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善堂之恶·剥皮画皮
夜幕降临,临渊府城西一片死寂。
被封的善堂在夜色中如同匍匐的巨兽,白墙黑瓦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门口两张交叉的府衙封条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像是某种不祥的低语。
陆承光藏身在善堂对面街角的阴影里,寻灵盘平放在掌心,灵力缓缓注入。罗盘指针起初微微颤动,然后开始缓慢转动,最终指向善堂的方向,并且向下倾斜——果然,异常灵气波动来自地下。
“至少在地下三丈深处。”他低声对身旁的陈雨潇说。
陈雨潇眉头紧锁:“三丈……那已经不是普通的地下室了。张家在善堂底下挖了这么深的空间,到底在搞什么鬼?”
两人身后,周明、李素还有另外三名分舵弟子屏息以待。这次行动陈雨潇调动了分舵大半人手,足见重视程度。
“陆师弟,你确定要进去?”陈雨潇最后一次确认,“里面情况不明,危险系数很高。我们可以先上报宗门,等援军来了再行动。”
陆承光摇头:“来不及。火羽特意提醒,说明情况可能已经很紧急了。而且……”
他顿了顿:“如果张家真的在地下进行某种邪恶实验,每拖一天,就可能多死几个人。”
陈雨潇沉默片刻,最终点头:“好,按计划行事。我们会在外面接应,一旦你发出信号,立刻破门救援。”
她从怀中取出一对玉符,将其中一枚递给陆承光:“这是‘同心符’,你我各持一枚。你在地下如果遇到危险,捏碎玉符,我这枚会同时碎裂,我们就立刻行动。”
陆承光接过玉符,贴身收好:“明白。”
他换上一身深色劲装,脸上涂了防反光的油彩,腰间除了短剑、符箓,还多了一枚特制的“破阵法锥”——这是陈雨潇从库房取出的法器,专门用来破解各种防御阵法。
准备妥当后,陆承光深吸一口气,纵身跃上善堂围墙。
围墙内一片漆黑,前院的房屋门窗紧闭,像是从未有人居住过。他落地无声,迅速贴到正房墙边,侧耳倾听。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但寻灵盘的指针跳动得更剧烈了,指向后院的方向。
陆承光猫着腰穿过前院,来到通往后院的月洞门前。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一条缝,朝里望去。
后院比白天更加阴森。那口老井在月光下泛着幽光,井边的石台上散落着一些白色粉末——陆承光认出那是石灰,用来掩盖气味的。
他的目光落在后院正中的地面上。白天他就注意到这里的石板铺得格外平整,现在仔细看,能看出其中几块石板的接缝比周围的要宽一些,而且边缘有细微的磨损痕迹,显然经常被掀开。
“入口在这里。”他确定。
陆承光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先绕后院一周,检查是否有暗哨或警戒阵法。果然,在墙角、屋檐、井沿等隐蔽处,他发现了至少五处微弱的灵力波动——都是警戒阵法,一旦触发,立刻就会惊动里面的人。
这些阵法的布置手法很精妙,若非他提前有准备,又有寻灵盘辅助,根本发现不了。
“张家的阵法造诣,果然名不虚传。”他心中暗忖。
从怀中取出破阵法锥,陆承光小心翼翼靠近第一个警戒阵法。阵法节点隐藏在墙缝里,他注入灵力,法锥尖端亮起微光,轻轻刺入节点。
“咔嚓”一声轻响,阵法无声瓦解。
他如法炮制,将另外四个警戒阵法一一破解。整个过程用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期间他始终屏住呼吸,生怕惊动什么。
破解完所有外围警戒,陆承光回到那几块可疑的石板前。他蹲下身,用手轻敲石板——声音空洞,下面是空的。
找到边缘的暗扣,用力一扳,石板应声而起,露出一个向下的阶梯入口。
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霉味、药味,还有……淡淡的血腥味。
陆承光心中一紧,立刻激活守界玉印,同时将破阵法锥握在手中,缓缓走下阶梯。
阶梯很陡,向下延伸了约三十级,然后是一段平直的通道。通道两侧墙壁上镶嵌着发光的矿石,光线昏暗,但足以视物。墙壁上有许多壁画,画的是古代祭祀场景,但人物形象扭曲诡异,透着一股邪气。
陆承光没有细看壁画,注意力集中在通道尽头——那里有一扇厚重的石门,门上雕刻着复杂的阵法纹路,正中央是一个狰狞的鬼脸图案。
“防护阵法……还有封印阵法。”他认出了门上的纹路类型。
防护阵法好理解,但为什么还要加封印阵法?难道里面封印着什么危险的东西?
