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分兵作战
陆承光在昏迷中听见了哭声。
很轻,很压抑,像被什么堵在喉咙里,只在呼吸的间隙漏出一点破碎的气音。那哭声离他很近,近到能感觉到泪水的温度——滚烫的,落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指尖微颤。
他想睁开眼,但眼皮沉重如铅。身体像被拆散重组过,每一寸骨骼都在叫嚣着疼痛,每一条经脉都在抽搐痉挛。最糟糕的是心印的位置,那里像塞进了一团烧红的铁,又像被冰封了千年,冷与热两种极端在疯狂交战,撕扯着他摇摇欲坠的意识。
魔能在他右半边身体里奔流,像失控的洪水,冲垮了所有的堤坝。他能清晰感觉到皮肤下鳞片的生长,感觉指甲在变长变尖,感觉某种不属于人类的、残暴的本能在蠢蠢欲动。
而左半边的星力,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只靠历代守界人留在心印中的意志在勉强维持。那些意志像无数双苍老的手,死死拽着他,不让他坠入深渊。
“别……死……”
哭声变成了话语,颤抖的,带着绝望的恳求。
是寒江月。
陆承光用尽全身力气,终于掀开了眼皮。
视线模糊了片刻,然后慢慢清晰。他看见寒江月跪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低着头,肩膀在轻微地发抖。她的头发散乱,脸上有干涸的血迹和泪痕,眼睛红肿,整个人憔悴得像随时会倒下。
但她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江月。”陆承光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寒江月猛地抬头,眼中瞬间迸发出光彩:“你醒了?!你……你感觉怎么样?哪里疼?要喝水吗?我——”
“慢点。”陆承光虚弱地笑了笑,“一个问题一个问题来。”
他试着想坐起身,但刚一动,胸口就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低头看去,心印所在的位置,皮肤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黑色裂纹,裂纹中隐隐透出红光——那是魔能在侵蚀心印的迹象。
情况比想象中更糟。
寒江月扶着他,在他背后垫上衣物,让他能半靠着。然后她端起旁边一个破碗,里面是清水,小心地喂到他嘴边。
陆承光喝了几口,干裂的嘴唇得到滋润,神智也清醒了些。他环顾四周——这是一个简陋的山洞,应该是幽冥渊外围的某个隐蔽处。洞外天色昏暗,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空气中魔气的浓度很高,呼吸间都能感觉到那种令人作呕的甜腥味。
“其他人呢?”他问。
“敖烈带着龙族战士在外面警戒。汐在洞口布置幻术结界,防止天魔搜寻。小霜……”寒江月顿了顿,“它在角落里,一直没动过。”
陆承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洞穴深处,小霜蜷缩在阴影中,背对着他们。它的身体在微微颤抖,背上那些冰刺中的黑色纹路更明显了,几乎要完全吞噬原本的冰蓝色。
“它怎么了?”
