚子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的剧烈波动,不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嘲弄,而是混杂着愤怒、痛苦,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羞耻。
“你懂什么?!魏长风那个伪君子,他明明有办法帮我渡劫,却说什么‘时机未到’!说什么‘心性不足’!他就是在嫉妒!嫉妒我的天赋比他好!嫉妒我比他更早摸到化神的门槛!”
“我师父不会嫉妒任何人。”陆承光平静地说,“他只是比你更清楚,化神要的是什么。”
“不是什么天赋,不是什么灵气,不是什么功法。”
“是一颗能容得下整个九州的心。”
“而你,清虚师伯——”
陆承光抬起眼,那双已经开始涣散的瞳孔,此刻却亮得惊人。
“你的心,连一个同门师兄弟都容不下。”
“星穹仪燃烧魏长风的残魂,也只能维持一炷香。”
清虚子强行压下了情绪,声音恢复了冰冷。
“一炷香后,光柱消散,你会被虚空乱流撕成碎片。”
“而从这里到天枢星,以你的速度,至少需要半柱香。”
“你来不及的,陆承光。”
清虚子的手缓缓握拳。
随着他的动作,光柱前方的虚空开始塌陷!无形的引力场像一只巨手,死死拖拽着光柱,让它前进的速度骤然减缓!
陆承光能感觉到——光柱表面的符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与天枢星的连接被干扰了!
“放弃吧。”
清虚子的声音里重新带上了那种近乎怜悯的嘲弄。
“你现在回头,我还可以给你一个体面的结局——成为我的魔将,统领一方魔域,享永恒寿命。总好过死在这冰冷的虚空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陆承光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透过光壁,看向那只手,看向裂口深处清虚子模糊的身影。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淡,嘴角只是微微扬起,但那双眼睛——左眼的星辰已经黯淡如风中残烛,右眼的深渊却在这一刻,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不顾一切的光。
“清虚子。”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凿进虚空。
“你知道吗……”
“我师父教我的第一课,不是怎么用剑,不是怎么布阵,不是怎么感应星辰。”
“是怎么……认输。”
清虚子一愣。
“他说,守界人这一生,会输很多次。输给天魔,输给时间,输给人心,甚至输给自己。”
“但认输,不是放弃。”
“是承认自己此刻的弱小,然后——咬着牙,爬起来,继续往前走。”
陆承光的眼前闪过无数画面——
七岁那年,他第一次学剑,被师父用木剑抽得满手是血泡,跪在地上哭。魏长风没有扶他,只是说:“疼吗?疼就记住。记不住疼的人,不配拿剑。”
十三岁,他偷偷下山,想去找当年抛弃他的父母问个明白,结果在山下小镇被几个地痞抢走了钱袋。师父找到他时,他正蹲在巷子里抹眼泪。魏长风什么也没说,只是带他去吃了碗面,然后说:“有些人,不值得你哭。”
二十一岁,他第一次独自执行守界任务,眼睁睁看着一个村庄在天魔袭击中覆灭,自己却因为害怕,躲在阵法里不敢出去。回来后,他跪在师父门前三天三夜。魏长风开门,只说了一句:“知道错了,就好。”
每一次输,每一次疼,每一次想放弃的时候——
师父都在。
不是替他挡下风雨,而是陪他站在雨里,告诉他:雨总会停的。
陆承光缓缓抬起右手。
那只手已经彻底魔化了——五指修长尖锐,覆盖着漆黑的鳞片,指甲如刀刃般锋利。手背上蜿蜒的黑色纹路一路延伸到小臂,像某种邪异的图腾。
他用这只魔化的手,按在了自己的左胸。
那里,原本是混沌核心所在的位置。
现在,只剩下一个空洞。
一个被硬生生掏空的、血肉模糊的伤口。
“师父教我的最后一课……”
陆承光的眼神变得无比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是怎么……燃烧。”
话音落下的瞬间!
他右手五指,狠狠刺进了左胸的伤口!
不是自残。
是激活!
刺入伤口的瞬间,右半身的魔能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涌入!但这一次,陆承光没有压制它们——他引导着这些魔能,涌入那个空洞,涌入原本属于混沌核心的位置!
