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中州夜话·暗火再会
中州,无名山谷。
这处安全屋是暗火盟三年前建立的据点之一,外表看起来只是座废弃的猎人木屋,但地下却挖出了三层结构,布置了隐匿阵法、防御禁制、以及三条通往不同方向的密道。此刻,陆承光坐在最深处的石室中,面前的火堆噼啪作响,火光将他苍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对面,火羽盘膝而坐,正在调息。她换下了那身灰色劲装,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内衫,肩头包扎的绷带还渗着暗红色的血迹。她的气息很不稳定,时而微弱如风中残烛,时而又爆发出炼气五层该有的波动——那是重伤未愈、灵力失控的迹象。
陆承光安静地等着,没有打扰。他能看出火羽在强行压制伤势,为了这次会面,她恐怕是冒着修为跌落的危险赶来的。
半个时辰后,火羽缓缓睁开眼睛,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
“好点了?”陆承光问。
“死不了。”火羽习惯性地回了这句口头禅,但这次声音里多了几分真实的疲惫,“你看起来也不怎么样。”
陆承光苦笑。他确实不怎么样——心印中的天魔之种虽然在沉睡,但那种随时可能失控的压迫感从未消失;经脉因为过度透支愿力而布满了细微裂痕,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隐痛;而最折磨人的是精神上的疲惫,那些死去之人的面孔、那些未完成的承诺、那些压在肩头的责任,像无数只手在黑暗中拖拽着他,要将他拖入深渊。
“说说吧。”火羽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酒壶,扔给陆承光,“你离开云笈阁后,有什么打算?”
陆承光接过酒壶,打开闻了闻——是普通的烈酒,没有灵气,但够辛辣。他仰头灌了一口,灼热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带来短暂的麻痹感。
“去北疆。”他说,“履行霜饕契约,顺便……寻找左辅隐星的节点。”
“寒江月还在等你?”火羽的语气里有一丝复杂。
“嗯。”陆承光点头,“她父亲寒天朔去了雪原深处,寻找被玄真子分开囚禁的霜饕族群。三日前传来最后讯息,说找到了,但那里有‘更可怕的东西’。”
火羽沉默了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份卷轴展开。那是九州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标记标注着各种情报。
“在你来之前,暗火盟刚收到一份密报。”她指着北疆区域,“寒霜城半个月前发生异变,整座城被突如其来的暴风雪冰封,只有少数人逃出。逃出来的人说,他们在雪原深处看见了‘移动的冰川’和‘比山还大的白色巨兽’。”
陆承光的心沉了下去。
霜饕族群,还有……寒天朔说的“更可怕的东西”。
“末日教派那边呢?”他问。
“总坛的位置基本确定了。”火羽指向地图西南角一片被标注为“幽冥渊”的区域,“传说中的冥界入口,常年被阴气和死雾笼罩,活人难入。但最近三个月,有人目击到大量黑袍人在那一带活动,还捕捉到异常的能量波动。”
她顿了顿,补充道:
“我们还确认了,末日教派内部有严格的等级制度——最底层是‘信徒’,被洗脑的凡人;往上是被赐予部分天魔力量的‘祭司’,比如你在南荒遇到的那个阴先生;再往上是‘大祭司’,目前已知有三位,分别对应贪婪、愚昧、腐朽三大教派分支;而最高的……是‘教主’,身份不明,但很可能与天魔母树有直接联系。”
陆承光将这些信息牢牢记在心里。他喝了口酒,又问:
“九头天魔将领,现在什么情况?”
“破封的六头,已经有三头确定了位置。”火羽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贪婪在东海归墟附近游荡,吞食过往船只和海中生物,龙族正在与之周旋;愚昧潜伏在中原‘白鹿书院’,它没有直接杀戮,而是在扭曲书院师生的认知,让他们传播错误的学问和理念;腐朽在南海扩散,它经过的地方,植被枯萎,动物腐烂,连石头都会风化。”
她的手指停在那三个还未亮起的猩红光点上:
“混乱、虚无、死亡,下落不明。但根据它们在三千年前战争中的习性推测——混乱喜欢挑拨离间、制造内斗,很可能已经渗透进某个势力高层;虚无会吞噬存在感,让人逐渐被世界遗忘,可能躲在某个无人注意的角落;死亡……最难追踪,它可能在任何有死亡发生的地方。”
陆承光闭上眼睛,消化着这些情报。
六头天魔将领,各自掌握一种法则,以不同的方式侵蚀这个世界。而剩下的三头,一旦破封……
“对了。”火羽突然想起什么,“你在皇城封印的那两头——贪饕和痴愚,虽然被重新封入三鼎,但那封印最多维持三个月。三个月后,它们会再次破封,而且……可能会变得更强大。”
“我知道。”陆承光的声音很轻,“所以我必须在那之前,找到加固封印、或者彻底消灭它们的方法。”
火羽看着他,火光在她眼中跳跃。许久,她轻声问:
“陆承光,你现在体内有三颗天魔之种,又融合了那么多愿力,还走在人魔边缘……你自己感觉怎么样?”