“从你昏迷后,它就变成这样了。”寒江月低声说,“我检查过,没有外伤,但气息很乱,像是在……害怕。”
陆承光沉默。他知道小霜在害怕什么——它在害怕他。半魔化的状态让他的气息变得陌生而危险,那种混杂着星力与魔能、人与魔的矛盾气息,让作为妖兽的小霜本能地感到恐惧和不安。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用左半身残存的星力,在心印中凝聚出一丝温和的、属于“陆承光”的气息,轻轻推向小霜的方向。
那团气息像一小簇温暖的星光,飘到小霜身边,轻轻包裹住它。
小霜颤抖的身体顿住了。它慢慢转过头,冰蓝与暗金交织的眼睛看向陆承光,眼中闪过迷茫、恐惧,然后……一点点认出熟悉的依赖。
“呜……”它发出低低的呜咽,试探性地朝陆承光的方向挪了一小步。
陆承光伸出手——那只左手上星纹暗淡,但还是属于人类的手。
小霜犹豫了几秒,然后猛地冲过来,把脑袋埋进陆承光怀里,发出压抑的、像孩子哭泣般的呜咽。它在害怕,在委屈,在不知所措。它不明白为什么熟悉的主人的气息变得如此可怕,但它更害怕失去他。
“对不起。”陆承光抚摸着小霜的脑袋,声音沙哑,“吓到你了。”
小霜只是用力蹭他的手,眼泪打湿了他的衣襟。
寒江月看着这一幕,眼眶又红了。她别过脸去,擦了擦眼睛,然后转过身,从角落里拿出那枚黑色的令牌。
“你已经昏迷三天了。”她把令牌递给陆承光,“这期间,令牌又显现了更多信息。你看——”
她注入灵力,令牌投射出的九州地图更加清晰。九个红色光点中,幽冥渊这个已经熄灭,但其余八个正在有规律地闪烁,像是在呼吸。每个光点旁边,都浮现出一行小字:
“东海祭坛·归墟之眼·需龙族血脉开启封印”
“南荒祭坛·祝融遗冢·需火灵之体献祭镇压”
“西漠祭坛·沙城地宫·需沙民血统共鸣”
“北疆祭坛·霜饕祖地·需寒霜妖兽引路”
“中原·天启城祭坛·需王朝气运镇压”
“中原·云笈阁祭坛·需守界人传承”
“中原·散修盟祭坛·需百人血誓”
“中原·凡人聚居地祭坛·需万民愿力”
每一条信息,都指向一个特定的群体,一种特定的解法。
“这不是巧合。”陆承光盯着那些文字,右眼的深渊之色微微发亮,“清虚子布下的祭坛,每个都针对一个族群或势力。他要的不是简单的血祭,而是……斩断这个世界的‘根系’。”
“根系?”寒江月不解。
“一个文明的根系,是它的传承、它的历史、它的人民对未来的信念。”陆承光说,声音沉重,“龙族血脉、祝融火灵、沙民血统、霜饕族群、王朝气运、守界人传承……这些是这个文明的重要组成部分。摧毁它们,就等于摧毁了这个文明的根基,让它再也无法重生。”
他握紧令牌:
“所以,我们必须分兵。每个祭坛,都必须由对应的族群或势力去解决,才能最大限度地减少代价,保留火种。”
“可我们的人手……”寒江月忧心忡忡,“敖烈那边只有十几个龙族战士,还个个带伤。祝融氏在南荒的残余,火羽说过可能不到百人。沙城遗民更少,暗火盟也散了。北疆霜饕族群刚经历内乱,元气大伤。中原那边,云笈阁守界派十不存一,大夏王朝名存实亡,散修联盟一盘散沙……”
“所以才要整合。”陆承光说,“把所有还能战斗的人,所有还有希望的心,全部聚集起来。一个月,我们要跑遍九州,联络每一个盟友,说服每一个还在犹豫的人。”
他看向洞外,眼神坚定:
“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要赌上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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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陆承光一边养伤,一边开始部署。
他的身体恢复得很慢——魔化的侵蚀已经深入骨髓,右半边身体几乎完全失去了知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坚硬、充满力量的感觉。左半边的星力虽然在缓慢恢复,但心印上的裂纹没有愈合的迹象,每次运转灵力都伴随着剧烈的疼痛。
但他没有停。
第一天,他让敖烈带着龙族信物,通过东海的水脉传讯,联系所有还活着的龙族,让他们在归墟外围集结。
“东海祭坛就拜托你们了。”陆承光对敖烈说,“清虚子用龙族血脉设下封印,只有你们能解开。但解开之后,祭坛会暴走,会有大量魔物涌出。你们……可能会死。”
敖烈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龙牙:“龙族没有怕死的种。王上放心,就算拼到最后一人,我们也会毁掉那座祭坛。”
“我不要你们拼到最后一人。”陆承光看着他,异色的瞳孔中映出敖烈年轻却坚毅的脸,“我要你们活着。毁了祭坛后,立刻撤回深海,守住归墟入口,不要出来。这个世界……还需要龙族。”
敖烈沉默片刻,郑重抱拳:“遵命。”
第二天,陆承光通过火羽留下的暗火盟秘法,联系上了南荒祝融氏的残余。传讯的过程很艰难——对方的回应断断续续,信号微弱,显然状况很糟糕。但最终,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
“我是祝融炎,祝融氏最后的长老。火羽那丫头……已经走了?”
