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地窖惊变
辰时三刻,镇西地窖。
地窖入口在一座废弃的染布作坊后院,表面看只是一口普通的水井,井口用石板盖着,石板上压着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砧。但若掀开石板往下看,会发现井壁有凿出的阶梯,向下延伸三丈后,是一个掏空的地下空间。
陆承光和王铁山伏在作坊屋顶,已经观察了一炷香时间。地窖入口处有两个守卫,一左一右靠墙坐着,看似在打盹,但手都按在刀柄上,呼吸均匀绵长,显然是在假寐。
“两个明哨。”王铁山传音道,“按赵师兄说的,里面应该还有两个暗哨。”
陆承光点头。他展开星感术,星力如水般渗入地下。地窖的结构在意识中逐渐清晰——入口往下三丈是第一个空间,约莫两丈见方,堆着些杂物,两个暗哨藏在这里的阴影中。再往里,有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尽头是关押祭品的牢房。
牢房里,九个生命气息微弱的人蜷缩在角落。其中三个已经濒临崩溃,气息时断时续。
“必须尽快。”陆承光沉声道,“有人快撑不住了。”
王铁山从腰间取出一支竹管,里面装着周明德配的“迷魂香”。他将竹管含在嘴里,对陆承光做了个手势:我解决明哨,你解决暗哨。
陆承光点头,两人同时行动。
王铁山如狸猫般滑下屋顶,落地无声。他绕到作坊侧面,将竹管从窗缝伸进去,轻轻一吹。
无色无味的迷魂香在空气中弥漫。两个明哨吸了几口,眼皮开始打架,很快头一歪,真的睡了过去。
与此同时,陆承光从天窗潜入作坊内部,落在两个暗哨身后。暗哨察觉到动静,刚要回头,陆承光双手如电,同时点中两人后颈穴位。暗哨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整个过程不到五息。
“快!”陆承光低喝。
两人掀开井口石板,沿着阶梯快速下行。地窖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排泄物的恶臭,还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墙壁上插着几根火把,火光昏暗,勉强照亮前路。
走到第一个空间的尽头,果然看到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口钉着木栅栏做的门,门上挂着铁锁。
王铁山抽出熟铜棍,运足力气,一棍砸在锁上。
“铛!”
铁锁应声而断。但巨大的声响也惊动了里面的人。
“谁?谁在外面?!”一个嘶哑的男声从通道深处传来,带着恐惧和绝望。
“云笈阁守界人,来救你们的。”陆承光一边说一边推开木门。
通道尽头是一个约莫三丈见方的牢房,墙壁上拴着九条铁链,每条铁链都锁着一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看到陆承光和王铁山进来,他们先是惊恐,待看清两人穿着云笈阁道袍,眼中才燃起希望。
“真……真的是仙长来救我们了?”一个中年妇人颤抖着问。
“是。”陆承光斩断她身上的铁链,“大家别急,一个一个来。”
王铁山负责警戒,陆承光挨个斩断铁链。九个人很快都被解开束缚,但他们大多虚弱得站不稳,互相搀扶着才能勉强站立。
“仙长,我们……我们真的能出去吗?”一个少年哭着问,他的一条腿断了,只能用另一条腿蹦跳。
“能。”陆承光背起少年,“跟着我,别出声。”
九个人互相搀扶着,跟着陆承光和王铁山往外走。通道狭窄,行进缓慢,每个人的呼吸都粗重而急促。
就在这时,陆承光忽然感到一阵心悸。
不对劲。
太顺利了。
四个守卫,两个明哨两个暗哨,就这么轻易解决了?而且地窖里没有其他机关?这不合理。以灰袍人的谨慎,关押如此重要的“祭品”,怎么可能只有这点防备?
“停!”他猛地抬手。
队伍停住。王铁山回头:“怎么了?”
陆承光没有回答,而是全力展开星感术。星力如潮水般扫过整个地窖,从墙壁到地面,从通道到牢房,一寸一寸地探查。
起初什么都没发现。但当他将星力渗透进墙壁内部时,终于捕捉到了异常——
墙壁的砖石缝隙里,埋着密密麻麻的暗红色符文。那些符文极其隐蔽,不注入星力根本察觉不到。更可怕的是,符文之间相互连接,形成了一个覆盖整个地窖的庞大阵法。
不是防御阵,也不是警戒阵,而是……
“自毁阵!”陆承光脸色剧变,“快走!所有人,用最快的速度冲出去!”
话音刚落,墙壁里的符文同时亮起!