这个问题很直接,也很尖锐。
陆承光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回答:
“像站在悬崖边上,一半身子在外面,随时可能掉下去。但掉下去之前,我能看见的风景……比站在安全地方的人要多得多。”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浮现出淡金色和暗红色交织的纹路:
“天魔之种在侵蚀我,但也在给我力量。愿力在支撑我,但也让我背负了太多期望。我走在一条前人从未走过的路上,没有地图,没有向导,只能摸着石头过河。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走错了,如果这条路最终通向的不是希望而是更大的灾难……那我该怎么办?”
火羽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酒壶,也灌了一口,被烈酒呛得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
“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要组建暗火盟吗?”她突然问。
陆承光摇头。
“因为愧疚。”火羽看着跳动的火焰,眼神迷离,“当年我背叛师门,投靠魔道,手上沾满了同门的血。我以为那样能获得力量,能主宰自己的命运。但我错了——魔道比正道更残酷,更无情。他们只是利用我,用完就像扔垃圾一样扔掉。”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陆承光能听出那平静下的痛苦:
“后来我逃了出来,躲在凡人城镇里,像个老鼠一样活着。我以为我会那样过完一生,直到有一天……我看见了一对母女。”
火羽顿了顿,似乎在整理回忆:
“那是冬天,很冷。母亲抱着生病的女儿在医馆外跪了一天,求大夫救命,但大夫嫌她们穷,不肯开门。最后,母亲用身上唯一值钱的玉佩——那是她丈夫的遗物——换了一副药。但药不对症,女儿死了。母亲抱着女儿的尸体,在雪地里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她也冻死了。”
“我躲在巷子阴影里看着这一切,什么也没做。因为我当时重伤在身,自身难保。但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那对母女问我:‘仙子,你不是会法术吗?为什么不用法术救我们?’”
她自嘲地笑了:
“我醒来后,哭了。不是因为那对母女,而是因为……我发现自己居然还会哭。我以为我的心早就死了,早就硬得像石头一样了。但原来,它还在跳,还会痛。”
火羽抬起头,看着陆承光:
“所以我组建了暗火盟。我想用我这双沾满血的手,做点对的事。哪怕只能救一个人,哪怕只能改变一个微不足道的结局。这样,等我死了,下地狱的时候,至少能少一点愧疚。”
石室里很安静,只有火堆的噼啪声。
陆承光看着火羽,第一次真正理解了这个女人——她不是英雄,不是圣人,只是一个在黑暗中挣扎了很久,终于抓住了一根稻草的……普通人。
和他一样。
“火羽。”陆承光开口,“如果有一天,我堕入魔道,变成了只知道杀戮的怪物……你会杀了我吗?”
火羽没有丝毫犹豫:“会。”
“然后呢?”
“然后继续做我该做的事。”火羽直视他的眼睛,“杀天魔,救能救的人,直到我也倒下为止。”
陆承光笑了。那是释然的、带着几分解脱的笑。
“那就好。”他说,“至少我知道,如果我走错了,还有人能纠正错误。”
火羽也笑了,但笑容里带着苦涩:“别指望我。真到那一天,我可能下不了手。”
“你刚才不是说会吗?”
“说归说,做归做。”火羽摇头,“就像我当年发誓再也不相信任何人,但现在……不还是坐在这里,把暗火盟的底细全告诉你了?”
两人相视,忽然都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狭窄的石室里回荡,冲淡了凝重的气氛,却也透出几分悲凉——因为他们都知道,这样的夜晚,这样的对话,可能不会有下次了。
“说点实际的吧。”火羽收敛笑容,“你去北疆,需要我做什么?”