陆承光取出破阵法锥,尝试破解。但这次没那么容易——门上的阵法等阶很高,至少是二阶,而且布置手法极其老练,环环相扣。
他花了半个时辰,才勉强在防护阵法上开出一个临时缺口。而封印阵法……他根本不敢动。封印阵法一旦被破坏,里面的东西就可能逃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只能从防护阵法的缺口进去,封印阵法保持原状。”他做出决定。
用破阵法锥撑住缺口,陆承光侧身挤进门内。
门后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足有前院两倍大小。空间被划分为数个区域,每个区域都有不同的用途。
左边是“材料处理区”,摆满了各种工具:剥皮刀、缝纫针、染色缸、定型架……架子上挂着数十张完整的人皮,薄如蝉翼,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苍白。旁边还有几个大缸,里面浸泡着某种淡绿色的液体,液体中沉浮着人体的各个部位——手臂、腿、躯干,甚至还有完整的头颅。
中间是“组装区”,三个工作台上各躺着一具“半成品”。其中一具已经完成了躯干和四肢的拼接,正在安装头部;另一具刚缝合好皮肤,正在刻画面容细节;还有一具……正在进行内脏移植,操作者是个穿着白袍的修士,手法熟练得令人作呕。
右边是“成品存放区”,整齐站立着二十多个“人”。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普通的衣服,面色如常,甚至带着微笑。但他们的眼神空洞,动作僵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等待指令的木偶。
而这些还不是最恐怖的。
在最里面的一个封闭隔间里,陆承光看到了让他永生难忘的景象——
那是十个孩子。
他想起了白天在善堂看到的那些“孩子”,想起了那个叫小翠的女孩踢毽子的样子。原来,那些都是从这里出去的“成品”。
而眼前这些,是“失败品”或者“半成品”。
“畜生……”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成功了!第七号‘鬼眼’移植成功!”白袍修士兴奋地记录着什么。
陆承光再也忍不住,就要冲出去救人。
但理智拉住了他——这里至少有七八个白袍修士,都是炼气后期,还有一个坐在远处椅子上监工的老者,气息深不可测,至少是筑基期。
他一个人,救不了这些孩子,反而会打草惊蛇,让张家有机会销毁证据,转移这些孩子。
必须等待时机,必须找到证据,必须……一网打尽。
陆承光强忍怒火,取出留影石,开始记录这里的一切。他要把张家的罪行,完完整整地记录下来。
他小心移动,避开那些修士的视线,尽量记录更多细节。在材料处理区,他发现了张家的账本——上面详细记录了“材料”来源:有的是从人贩子手中购买,有的是诱骗流浪孤儿,还有的……是“自愿捐献”的贫苦人家孩子。
在组装区,他看到了“画皮术”的完整工艺流程,以及更可怕的东西——“融魂术”的残卷。这是一种上古邪术,能将两个人的魂魄强行融合,制造出半人半鬼的怪物。
在成品存放区,他发现了控制这些傀儡的“魂印”——每个傀儡后颈都有一个阵法印记,只要捏碎对应的“主印”,傀儡就会立刻死亡。
而最关键的证据,他在那个监工老者的桌上找到了——一份密信,落款是“张明远亲启”。信中详细汇报了实验进度,提到“已成功制造出三具‘完美傀儡’,可模仿目标气息、记忆、行为习惯,足以以假乱真”。还提到“地心魔种培育顺利,预计三月后可成熟,届时可实施‘替换计划’”。
“替换计划……”陆承光心中警铃大作。
张家想用这些傀儡替换掉某些重要人物?他们想干什么?掌控临渊府?还是……更大的阴谋?