“嗯。”陆承光低声说,“她走得很英勇。”
“那丫头从小就不听话……”老人的声音哽咽了一下,然后变得坚定,“祭坛的位置我们知道了。祝融遗冢是我们一族的圣地,就算全族死绝,也不会让它被天魔玷污。陆道友,南荒这边你放心,我们……会战到最后一人。”
陆承光闭上眼睛:“拜托了。”
第三天,西漠和北疆的消息也传回来了。
西漠的沙城遗民只剩下不到五十人,但他们联系上了一些同样在逃亡的暗火盟成员,凑出了近百人的队伍。领头的是一位瞎了一只眼的老沙民,他在传讯中说:“沙城地宫埋着我们祖先的尸骨,埋着三百年的记忆。就算死,我们也要死在那里。”
北疆那边,寒江月通过霜饕族群的血脉感应,联系上了小霜的族亲。霜饕族群损失惨重,但还有三百余众。它们的回应很简单——低沉的、此起彼伏的咆哮,通过血脉传递过来,意思很明确:家园不容亵渎,死战。
而中原,是最麻烦的。
陆承光尝试联系云笈阁,但传讯符石始终没有回应。他联系大夏王朝的残军,只得到一个绝望的消息:皇城已经被天魔包围,皇帝战死,三皇子仓促继位,现在正带着最后的三万禁军在死守天启城,根本无暇他顾。
散修联盟更是一盘散沙,各自为战,甚至有人已经开始投降末日教派,换取苟活的机会。
凡人聚居地……那些没有修为的普通人,在魔灾中死伤最惨重,十不存一,剩下的也大多麻木等死,眼中再无希望。
“中原五处祭坛,每一处都至少需要一支完整的、有组织的力量去处理。”寒江月看着地图,眉头紧锁,“可现在……”
“我来联系魏长老。”陆承光说,拿出最后一枚传讯玉简——那是魏长老在他离开云笈阁时给他的,说生死关头才能用。
他注入灵力,玉简亮起微光。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一炷香,两炷香……就在陆承光以为魏长老也出事了的时候,玉简中终于传来一个虚弱但熟悉的声音:
“承光?”
“师父。”陆承光心头一松,声音有些发颤,“您还活着。”
“暂时死不了。”魏长老的声音很疲惫,“云笈阁……守界派还剩二十七人,都被我藏在镇魔塔地下的密室里。外面全是方舟派的叛徒和天魔,我们出不去。”
“方舟派……”陆承光咬牙,“师父,方舟计划是陷阱。那些船是——”
“我知道。”魏长老打断他,声音苦涩,“三天前,第一批登船的弟子传回最后的消息……他们全被魔化了。清虚子那个疯子,他骗了所有人。”
陆承光沉默片刻,然后快速把幽冥渊的情况、九座祭坛的事说了一遍。
魏长老听完,久久不语。
“师父?”陆承光唤了一声。
“我在想……”魏长老缓缓说,“守界派二十七人,加上我,二十八人。我们能处理一处祭坛,最多两处。但中原有五处……”
“大夏王朝的残军能处理天启城那处。”陆承光说,“散修联盟那边,如果能有人站出来整合,也许能处理一处。凡人聚居地……我想办法。”
“那还剩一处。”魏长老说,“云笈阁内部这座祭坛,就在观星台地下。方舟派的人守着,我们出不去,他们也进不来,僵持着。但如果我们要摧毁祭坛,就必须出去……”
“我会去。”陆承光说。
“你?”魏长老愣了一下,“你在哪?你的声音……不对,你身上魔气很重。”
“我在幽冥渊外围。”陆承光平静地说,“我吞了五颗天魔之种,现在是半魔之躯。云笈阁那处祭坛,只有我能进去——魔气浓度太高,普通人进去会被瞬间侵蚀,但我可以抵抗。”
“胡闹!”魏长老第一次发怒,“五颗种子?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你最多还能清醒一年!一年后你会彻底魔化,变成新的天魔将领!”