然后,点燃。
用左半身最后残存的那一点点星光,作为火种,点燃了涌入的魔能!
嗤——!!!
黑色的火焰,从他左胸的伤口喷涌而出!
那不是纯粹的魔焰——魔焰是冰冷的、混乱的、充满破坏欲的。但这火焰,虽然颜色漆黑,却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炽热。
是魔能在燃烧。
是他在用自己的生命本源作为燃料,强行催动右弼星力与愿力网络的连接!
“你疯了?!”清虚子的声音第一次带上惊怒,“用魔能燃烧生命?!你会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那又如何?”
陆承光咧嘴笑,黑色的火焰从他嘴角溢出,让他的笑容看起来狰狞而悲怆。
“我本来……也没打算有来世。”
他双手合十。
左胸喷涌的黑色火焰瞬间暴涨,将他整个人包裹成一团燃烧的黑日!
透过火焰,能看见他的身体正在迅速崩解——皮肤龟裂,血肉干枯,骨骼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这是神魂与肉身同时在燃烧的征兆,是不可逆的自我毁灭。
但与此同时——
六千八百万光点,那些遥远而模糊的联系,骤然变得清晰!
愿力网络在燃烧的生命本源催化下,被强行拉近了!陆承光甚至能“听见”那些光点传来的声音:
天启城,北门。
小霜站在破损的城垛上,霜白色的毛发在夜风中飘扬。她仰天长啸,那啸声里没有恐惧,只有决绝。
“主人……”
她低语,冰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夜空。
“如果你回不来,我就去陪你。”
“但在这之前——”
她转身,面对城外如潮水般涌来的低等天魔,露出獠牙。
“我会守住这里,守到最后一刻。”
身后,三千霜饕齐齐咆哮,那声音震碎了夜雾,也震碎了魔族前锋的冲锋势头。
东海深处。
敖烈盘旋在龙宫残破的殿柱之间,金色的龙鳞脱落了大半,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伤口。但他依然高昂着头,龙须在暗流中飘荡。
“陆道友。”
他对着虚空,对着那个早已看不见的身影,低声说。
“当年你救我一命,今日,我还你一片海。”
“龙族,不退。”
残存的数百龙族同时长吟,那古老的吟唱穿透万里波涛,在东海上空化作无形的屏障,将试图从海底裂缝涌出的天魔死死压住。
西漠,沙城废墟。
十七个遗民围坐在篝火旁。火焰映照着他们沧桑的脸,那些脸上有刀疤,有烧伤,有岁月刻下的沟壑,但此刻,所有人的眼神都一样——
平静,坚定,视死如归。
最年长的老者从怀中掏出一块褪色的布,那上面绣着沙城曾经的繁华景象。
“陆仙师说,要我们‘相信’。”
他把布摊开,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我不知道要信什么,但我知道——”
“如果连我们这些早就该死的人都不信了,那些还在活着的人,又凭什么信?”
十七双手,同时按在了那块布上。
愿力,从这十七个早已失去一切的人身上,微弱却顽强地升起。
南荒,岩缝深处。
阿土和另外三个孩子蜷缩在一起。最小的女孩在哭,哭得抽抽噎噎。
“阿土哥哥……我怕……”
阿土紧紧握着那枚木牌,那是陆承光临行前留给他的。
“不怕。”
他的声音在颤抖,但他强迫自己挺直脊背。
“陆大哥说了,他会回来。”
“在他回来之前,我会保护你们。”
“我是……男子汉。”
他其实也才十二岁,瘦得皮包骨头,但说这句话时,眼睛里有一种光。
那光照亮了岩缝,也照亮了其他三个孩子脸上的泪痕。
天启城指挥处。
寒江月手中的笔突然断了。
她愣了一下,看着断成两截的笔,又看了看桌上堆积如山的战报。城外,天魔的攻势越来越猛,护城大阵已经开始闪烁,随时可能崩溃。
“陆承光……”
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砸在战报上,晕开一片墨渍。
“你这个……骗子。”
“说好要一起重建天机阁的。”
“说好要让我当副阁主的。”
“说好……”
她深吸一口气,抹掉眼泪,从笔筒里抽出另一支笔,继续写。
笔尖在纸上划出凌厉的痕迹,那是指令,是调遣,是这座城最后的挣扎。
而她写字的姿态,像在书写墓志铭。
九州大地上,每一个还在闪烁的光点,每一个还在“相信”的生命——
他们此刻的心念,他们的恐惧,他们的希望,他们的不甘,他们的“不想死”,全部通过愿力网络,汇聚到了陆承光身上!
