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神火将熄·人心如沸
炎煌城,曾经屹立于祝融神山之巅、俯瞰南荒大地的雄伟城池,如今已沦为人间炼狱。
靠近神山的北半城,早已被叛军攻占。残破的城墙焦黑坍塌,街道上尽是断壁残垣和未曾清理的焦尸。暗红色的叛军旗帜歪斜地插在废墟高处,随风猎猎,如同干涸的血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焦糊味,以及那股令人不安的甜腥。叛军士兵三五成群,在废墟间游荡,眼神麻木或亢奋,不时发出粗野的哄笑,或是对着尚在冒烟的残骸补上几刀。
而南半城,则被一道临时构筑的、闪烁着赤红符文的灵力壁垒顽强地守护着。壁垒后方,依稀可见较为完好的建筑轮廓,以及城墙上影影绰绰、严阵以待的守军身影。那是祝融氏正统派最后的阵地。壁垒上布满了焦黑的灼痕和法术轰击的凹坑,显然承受了持续不断的猛烈攻击。壁垒内外,随处可见激烈战斗留下的痕迹,焦土、血迹、破碎的兵器……无声诉说着这场同族相残的惨烈。
陆承光四人潜伏在距离南城壁垒数里外的一处被岩浆侵蚀形成的嶙峋石林之中。这里地势较高,能勉强观察到部分城防情况,又借着石林的复杂地形和紊乱的火灵气遮掩气息。
“壁垒守得很顽强,但灵力波动很不稳定,显然资源消耗极大,撑不了多久。”陈师姐观察片刻,低声道。她精通阵法,能看出那壁垒已是强弩之末。
敖烈龙目微眯,望向壁垒后方那高耸入云的祝融神山主峰。山峰顶部,巨大的火山口如同咆哮的巨口,不断向外喷吐着滚滚浓烟和炽热的火山灰,偶尔有暗红色的火光在浓烟深处一闪而逝,伴随着低沉的、仿佛大地呻吟般的轰鸣。
“火狱节点……就在那火山口中?”敖烈问道,声音带着凝重。即便隔着这么远,他也能感受到那火山口内蕴含的、毁天灭地般的狂暴火能。
“应该是。”陆承光点头,心口的天枢碎片传来清晰的感应——那里确实有一股庞大而混乱的星辰之力(天玑星力)与地心烈焰交织在一起。只是那星力黯淡紊乱,远不如天璇星力在归墟时那般纯粹恒定,反而被暴烈的火能侵染,透着一股衰败与疯狂。
“要进城,必须穿过叛军的包围圈,或者找到其他隐秘路径。”陆承光沉吟道。正面突破显然不智,叛军人多势众,且可能有被天魔侵蚀的高手。
就在这时,一直紧挨着陆承光、小脸紧绷的汐,忽然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伸手指向石林深处一个不起眼的、被几块滚落巨石半掩着的缝隙,声音细弱却带着一丝确信:“那里……有水汽……很微弱……往下……”
水汽?在这片被火焰统治的土地深处?
陆承光心中一动。汐是鲛人,对水汽的感应远超常人。他凝神感知,果然,从那石缝深处,隐隐传来一丝极其稀薄、却真实存在的清凉水意,与周围燥热的环境格格不入。
“可能是地下暗河,或者……通往城内的密道?”陈师姐猜测道。祝融氏世代居此,为了应对火山危机或特殊情况,修建通往城外的隐秘水道或密道,并非不可能。
“去看看。”陆承光当机立断。这是目前最有可能悄无声息进入炎煌城的方法。
四人小心翼翼地靠近石缝。缝隙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内部幽深黑暗,但那股微弱的清凉水意确实是从深处传来。敖烈打头,龙族在狭窄环境和微弱光线下视物能力较强。陈师姐断后,陆承光拉着汐在中间。
通道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并非什么广阔空间,而是一条倾斜向下的、人工开凿痕迹明显的甬道。甬道墙壁粗糙,镶嵌着早已失去光泽的荧光石,提供着极其微弱的光亮。空气依然灼热,但比地表好了许多,最重要的是,那股水汽变得明显起来,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和药味。
甬道并非笔直,有许多岔路,但那股水汽和血腥药味,隐隐指引着一个方向。
“小心,可能有人。”陆承光低声道,示意众人放轻脚步,收敛气息。
沿着主通道前行约一炷香时间,前方隐约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和低语。四人屏息靠近拐角,悄悄望去。
只见甬道在此处变得宽阔了一些,形成一个类似地下石室的简陋空间。墙壁上挂着几盏昏暗的油灯,地上铺着一些干草和破烂的毯子。十几个人影或坐或躺,大多带着伤,气息萎靡。他们身穿与之前废墟中焦尸类似的祝融氏正统派服饰,只是更加破旧肮脏,脸上写满了疲惫、伤痛与绝望。
这是一处地下避难所,或者说,伤员集中点。
角落里的干草堆上,躺着一个伤势最重的老者,胸腹间缠着厚厚的、被血浸透的绷带,面色金纸,气若游丝。一名同样带伤、但眼神坚毅的年轻女子正跪坐在他身旁,小心翼翼地用沾水的布巾擦拭他额头的冷汗,手中拿着一枚散发着微弱红光的丹药,试图喂入老者口中,但老者牙关紧咬,吞咽困难。
“家主……您再坚持一下……小雪小姐她……”年轻女子声音哽咽,带着哭腔。
那重伤垂危的老者,竟是祝融氏当代家主,祝融炎?!