陆承光想了想:“帮我留意末日教派的动向,特别是他们和剩下三头天魔将领可能有的联系。另外……如果皇城那边有什么异动,第一时间通知我。”
“皇城?”火羽挑眉,“你担心夏玄夏烈两兄弟守不住?”
“我担心的是人心。”陆承光叹息,“天魔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它们的力量,而是它们能利用人心的弱点。贪婪、愚昧、腐朽、混乱、虚无、死亡——这些法则对应的,都是人性中最黑暗的部分。只要有一个人动摇,就可能在内部引发连锁反应。”
火羽点头表示明白。她从怀中又取出一枚玉简,递给陆承光:
“这里面是暗火盟在九州各地的联络点和暗号。虽然我们人不多,但胜在隐蔽。需要帮助的时候,就用这个联系。”
陆承光郑重接过。这枚玉简的分量,比任何法宝都重——因为它代表的是信任,是托付,是火羽这些年苦心经营的一切。
“谢谢。”他说。
火羽摆摆手:“别谢太早。说不定哪天我就后悔了,把这枚玉简的权限收回。”
话虽这么说,但两人都知道,不会的。
有些信任,一旦给出,就收不回来了。
就像有些路,一旦踏上,就不能回头。
夜渐渐深了。
火堆的火焰小了下去,石室里的温度开始下降。陆承光添了几根木柴,火光重新跳跃起来,映照着两人疲惫但清醒的脸。
“陆承光。”火羽突然又叫了他的名字,这次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个思考了很久的问题,“你走了这么远的路,见了这么多生死,背负了这么多东西……你还相信这个世界值得拯救吗?”
陆承光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东海归墟里,幼鲛汐泣泪成珠,说想看看陆地上的星光;
想起南荒火狱中,祝融雪化作火焰前,说火是为了照亮黑暗,温暖寒冷;
想起西漠楼兰,时月公主三千年孤独,最后只为求一个“被记住”;
想起皇城天启,那个年轻士兵临死前的呐喊,那些百姓手无寸铁走上街头的勇气;
想起云笈阁里,魏长老颤抖着给他保命法宝,赵虎和陈师姐说“替我们多看几眼这个世界”;
想起影被拖回虚空前,最后说的“谢谢”;
想起此刻坐在对面的火羽,这个曾经背叛一切、如今却在黑暗中点燃微火的女人……
这些人,这些事,这些渺小却执拗的光。
“我相信的不是这个世界。”陆承光最终开口,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相信的是活在这个世界里的人。他们有的善良,有的自私,有的勇敢,有的懦弱,但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地活着,努力地守护着什么。”
“世界本身没有值不值得,值得的……是那些还在仰望星空的眼睛,是那些还在黑暗中寻找火把的手,是那些明知会死却依然向前走的心。”
他看向火羽,眼中那点“人”的光芒,在火光映照下格外明亮:
“所以我还要继续走下去。不是为了拯救世界,而是为了不让那些相信我的人失望,不让那些为我牺牲的人白死,不让那些还在等待的人……永远等不到黎明。”
火羽静静地听着。
许久,她仰头将壶中最后一点酒喝完,然后站起身:
“天快亮了。你该出发了。”
陆承光也站起来。两人并肩走出石室,沿着密道来到地面。木屋外,天色微明,东方泛起鱼肚白,山谷里弥漫着晨雾。
“保重。”火羽说。
“你也是。”陆承光点头,“别死在我前面。”
火羽笑了:“这话该我对你说。”
她没有送他出谷,只是站在木屋门口,看着陆承光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晨雾中。直到完全看不见了,她才转身回到地下,对着空荡荡的石室,轻声自语:
“真是个傻子。”
但她的嘴角,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山谷外,陆承光御剑而起,向北飞去。
晨风吹拂着他的脸,带来初冬的寒意。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暗火盟玉简,将它小心收好,然后望向北方——
那里有冰雪,有契约,有待完成的承诺,也有等待他的答案。
而在他意识海的边缘,那团温暖的黑影微微动了动。
影还在沉睡,但通过心灵契约,陆承光能感觉到它的存在。虽然微弱,但确实还在。
“我们继续走吧。”他在心中默念,“还有很多路要赶,很多人要见,很多事……要做。”