六千八百万份重量。
六千八百万份期待。
六千八百万份……活着的证明。
这些重量压下来的瞬间,陆承光几乎被直接碾碎!
但他撑住了。
用燃烧的身体,用崩解的神魂,用那颗已经被掏空、却还在顽强跳动的心脏,撑住了。
“现在——”
陆承光睁开眼。
左眼彻底黯淡,星辰熄灭。
右眼却亮得如同深渊中升起的太阳——漆黑,却燃烧着足以照亮虚空的火焰!
“该我了。”
他伸出燃烧的右手,对着清虚子那只撕裂虚空的手,虚空一握!
不是攻击那只手。
是攻击那只手与九州本体之间的……连接!
清虚子此刻的状态,是残魂附体在天魔化前掌门身上,同时用秘法延伸部分力量到虚空中追击。这种延伸需要稳定的空间锚点——而那锚点,就是他与九州本体之间那根无形的“线”。
陆承光要做的,就是斩断这根线!
“右弼·镜像反转!”
燃烧的黑色火焰在空中凝聚成一面巨大的镜子。
镜子中,倒映出清虚子那只手,倒映出手掌与虚空裂口连接的每一处细节。然后——镜子开始旋转!
一百八十度!
镜中的景象,与现实完全反转!
在现实世界,清虚子的手是从虚空裂口中伸出,朝着光柱抓握。
而在反转的镜像中——那只手变成了从光柱中伸出,朝着虚空裂口抓握!
因果颠倒!
规则扭曲!
这是右弼星力最本源的运用:虚无中的镜像,平衡中的反转!
“不——!!!”清虚子终于意识到陆承光要做什么,发出惊怒的嘶吼,“你怎么会——这不可能!右弼星力根本不可能做到这种程度!”
“当然可能。”
陆承光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因为此刻驱动右弼星力的……不是星辰。”
“是六千八百万生灵的‘不愿忘记’。”
“是他们每一个人,对这个世界最后的……眷恋。”
话音落下!
反转的镜像,与现实重叠!
清虚子那只伸向光柱的手,在规则扭曲的瞬间,被强行“拧”回了虚空裂口!不仅如此——裂口本身开始反向收缩,像一只被捏住脖子的蛇,疯狂挣扎却无法挣脱!
“你困不住我!”清虚子怒吼,掌心的竖瞳爆发出猩红的光,试图强行撕裂反转的规则!
但就在这时——
光柱后方,那道已经闭合的星光通道,突然重新打开了一丝缝隙。
一道微弱的、几乎要消散的虚影,从缝隙中飘了出来。
是魏长老。
或者说,是他最后残存的那一丝真灵碎片。
碎片已经透明得快要看不见了,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依旧明亮。
他飘到陆承光身边,虚化的手轻轻按在徒弟肩上。
“做得很好。”
魏长老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骄傲。
“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陆承光浑身一颤。
他想回头,想抓住那只手,想说“师父你别走”,想说“我还有好多话没跟你说”,想说“你别丢下我一个人”——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口。
因为他知道,师父的时间,不多了。
“清虚。”
魏长老的虚影转向那只被禁锢的手,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了这片虚空。
“三百年了。”
“该……结束了。”
清虚子看到魏长老虚影的瞬间,瞳孔骤缩!
不是恐惧。
是某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愧疚。
掌心的竖瞳剧烈颤抖,猩红的光芒明灭不定,在那光芒深处,似乎有另一双眼睛在挣扎——那是三百年前,那个意气风发、骄傲自负,却又会在师弟练剑受伤时偷偷送药的天枢峰大师兄,清虚子。
“魏长风……你居然还没死透……”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你为什么……为什么非要逼我……”
“不是我逼你。”魏长老的虚影缓缓摇头,“是你自己,选择了这条路。”
他看向清虚子,眼神复杂——有痛惜,有遗憾,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跨越三百年的悲伤。
“师兄。”
魏长老突然用了这个称呼。
那个他已经三百年没有用过的称呼。
清虚子浑身一震!