“我知道。”陆承光说,“所以这一年,我要做完该做的事。”
魏长老沉默了。玉简那头传来粗重的呼吸声,像老人在压抑着什么。许久,他低声说:
“承光,你是我最得意的弟子,也是……我最对不起的弟子。当年临渊府的事,如果我能早点察觉,如果我能阻止……”
“都过去了,师父。”陆承光微笑,“现在,我们都有该做的事。”
“……好。”魏长老的声音重新变得坚定,“云笈阁这边交给我。我会在三天内,清理掉方舟派的叛徒,打开密室,为你们扫清道路。但你记住——不要逞强,不要死撑,如果事不可为,就逃。你还年轻,这个世界的未来,还需要你。”
“我会的。”陆承光说,虽然两人都知道,这是一句谎言。
传讯结束。
陆承光收起玉简,看向寒江月:“中原的部署完成了。云笈阁由师父处理,天启城交给我去联系,散修联盟和凡人聚居地……我们路上想办法。”
寒江月点头,但眼中满是担忧:“那你呢?幽冥渊底层的母祭坛……”
“我一个人去。”陆承光说,“那是最危险的,也是必须由我去的。”
“我陪你。”寒江月脱口而出。
“不行。”陆承光摇头,“母祭坛的魔气浓度是其他祭坛的十倍以上,你去了撑不过一炷香就会魔化。而且……我需要你在外面,做另一件事。”
“什么事?”
“收集愿力。”陆承光看着她,异色的瞳孔中闪过复杂的光芒,“凌虚子前辈说过,九曜大阵需要众生愿力作为燃料。而愿力,来自于活着的人对未来的希望。江月,你的任务,就是在我进入母祭坛的这段时间,走遍九州,把我们的故事告诉每一个还在抵抗的人,点燃他们心中的火。”
他握住她的手:
“这比摧毁祭坛更重要。因为即使我们毁掉了所有祭坛,如果人心死了,这个世界还是没救。”
寒江月看着他,眼泪又涌上来,但她用力点头:“我明白了。我会去,我会告诉所有人,陆承光还在战斗,守界人还在战斗,光……还没有熄灭。”
陆承光笑了,用那只还能动的手,轻轻擦去她的泪:
“那就这么说定了。一个月后,无论成败,我们在……天启城见。”
“如果……”寒江月声音发颤,“如果你没来呢?”
“那说明我找到了更好的路。”陆承光说,“但无论如何,你都要活下去。带着我的剑,带着我的故事,带着所有战死者的记忆,活下去。”
他松开手,转身,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一把剑,几瓶丹药,那枚黑色令牌,还有火羽留下的羽毛。
他把羽毛贴身放好,然后看向小霜:
“小霜,你跟江月走。保护好她,也保护好自己。”
小霜低吼,不愿意,但陆承光的眼神很坚决。它最终低下头,蹭了蹭他的手,算是答应。
敖烈、汐和其他人都进来了,他们已经知道了部署。
“各位。”陆承光看着这些伤痕累累但眼神坚定的同伴,“一个月后,我们天启城再见。如果那时候天启城还在,如果那时候我们还活着……就一起,看太阳升起。”
没有人说话。
但每个人眼中,都有火光在燃烧。
那是绝望中的希望,是黑暗中的光,是明知必败也要战的……愚蠢的勇气。
“出发。”
陆承光第一个走出山洞。
外面,天色昏暗,魔气如雾。
九州大地,烽烟四起。
而他们,将分赴八方,赌上一切,去守护那个渺茫的“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