暗红的光芒从砖缝中透出,整个地窖开始剧烈震动。头顶有碎石落下,地面裂开缝隙,刺鼻的硫磺味弥漫开来。
“跑啊!”王铁山大吼,一手夹起两个人,拼命朝出口冲去。
陆承光也顾不上许多,一手背着一个伤者,另一只手拽着两个人,展开身法疾冲。
九个人,加上陆承光和王铁山,十一个人在狭窄的通道里狂奔。身后,暗红的光芒越来越亮,震动越来越剧烈,仿佛整个地窖随时会塌陷。
“出口就在前面!”王铁山看到了阶梯。
但就在这时,地窖入口处,那块被他们掀开的石板,忽然自动合拢了!
“该死!”王铁山冲到入口处,运足力气一拳砸向石板。石板纹丝不动,表面浮现出暗红的符文。
陆承光将伤者放下,双手按在石板上。灰色星力涌出,试图破解符文。
但阵法已经开始运转,自毁程序一旦启动,就无法逆转。暗红符文疯狂闪烁,地窖的震动达到顶峰。
“来不及了……”陆承光心中一沉。按这个速度,最多再有十息,整个地窖就会彻底爆炸。到时候别说救人,他们自己都要死在这里。
怎么办?
电光石火间,他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王师兄,带他们退到最里面的牢房!”
“什么?!”王铁山一愣,“那里离出口最远!”
“相信我!”陆承光吼道,同时双手结印,星力疯狂输出,在身前凝聚成一个巨大的灰色光球。
光球不断扩大,最终将整个通道笼罩。陆承光额头青筋暴起,嘴角渗出鲜血——他在强行运转“星枢归元诀”的第二重“归元”,要将整个自毁阵法的能量吸收转化!
但这太冒险了。自毁阵法的能量何其庞大,他一个凝气中期修士,强行吸收等于引火自焚。更别说还要保护其他人。
可他没有选择。
暗红的光芒已经刺眼到无法直视,地窖的温度急剧升高,墙壁开始融化。
“给我——吞!”
陆承光嘶吼,灰色光球骤然收缩,形成一个漩涡。漩涡中心产生恐怖的吸力,地窖里所有的暗红能量——墙壁中的符文、空气中的硫磺味、甚至那些落下的碎石上附着的阵法余波——全都被强行吸入漩涡!
能量涌入的瞬间,陆承光感觉自己的身体像要被撕裂。经脉寸寸断裂,丹田剧痛,星核疯狂旋转,表面开始出现裂纹。
太多了……撑不住……
意识开始模糊。但他咬紧牙关,死死撑着。
一息,两息,三息……
暗红能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墙壁不再发光,震动逐渐平息,温度开始下降。
但陆承光的状况越来越糟。他的皮肤表面渗出血珠,眼睛、鼻子、耳朵都在流血。灰色光球开始不稳,时大时小。
“承光!”王铁山想要冲过来帮忙,但被能量乱流挡住。
就在陆承光快要撑不住的瞬间,他胸口那枚守界玉印,忽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不是银光,也不是灰光,而是一种纯净到极致的、仿佛来自九天之上的星光!星光如瀑布般注入陆承光体内,所过之处,断裂的经脉被强行接续,破损的丹田被修复,裂纹的星核被加固。
不仅如此,星光还协助他“消化”那些狂暴的暗红能量。就像在滚油中倒入冷水,暗红能量在星光的调和下,迅速转化为温和的、可以被吸收的灰色星力。
陆承光的修为,在绝境中开始暴涨!
凝气中期巅峰……凝气后期……凝气后期巅峰……
最终,在一声无声的轰鸣中,他突破了一个大境界——
筑基期!
不是普通的筑基,而是融合了天枢星力、混乱之力、守界玉印本命星光的特殊筑基!丹田中的星核彻底蜕变,化作一枚灰银交织的晶体,晶体内部,隐约可见北斗七星的虚影在缓缓旋转。
当最后一丝暗红能量被吸收转化,地窖彻底安静下来。
陆承光缓缓收功,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此刻仿佛蕴含着星辰,深邃而明亮。
“承光……你……”王铁山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虽然看不出具体修为,但那种深不可测的气息,比赵一川全盛时期还要强!