他必须立刻把这个情报带出去。
但就在他准备撤离时,意外发生了。
一个白袍修士忽然朝他这个方向走来,嘴里嘀咕着:“奇怪,今天防护阵法怎么感觉有点松动……”
陆承光立刻躲到一堆材料后面,屏住呼吸。
那修士走到门边,检查防护阵法。当他看到那个临时缺口时,脸色大变:“有人闯入!警戒!”
刺耳的警报声响起,整个地下空间瞬间大乱。所有白袍修士立刻停下手中的工作,拿起武器。那个监工老者猛地站起,筑基期的威压轰然释放!
“搜!把人找出来!”老者厉喝。
七八个修士开始分区搜查。陆承光藏身的材料堆很快就会被查到。
他心念电转,忽然有了一个冒险的想法。
从怀中取出那枚同心符,他没有捏碎——那样陈雨潇他们会直接强攻,很可能救不了这些孩子。他做了另一件事:将一丝灵力注入玉符,在玉符表面刻下几个字——
“地下,孩子,傀儡,证据确凿,需强攻。”
然后,他用力将玉符按在墙上,用灵力将其嵌入墙内。这样即使他被抓,玉符也会留下信息。
做完这些,陆承光深吸一口气,主动从藏身处走了出来。
“我在这里。”
所有修士立刻围了上来,武器对准他。
监工老者眯起眼睛:“云笈阁的巡查使?胆子不小,敢闯我张家禁地。”
“这不是张家的禁地,这是人间的炼狱。”陆承光冷冷道,“你们做的这些事,天理不容。”
“天理?”老者嗤笑,“在修真界,实力就是天理。我们张家有实力做这些事,就有资格定义什么是天理。”
他挥挥手:“拿下,关进实验品笼子。正好缺一个筑基期的材料,这小子虽然修为低了点,但根基扎实,可以用来制作高阶傀儡。”
两个修士上前要抓陆承光。
陆承光没有反抗——现在反抗没用,只会立刻被杀。他要等,等陈雨潇看到玉符信息,等援军到来。
被押向铁笼时,他经过那些孩子。孩子们看着他,眼中最后一点希望的光,熄灭了。
他们见过太多被抓进来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出去。
陆承光被扔进一个空笼子,锁链锁住手脚。老者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小子,别指望有人来救你。这里的阵法能隔绝一切传讯,你的同伴在外面什么都不会知道。”
“是吗?”陆承光忽然笑了,“那你有没有检查过,防护阵法是怎么被破开的?”
老者脸色一变,立刻转身去检查门上的阵法。当他发现那个临时缺口时,怒吼道:“快!加固阵法!封锁所有出口!”
但已经晚了。
地面传来剧烈的震动,然后是爆炸声——陈雨潇他们开始强攻了!
“怎么回事?他们怎么知道……”老者话未说完,又是一声巨响,地下空间的顶部被炸开一个大洞!
阳光和灰尘一起涌入,照亮了这个人间地狱。
陈雨潇第一个跳下来,身后是周明、李素和分舵弟子。当他们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所有人都愣住了,然后是滔天的怒火。
“张家……你们该死!”陈雨潇眼中杀意沸腾。
战斗瞬间爆发。
分舵弟子们冲向那些白袍修士,而陈雨潇直接找上了那个监工老者。筑基期的战斗威势惊人,灵力对撞的冲击波让整个地下空间摇摇欲坠。
陆承光在笼子里大喊:“先救孩子!他们有控制傀儡的魂印!”