“你还记得吗?”魏长老轻声说,“当年师父收我们入门,你在拜师礼上偷偷踢了我一脚,说我抢了你的风头。”
“后来我们一起去后山偷灵果,你被守山兽追了十里地,裤子都跑掉了,是我回去给你捡回来的。”
“你第一次炼出法宝,第一个拿给我看,我说丑死了,你气得三天没理我。”
“你渡劫前夜,来找我喝酒,说你要是成功了,就要当九州第一人,让我给你当副手,我说‘呸,想得美’。”
魏长老笑了,那笑容很淡,很温柔,像回到了三百年前,两个少年并肩坐在天枢峰顶看星星的夜晚。
“那时候多好啊。”
“你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清虚子没有说话。
那只手悬在虚空中,一动不动。掌心的竖瞳里,猩红的光芒在剧烈波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深处挣扎出来。
良久,他才嘶哑地开口:
“因为我不甘心。”
“魏长风,你天赋不如我,悟性不如我,甚至连剑法都不如我。”
“可师父就是更喜欢你。”
“他说你心性纯良,说你有担当,说你会是个好掌门。”
“我呢?他说我‘太过要强,需多磨砺’。”
“磨砺……磨砺了三百年,我磨到了化神门槛,磨到了九州第一剑,可师父还是把掌门之位传给了你!”
清虚子的声音越来越激动,那只手开始剧烈颤抖。
“凭什么?!魏长风!你告诉我凭什么?!”
魏长老静静地看着他,等他说完,才轻声说:
“因为师父知道,你要的从来不是守护九州。”
“你要的,是九州所有人都跪在你脚下。”
“你要的,是‘天下第一’这个名头。”
“你要的,是证明你比所有人都强。”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
“而我要的……”
“只是天枢峰的桃花每年都开,师弟师妹们每天都有饭吃,九州百姓晚上睡觉不用怕天魔敲门。”
“师父选我,不是因为我比你强。”
“是因为我比你……更像个‘人’。”
清虚子愣住了。
那只手悬在虚空,掌心的竖瞳第一次出现了茫然。
三百年的执念,三百年的不甘,三百年的怨恨——在这一刻,被这句简单的话,击出了一丝裂缝。
“师兄。”
魏长老又喊了一声。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没有了指责,没有了愤怒,只剩下纯粹的、深沉的悲伤。
“回头吧。”
“现在还来得及。”
“把你的力量给我,让我送你最后一程。”
“下辈子……我们不做师兄弟了。”
“做对普通兄弟,我种田,你读书,爹娘健康,妻贤子孝。”
“好不好?”
那一瞬间。
清虚子掌心的竖瞳,彻底褪去了猩红。
露出了那双被掩埋三百年的、属于人类的、清澈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泪水。
“长风……”
他哽咽着,喊出了那个三百年没有喊过的名字。
“我……”
话没说完。
竖瞳深处,猩红的光芒突然暴涨!天魔的意志在这一刻重新占据了上风!
“不——!!!”
清虚子发出凄厉的咆哮,那声音里混杂着两个人的嘶吼——一个是清虚子本人,一个是寄生在他体内的天魔意志!
“魏长风!你以为这样就能动摇我吗?!你以为说几句软话就能让我放弃吗?!我花了三百年!三百年才走到今天!我绝不会——”
“我知道。”
魏长老轻声打断了他。
他看向陆承光,眼中满是温柔和骄傲。
“承光,看好了。”
“这是为师……教你的最后一课。”
话音落下。
魏长老的虚影,化作一道纯粹的光,冲向了清虚子那只被反转规则困住的手!
不是攻击。
是融合!
光与黑暗触的瞬间,没有爆炸,没有对抗——而是像水滴融入大海,像雪花落入火焰,悄无声息地……消融。
清虚子发出凄厉的惨叫!