天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对于行走在末日边缘的人来说,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后一天。
所以,更要好好活。
活到看见希望的那一刻。
或者,活到成为希望的那一刻。
离开暗火盟的安全屋后,陆承光并没有直接御剑北上。
他在中州边缘的一座凡人小镇外落下,收敛了所有灵力波动,像普通旅人一样步行入镇。镇子名叫“归林”,因背靠一片绵延百里的古枫林得名。时值深秋,枫叶正红,远远望去如火如霞,美得令人窒息——也令人心碎。
因为这美景之下,隐藏着某种不协调的“空洞”。
陆承光走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两侧是林立的店铺和摊贩。卖糖人的老汉手法娴熟,捏出的蝴蝶翅膀薄如蝉翼;茶楼里说书先生正讲到“禹王治水”的段子,醒木一拍,满堂喝彩;孩童们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如铃。
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鲜活。
但陆承光心印中的感应却告诉他:不对。
影虽然还在沉睡,但心灵契约带来的感知仍在。陆承光能隐约察觉到,这座看似祥和的小镇,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虚无”气息。
不是死亡,不是腐朽,不是贪婪——而是“虚无”。
六大天魔将领中,下落不明的三头之一。
虚无将领。
它的法则不是杀戮,不是污染,而是“抹去存在感”。被它影响的人不会死,不会病,但会逐渐被世界遗忘——朋友记不起他的名字,家人想不起他的长相,连他自己都会慢慢忘记自己是谁,最终变成一道透明的影子,无声无息地消散在天地间。
陆承光在一家包子铺前停下。铺子的老板是个中年妇人,手脚麻利地装包子、收钱、找零,脸上挂着职业性的笑容。但陆承光注意到,她的眼神有些空洞,每次低头找钱时,都会愣一下,像是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客官,要几个?”妇人问。
“两个肉包。”陆承光递过铜钱。
妇人接过钱,转身去拿包子。就在她转身的瞬间,陆承光看见她后颈处,有一个极淡的灰色印记——像是胎记,但形状诡异,像是某种扭曲的符文。
虚无的标记。
这个妇人,已经被侵蚀了。虽然程度很轻,但确实在发生。
陆承光接过包子,没有立刻离开。他假装随意地问:“老板娘,您在这开店多久了?”
妇人愣了愣,皱眉想了想:“大概……三四年吧?不对,好像是五年?记不清了……”
她的眼神更加茫然。
“那您丈夫呢?孩子呢?”陆承光继续问。
“丈夫?”妇人重复这个词,像是第一次听说,“我……我有丈夫吗?孩子……好像有个儿子,叫……叫什么来着……”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摇了摇头,挤出一个笑容:“客官,您还要别的吗?”
陆承光摇头,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妇人已经忘记了刚才的对话,继续招呼下一位客人。但她的动作明显慢了一拍,找钱时又愣了更久。
这座小镇,正在被“虚无”缓慢吞噬。
而镇上的人,甚至不知道自己正在消失。
陆承光握紧拳头,又缓缓松开。他现在不能动手——虚无将领的本体不在这里,这只是它法则的微弱扩散。贸然净化这个妇人,只会打草惊蛇,让真正的虚无将领躲得更深。
“需要情报。”他在心中默念。
于是他在镇上找了家客栈住下,要了一间二楼的客房。从窗户望出去,能看见大半个镇子的景象。夜幕降临时,他取出火羽给的暗火盟玉简,注入一丝灵力。
玉简亮起微光,浮现出一行小字:“请说明需求。”
陆承光以神念输入:“中州归林镇,疑似虚无将领法则扩散迹象。请求调查镇史、人口流动记录、近期异常事件。”
片刻后,玉简回复:“已记录。情报将在十二个时辰内送达。暗火盟代号‘枫叶’将与您接头,接头暗号:昨夜西风凋碧树。”
玉简光芒熄灭。
陆承光将它收起,盘膝坐在床上,开始调息。心印缓慢旋转,淡金色的愿力和暗红色的魔气彼此缠绕、对抗、又微妙地平衡。那三颗天魔之种安静地悬浮在心印中央,像是沉睡的野兽,但陆承光知道,它们随时可能苏醒。
修炼了约莫一个时辰,窗外传来轻微的叩击声。
三长两短,很有节奏。
陆承光睁开眼,走到窗前。外面是客栈的后巷,一个身穿褐色短打、头戴斗笠的身影站在阴影里,抬头看向他。
“昨夜西风凋碧树。”对方开口,声音低沉,是个中年男子。