陈雨潇闻言,一剑逼退老者,冲到成品存放区,找到了那些傀儡后颈的魂印。她一剑斩碎所有主印,那些傀儡齐齐倒地,再也不会害人了。
“周明,李素,去开笼子!”陆承光指挥。
两人迅速打开铁笼,救出那些孩子。孩子们瑟瑟发抖,连哭都不会了。
而就在这时,那个监工老者见大势已去,忽然狞笑起来:“想救人?做梦!”
他掏出一个血色玉简,狠狠捏碎!
地下空间深处,传来一声非人的咆哮。地面裂开,一个巨大的黑影爬了出来——
那是一个高达两丈的怪物,由数十具尸体拼接而成,浑身长满脓包和肉瘤,无数手臂从身体各处伸出,挥舞着各种武器。怪物的头部是三个不同的头颅拼接而成,六只眼睛同时睁开,散发着疯狂的光芒。
“融魂尸傀……”陈雨潇脸色发白,“你们竟然真的造出了这种东西!”
“哈哈哈哈!都死吧!陪我的宝贝一起死吧!”老者疯狂大笑,操控尸傀冲向众人。
尸傀实力接近筑基中期,而且悍不畏死,一时间竟压制住了陈雨潇和众弟子。
陆承光在笼子里焦急万分,忽然,他看到了地上那些被斩碎的魂印碎片。
一个念头闪过。
他运转全部灵力,注入守界玉印。玉印剧烈发烫,裂纹扩大,但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星力光芒!
“以我之血,引星之力!”陆承光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玉印上,“破邪!”
星力化作一道光束,直射尸傀!光芒所过之处,尸傀身上的邪气如雪消融,那些拼接的尸体开始分离,脓包炸裂,肉瘤枯萎。
“不!!”老者绝望嘶吼。
陈雨潇抓住机会,一剑斩下老者的头颅。失去控制的尸傀轰然倒地,化作一堆腐肉。
战斗结束了。
但胜利的喜悦很快被眼前的惨状冲淡。那些被救出来的孩子,大部分已经精神崩溃,有些甚至生理上永久残疾。
陈雨潇清点人数:孩子十一个,幸存的白袍修士三个(其他都被杀了),缴获的账本、密信、邪术典籍若干。
“证据确凿,张家这次……在劫难逃了。”她疲惫地说。
陆承光被从笼子里放出来,他走到那些孩子面前,蹲下身,轻声说:“没事了,你们安全了。”
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抬起头,怯生生地问:“真……真的吗?”
“真的。”陆承光摸摸她的头,“以后再也不会有人伤害你们了。”
小女孩忽然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其他孩子也跟着哭起来,压抑许久的恐惧和痛苦,终于释放出来。
陈雨潇走过来,拍了拍陆承光的肩:“你做得很好。这些孩子,我们会妥善安置。”
她顿了顿,看向那三个被俘的白袍修士:“至于他们,还有张家……云笈阁会给出一个交代。”
陆承光点头,但心中没有太多喜悦。
因为他也清楚,毁掉这个地下实验室,只是斩断了张家的一条触手。张明远还在,张家的势力还在,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罪恶,还在继续。
而更让他不安的是,那份密信中提到的“地心魔种”和“替换计划”。
如果张家真的在培育某种可怕的东西,如果真的在用傀儡替换重要人物……
那么临渊府的危机,才刚刚开始。
夜色渐深,众人带着孩子和证据离开这个人间炼狱。
而在善堂地下的废墟中,某个被炸塌的角落里,一个血色的小肉瘤正在微微跳动。
它吸收着周围的鲜血和怨气,缓缓生长。
张家培育的“地心魔种”,并未被完全摧毁。
真正的恐怖,还在沉睡。
等待苏醒的那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