“你做了什么?!魏长风!你对我做了什么?!”
“没什么。”魏长老的声音从那只手内部传来,平静得可怕,“只是……把我最后一点真灵,和你的魔魂,暂时‘绑’在了一起。”
“你疯了?!这样你最后一点转世的机会都没有了!你会彻底消失!”
“我知道。”
魏长老笑了。
笑声很轻,却充满了释然。
“但这样……你就不能再追我徒弟了。”
清虚子疯狂挣扎,但那只手就像被焊死在了虚空裂口上,无论如何都无法挣脱!魏长老以自身最后真灵为锁,将他这部分延伸的力量,死死锁在了这里!
“魏长风!你这个疯子!为了一个徒弟,连最后一点存在都不要了吗?!”
“不要了。”
魏长老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因为承光他……值得。”
他最后看向陆承光,眼中闪烁着欣慰的光。
“快去吧。”
“天枢星……在等你。”
“记住师父的话——”
“守护者……不一定要活到最后……”
“但一定要……战斗到最后……”
“还有……”
他的虚影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声音也轻得像一阵风。
“别哭。”
“男子汉……流血不流泪。”
“这是师父……最后一道命令。”
声音彻底消散。
魏长老最后一点真灵,与清虚子那部分魔魂,同时化为无数光点,在虚空中缓缓飘散。
在最后消散的瞬间,陆承光分明看到——
那些光点中,有一小部分,是温暖的白色。
它们没有消散,而是飘向了他,轻轻落在他肩上,像师父从前拍他肩膀时那样。
然后,融入了他的身体。
清虚子发出不甘的怒吼,但那只手已经失去了所有力量,随着虚空裂口的闭合,被彻底拽回了九州。
六、独行
光柱前方,再无阻碍。
陆承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眼泪早就流干了。
连血液都快烧干了。
但他还是站在原地,看着师父消散的方向,看了很久。
肩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个虚幻的触感。
他想起七岁那年,他第一次学御剑,从半空摔下来,摔断了胳膊。师父背着他去药堂,一路上骂他笨,骂他急,骂他不听劝。
可到了药堂,师父亲手给他接骨,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了他。
“疼吗?”师父问。
“疼。”他哭着说。
“疼就记住。”师父说,“以后飞慢点。”
“可是我想快点学会,这样就可以保护师父了。”他抽抽噎噎地说。
师父愣住了。
然后,师父笑了,摸了摸他的头。
“傻小子。”
“是师父保护你。”
“一直都是。”
一直都是。
从七岁到二十七岁,从炼气到化神,从懵懂少年到独当一面的守界人。
师父一直都在。
现在,师父不在了。
陆承光缓缓抬起手,抹了一把脸。
抹掉的是黑色的灰烬——那是燃烧的生命残渣。
还有一点温热的东西,混在灰烬里,被他一起抹去。
他没哭。
师父说了,男子汉,流血不流泪。
这是师父最后一道命令。
他得听。
他转过身,看向光柱延伸的尽头,看向那颗破碎的、赤红色的星辰。
天枢星,就在那里。
距离,还剩最后三分之一炷香的路程。
而他的生命……还剩不到六十息。
够了。
陆承光迈开脚步。
燃烧的身体每一步踏出,都在光柱中留下一个黑色的脚印。脚印很快被光柱自身的力量抹去,但他不在乎。
他只是往前走。
朝着那颗即将陨落的星辰。
朝着那个……最后的使命。
虚空无声。
只有光柱在寂静中前行,像一柄刺向黑暗的矛,像一道划破永夜的流星。
像某个老人最后的目光,温柔地,送他的徒弟,走上最后的路。
陆承光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师父正在看着他。
用那双清澈的、明亮的、永远不会熄灭的眼睛。
一直看着。
直到……最后一刻。
光柱中,陆承光的身影越来越淡。
但他的脚步,却越来越稳。
肩上,那些白色的光点微微发着暖意,像师父的手,轻轻按在他的肩上。
“师父。”
他对着虚空,对着那片师父消散的方向,轻声说。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永远不会。”
然后,他加快了脚步。
朝着那颗赤红色的星辰。
朝着那场……最后的战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