“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陆承光对出下半句。
暗号对上。
那人从怀中取出一份卷轴,用细绳系着,轻轻抛了上来。陆承光接住,对方朝他点了点头,便转身消失在巷子深处,动作干净利落,显然是受过专业训练。
回到屋内,陆承光展开卷轴。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记录了归林镇近三十年的历史——
五十年前,归林镇只是个百来户人的小村落。后来因为枫林美景,逐渐有文人墨客前来游览,镇上建起了客栈、茶楼、画舫,慢慢发展成如今千户规模。
二十年前,镇子经历过一场怪病。很多人突然开始忘事,起初只是丢三落四,后来连亲人名字都记不住。当时请了大夫、道士、甚至云笈阁的低阶弟子来看,都没查出原因。怪病持续了三个月,又突然消失,得病的人慢慢恢复了记忆,但总有人说“好像少了点什么”。
五年前,镇外枫林深处发现一处古墓。镇上的几个年轻人进去探险,出来后都说墓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但从此之后,他们变得沉默寡言,经常一个人发呆。其中两人在一年内先后“走失”——家人早上起来发现人不见了,找遍全镇也没找到,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最近三个月,镇上开始出现“记忆衰退”的病例。和二十年前的怪病很像,但更缓慢,更隐蔽。镇上的大夫诊断为“劳心过度”,开了安神补脑的方子,但没什么效果。
卷轴最后附了一份名单,列出了最近一年内“记忆严重衰退”的十七个人,包括那家包子铺的老板娘。
陆承光合上卷轴,闭上眼睛。
线索串起来了。
二十年前的怪病,是虚无将领第一次尝试扩散法则,但可能因为当时它还虚弱,或者被什么东西干扰,所以失败了。
五年前的古墓探险,那几个年轻人接触了虚无将领的“源头”,被深度侵蚀。两人已经彻底消失,剩下的可能还在镇上,成了传播的节点。
而现在,虚无将领恢复了力量,开始新一轮的侵蚀。这次的策略更隐蔽,更缓慢,像是温水煮青蛙,等镇上的人察觉不对时,可能已经有一半人“消失”了。
“必须找到那个古墓。”陆承光做出决定。
但就在这时,心印突然剧烈跳动起来!
不是预警,而是……共鸣。
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体内的天魔之种!
陆承光猛地站起,推开窗户,望向镇子西北方向——那是枫林深处。夜色中,那片枫林在月光下呈现出暗红色,像是凝固的血。而在林子上空,隐约有一圈极淡的灰色光晕,普通人根本看不见,但陆承光能清晰感应到。
那是虚无将领的力量在活跃。
而且,它感应到了陆承光体内的天魔之种,正在尝试“呼唤”同类!
“糟糕……”陆承光立刻收敛气息,将心印完全封闭。但已经晚了,那道灰色光晕开始向客栈方向蔓延,速度不快,但异常坚定。
他必须马上离开。
但就在他准备御剑的瞬间,楼下街道传来一阵骚动。
陆承光低头看去,只见十几个镇民举着火把,簇拥着一个身穿道袍的老者,正朝客栈走来。为首的是客栈掌柜,一脸惶恐地指着陆承光的窗户:“道长,就是那间!那个外乡人住进去后,我就一直心神不宁,肯定有问题!”
被发现了?
陆承光皱眉。他自认隐藏得很好,这些凡人不可能看破他的伪装。除非……
他看向那个“道长”。对方约莫六十岁年纪,留着山羊胡,手持桃木剑,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但在陆承光眼中,这道长周身笼罩着一层极淡的灰气——那是被虚无侵蚀的标志,而且程度很深!
他不是来捉妖的。
他是来“清理”可能干扰虚无将领计划的人的!
“掌柜的放心,待贫道上去一观便知。”老道声音洪亮,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让人听了就不由自主地信服。
说话间,他已经带人冲进了客栈。
陆承光迅速扫视房间。从窗户走会暴露御剑能力,从门走会正面撞上。他目光落在房间角落的一个老旧衣柜上——那是唯一能藏身的地方,但如果对方搜查仔细……
脚步声已经到了楼梯口。
陆承光没有犹豫,闪身躲进衣柜,同时运转左辅隐星的力量“气息遮蔽”。他的存在感瞬间降到最低,像是融入了阴影。
柜门刚关上,房门就被推开了。
老道举着桃木剑走进来,身后跟着掌柜和几个壮汉。火把的光照亮了房间,将人影投在墙壁上,摇曳如鬼魅。
“咦?”老道在房间中央站定,鼻子抽动了几下,“确实有股不寻常的气息……但又好像没有。”
掌柜紧张地问:“道长,是不是妖邪?”