“我没事。”陆承光声音平静,抬手一挥,封住入口的石板轰然炸碎,露出外面的天光,“先出去再说。”
九个人如梦初醒,互相搀扶着爬出地窖。当重见天日时,许多人跪在地上痛哭失声。
王铁山最后一个出来,看着陆承光,欲言又止。
陆承光知道他想问什么,低声道:“回去再说。先处理这里。”
他走到地窖入口,双手按在地面。灰色星力渗入地下,将残留的阵法痕迹彻底抹除,然后又将地窖结构震塌,彻底掩埋。
做完这些,他看向那九个获救者:“你们现在还不能回家。窃火盟的眼线还在镇上,回家会有危险。先去一个安全的地方躲几天,等事情过了再出来。”
“我们……我们去哪?”那个断腿的少年问。
陆承光想了想:“去土地庙。那里已经安全了,而且有吃有喝。”他看向王铁山,“王师兄,你送他们过去,顺便告诉周明德,按原计划准备。”
“那你呢?”
“我留在这里。”陆承光看向远处,“李远山快到了,我得‘迎接’他。”
王铁山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头:“你小心。”
等王铁山带着人离开,陆承光才走到作坊角落,盘膝坐下,开始检查自身的变化。
筑基期……真的突破了。
不是做梦。丹田中的星辰晶体真实存在,其中蕴含的星力总量,是之前的十倍不止。更重要的是,他对星力的掌控达到了一个全新的层次——心念一动,星力便如臂使指。
还有“星枢归元诀”,刚才强行运转第二重“归元”,虽然差点死掉,但也让他彻底掌握了这一重的精髓。现在他不仅能稳定混乱之力,还能将其转化为纯粹的星力,甚至……短暂地模拟混乱之力的特性。
这或许能成为对付窃火盟的奇招。
但陆承光没有沉浸在突破的喜悦中。他更在意的是,地窖的自毁阵法。
这个阵法,显然是为了灭口准备的。一旦有人试图救人,就会触发自毁,连人带证据一起毁灭。这符合灰袍人狠辣的风格。
但问题是——阵法是谁触发的?
四个守卫都被解决了,不可能触发。唯一的可能是……远程触发。
灰袍人,或者他派来的人,就在附近监视!
陆承光心中一凛,星感术全力展开,覆盖方圆百丈。
起初什么都没发现。但当他将星力调整到最细微的状态,捕捉空气中残留的灵力波动时,终于发现了一丝异常——
作坊屋顶,有一处区域的灵力残留,比周围略浓。而且残留的灵力性质……阴冷,锐利,带着金属性的锋锐感。
和染坊里那个灰袍人的气息,一模一样!
他来过!就在刚才!
陆承光立刻冲上屋顶。残留的位置在屋脊最高处,视野极佳,可以俯瞰整个地窖区域。他蹲下身,仔细查看。
瓦片上,有几个极浅的脚印。脚印不大,应该是个中等身材的人。脚印周围,有细微的暗红粉末——血星砂的碎屑。
灰袍人在这里站了很久,看着他们进入地窖,看着他们救人,然后……远程触发了自毁阵法。
但他为什么没有亲自出手?以灰袍人的修为,如果亲自出手,陆承光和王铁山根本救不了人,更别说突破。
除非……他不想亲自出手。
或者,他不能。
陆承光想起赵一川的话:灰袍人可能受伤了,或者在准备什么重要的事,所以只能远程监视。
如果是这样,那现在就是对付他的最好时机!
但灰袍人现在在哪?他还会不会回来?
陆承光皱眉思索。忽然,他想到一件事——李远山。
李远山今天会回来接手祭品运送。灰袍人既然在监视地窖,那李远山回来后,灰袍人很可能也会出现。
也就是说,只要守在地窖附近,等李远山来,就可能引出灰袍人!
但这样太被动。而且灰袍人如果真受伤了,未必会亲自现身。
得想个办法,逼他出来。
陆承光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跳下屋顶,回到地窖入口处,开始布置。
首先,他模拟灰袍人的灵力波动,在地窖周围布下一个简易的“血煞阵”——当然只是徒有其表,没有实际威力,但能骗过不懂阵法的人。
然后,他从储物袋中取出几块灵石,按照特定方位埋在地下,布下一个小型的“困龙阵”。这是守星殿的高级阵法,以他现在的修为,勉强能布置简化版,但困住凝气后期修士片刻,应该没问题。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步——他咬破指尖,用鲜血在地上画了一个复杂的符文。符文呈暗红色,表面流动着微弱的光芒,正是“血魂咒”的简化版。
当然,这个咒印是假的,只有外形,没有实际作用。但配合他模拟的灰袍人灵力波动,足以以假乱真。
做完这些,陆承光退到作坊里,藏身在阴影中,收敛所有气息,静静等待。
时间一点点过去。
巳时,午时,未时……
烈日当空,作坊里闷热难耐。但陆承光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终于,在申时初(下午三点左右),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陆承光透过门缝看去。只见一个穿着云笈阁执事袍的中年男子,带着四个黑衣护卫,正朝地窖走来。
中年男子面容阴鸷,眼神锐利,正是李远山。他边走边骂:“王明德这个废物!连个地窖都看不住!灰袍大人已经震怒,这次要是再出岔子,我们都得死!”