“待贫道施法一探。”老道从怀中掏出一把符纸,口中念念有词,朝空中一撒。符纸无风自动,在房间里盘旋飞舞,最后全部飘向——窗户。
“妖邪已从窗户遁走!”老道斩钉截铁,“诸位随我追!”
一群人又呼啦啦地冲下楼去。
陆承光在衣柜里屏住呼吸,直到脚步声远去,才轻轻推开柜门。他没有立刻出去,而是走到窗边,向下望去。
只见那老道带着众人冲出客栈,却并没有真的追什么,而是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片刻后,老道独自一人从小巷另一头走出,脸上的仙风道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空洞的表情。他抬头看向枫林方向,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然后慢慢朝镇外走去。
陆承光悄悄跟上。
老道走得很慢,脚步虚浮,像是梦游。他穿过街道,走出镇子,进入枫林。深秋的枫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月光透过稀疏的枝桠洒下,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走了约莫一刻钟,老道在一处空地停下。这里没有枫树,只有一片寸草不生的黑色土地。土地中央,有一个不起眼的土包,像是坟冢,但没有墓碑。
老道跪在土包前,开始磕头。
每磕一下,他身上的灰气就浓一分,他的眼神就更空洞一分。磕到第九下时,他整个人已经变得半透明,像是随时会消失。
陆承光躲在树后,看得心惊。
这不是普通的侵蚀,这是……献祭。老道在把自己的“存在感”献给虚无将领,加速自己的消失,也加速虚无将领的恢复。
不能再等了。
陆承光从树后走出,天璇星剑瞬间出现在手中。剑身上的冰蓝星辉在夜色中格外醒目,照亮了周围数丈范围。
老道猛地转头,看到陆承光,空洞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随即又恢复了麻木。
“你……不该来……”他的声音飘忽不定,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虚无将领在哪?”陆承光问。
老道没有回答,而是缓缓站起身。他的身体变得更加透明,能看见背后的枫树。他抬起手,指向那个土包:“在……下面……”
话音刚落,土包突然裂开!
不是爆炸,而是像水面被投入石子般,荡开一圈圈涟漪。土石向两侧滑落,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洞口。洞口边缘,灰色雾气翻滚,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空无”气息。
虚无将领,就在这里面。
但陆承光没有贸然进去。他盯着洞口,能感觉到里面传来的呼唤——那是对他体内天魔之种的呼唤。如果他进去,可能会被虚无将领直接控制,也可能……有机会反过来吞噬它。
风险极大,但收益也极大。
如果能获得虚无将领的天魔之种,他就有四颗种子,离完全体更近一步,力量也会暴涨。但相应的,魔化风险也会成倍增加。
“你在犹豫……”老道的声音越来越飘渺,“害怕……成为我们……”
他的身体已经透明到几乎看不见了。
“但我……已经……没有选择了……”
最后几个字说完,老道彻底消失了。不是死亡,而是“抹去”——他从这个世界上被抹掉了,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陆承光站在洞口前,握着剑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进,还是不进?
就在这时,怀中的暗火盟玉简突然发热。
陆承光取出,看见上面浮现出一行新的字:“急报:东海龙族与贪婪将领交战,损失惨重。南海腐朽将领开始向沿海城市蔓延。皇城三鼎封印出现裂痕,预计只能维持两个月。时间不多了。”
时间不多了。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陆承光的犹豫。
是啊,时间不多了。每犹豫一刻,就有人死去,就有城市沦陷,就有封印破碎。他没有资格在这里权衡利弊,没有资格慢慢成长。
他必须变强,必须尽快,哪怕……代价是向深渊再迈一步。
陆承光深吸一口气,将玉简收起。
然后,纵身跳入洞口。
黑暗吞没了他。
但在黑暗中,他胸前的天枢碎片,亮起了微弱却坚定的光。
像极了那些在末日中,依然选择前行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