一个护卫小心翼翼道:“李执事,王明德真的携款潜逃了?”
“废话!”李远山冷笑,“听事处的灵石、丹药、账册全都不见了,不是他拿的还能是谁?不过也好,他跑了,这些事就全推到他头上。等会儿把祭品送到龙王庙,我亲自向灰袍大人解释,说不定还能得到赏识……”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走到地窖入口。
看到被掩埋的入口,李远山脸色一变:“怎么回事?入口怎么塌了?”
他蹲下身检查,很快就发现了陆承光布下的“血煞阵”和“血魂咒”符文。
“这是……”李远山瞳孔骤缩,“灰袍大人来过了?!他……他亲自处理了这里?”
他站起身,脸上阴晴不定。灰袍人亲自出手,说明事情已经严重到一定程度。而且看这架势,灰袍人很可能是发现了王明德的“背叛”,所以毁掉地窖灭口。
那祭品呢?全死了?
李远山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如果祭品全死了,他拿什么向灰袍人交差?
“挖!快挖开看看!”他厉声道。
四个护卫连忙动手。但刚挖了几下,地面忽然亮起刺目的光芒——是陆承光布下的“困龙阵”被触发了!
金色的光网从地下升起,瞬间将李远山和四个护卫全部困住。
“有埋伏!”李远山大惊,想要施法破阵,但光网急剧收缩,将他们死死捆住,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陆承光从作坊里走了出来。
“李执事,久等了。”他淡淡地说。
李远山瞪大眼睛:“你是……陆承光?!你不是应该在客栈养伤吗?!”
“托你的福,伤好了。”陆承光走到他面前,“而且还突破了一个小境界。”
他刻意收敛了筑基期的气息,只显露出凝气后期的波动。但即便如此,也足够震撼——几天前还是凝气初期,现在就后期了?
李远山脸色变幻,忽然笑道:“陆师弟,误会,都是误会!我是奉宗门之命,来调查窃火盟在清河镇的据点!你看,我都查到地窖了……”
“是吗?”陆承光从怀中取出那几封暗红的信,“那这些你写给窃火盟的信,也是‘调查’的一部分?”
李远山脸色瞬间惨白。
“还有这些账册,记录了你和王明德三年来所有赃款分配。”陆承光又取出一本账册,“李执事,你还有什么话说?”
李远山沉默片刻,忽然狞笑起来:“陆承光,你以为你赢了?就算你抓住我又怎样?灰袍大人就在附近!他很快就会来救我!”
“灰袍人?”陆承光挑眉,“你说的是那个藏头露尾、连面都不敢露的家伙?他要是真在附近,为什么看着你被我困住,却不来救你?”
李远山一愣。
陆承光继续道:“因为他根本不在。或者说,他现在自顾不暇,没空管你。”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知道他受伤了。”陆承光胡诌道,其实他只是猜测,但看李远山的反应,似乎猜对了,“青岚山一战,他被莫长老重创,到现在都没恢复。所以他只能躲在暗处,用些阴谋诡计,不敢亲自出手。”
李远山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陆承光的话,和他知道的某些情况对上了——灰袍人最近确实很少露面,所有命令都是通过传讯下达。
“就算他受伤了,也不是你能对付的!”李远山色厉内荏,“等他伤好了,第一个就杀你!”
“可惜,他等不到那天了。”陆承光冷冷道,“因为今天,我就会找到他,杀了他。”
说完,他不再废话,一掌拍在李远山丹田,废了他的修为。然后如法炮制,废了四个护卫。
惨叫声在废墟中回荡。
陆承光面无表情。对这种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他拿出传讯玉简,给王铁山发了一条消息:“李远山已擒,速带人来押送。”
片刻后,王铁山带着几个人赶到。看到被废掉的李远山,他愣了一下,但没多问,直接将人捆起来带走。
临走前,王铁山低声道:“承光,你刚才说的……要去找灰袍人?真的假的?”
“真的。”陆承光点头,“但不是我一个人去。等晚上,所有人到齐,我有计划。”
“什么计划?”
陆承光望向镇东方向,那里是龙王庙所在。
“引蛇出洞,然后……一网打尽。”
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王铁山看着这个比自己小十几岁的师弟,忽然觉得,也许……他真的能做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