而那名年轻女子口中的“小雪小姐”,想必就是祝融炎之女,如今在城头苦守的祝融雪!
陆承光心中一沉。祝融炎竟然重伤至此,躲藏在这地下甬道之中?那城头指挥的……
似乎感应到拐角处的细微动静,那名年轻女子猛然抬头,警惕地看向陆承光他们藏身的方向,手中已握住了一柄短刃:“谁?!”
其他伤员也挣扎着想要起身,拿起身旁的武器,眼神中充满惊惧与决绝。
陆承光知道不能再隐藏,立刻示意陈师姐和敖烈留在原地稍待,自己拉着汐,缓缓从阴影中走出,同时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敌意。
“不要紧张,我们不是叛军。”陆承光声音尽量平和,“我乃云笈阁巡星使陆承光,受盟会所托,前来南荒探查火狱节点异动,支援祝融氏。”
“云笈阁?巡星使?”年轻女子眼神中的警惕并未完全消退,但听到云笈阁名号,还是略微放松了一丝,“有何凭证?”
陆承光取出那枚巡星使令牌,以及云笈阁的传讯符印。年轻女子仔细辨认,又看了看陆承光身后明显是鲛人特征的汐,以及拐角处隐约可见的陈师姐和敖烈(刻意收敛了龙威),脸色变幻不定。
最终,她似乎相信了几分,但依旧没有放下武器,只是语气稍缓:“就算你是云笈阁使者……如今炎煌城自身难保,叛军围城,神火将熄……你们来此,又能如何?”
陆承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地上奄奄一息的祝融炎,沉声道:“祝融家主伤势极重,需立刻救治。我略通医理,身上也有些丹药。”
年轻女子咬了咬嘴唇,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还是侧开身子:“……你若能救家主,我……我信你。”
陆承光快步上前,蹲在祝融炎身旁。陈师姐也走了出来,她对处理外伤更有经验。两人仔细检查祝融炎的伤势。
伤口在胸腹之间,并非刀剑之伤,而是一种极其古怪的灼伤——皮肉焦黑溃烂,边缘却呈现不正常的青紫色,不断有黑血渗出,散发着一股与周围火毒迥异的阴寒腥臭之气。伤口深处,似乎还有细小的、如同活物般的黑丝在蠕动。
“这是……魔气侵蚀!”陈师姐脸色一变,“而且混合了某种歹毒的火毒!”
陆承光也感到了棘手。他尝试将一丝温和的、蕴含天枢碎片净化之力的灵力渡入祝融炎体内,那伤口处的黑丝立刻剧烈蠕动起来,发出细微的“嗤嗤”声,仿佛遇到了克星,但并未立刻消退,反而更加疯狂地往深处钻去,引得祝融炎身体一阵抽搐,嘴角溢出黑血。
“不行!魔根已深,强行拔除,恐伤及家主本源心脉!”陆承光立刻停止。
“那……那怎么办?”年轻女子急得眼泪直掉。
陆承光略一思索,取出之前敖钦所赠的定海珠。定海珠蕴含精纯水灵,有净化、安抚之效。他小心操控着一缕清凉柔和的蓝色光晕,缓缓笼罩住祝融炎的伤口。
这一次,反应好了许多。阴寒的魔气与歹毒火毒在精纯水灵的滋润与净化下,躁动明显减弱,伤口渗血速度也慢了下来。祝融炎紧皱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丝,呼吸也稍微平稳了一点。
“暂时稳住了,但根除需要时间,更需要对症的解毒灵物。”陆承光收起定海珠,对年轻女子道,“先给家主服下这枚‘清心护脉丹’,护住心脉,延缓毒素蔓延。”
年轻女子连忙接过丹药,小心喂下。看着家主气息稍微平顺,她才松了口气,对陆承光的敌意也消散大半,噗通一声跪下:“多谢使者救命之恩!小女子祝融青,乃家主亲卫队长。方才多有冒犯,还请使者恕罪!”
“不必多礼。”陆承光扶起她,问道,“祝融家主为何会重伤至此?又为何在此地?城头现在是谁在指挥?”
祝融青闻言,眼圈又红了,哽咽着将事情经过道来:
半月前,叛军首领祝融燎突然发难,宣称祝融神火因星力衰竭即将熄灭,唯有以百万生灵血气为祭,方能重燃神火,稳固节点,避免南荒化为焦土。家主祝融炎坚决反对,认为此乃邪道,违背祖训与天理,更会引发滔天杀孽。
双方争执不下,最终兵戎相见。叛军似乎早有准备,且不知从何处获得了强大的邪法加持和诡异兵器,战力大增。正统派节节败退,最终退守炎煌城南城。
三日前,叛军不知以何手段,短暂影响了神火,引动地火喷发,焚毁三城,造成无数死伤,企图以此逼迫家主屈服,或制造恐慌瓦解守军士气。家主悲愤交加,亲率精锐出城反击,欲破坏叛军仪式,却在关键时刻,被叛军阵中一名黑袍神秘人(阴先生)以诡异魔功偷袭重伤,那魔气歹毒无比,寻常丹药难解。
“家主重伤后,我们拼死将他救回,但城内医官对那魔毒束手无策。为了稳定军心,也为了防止叛军斩首,小雪小姐命我将家主秘密转移至这祖辈修建、用于应对火山危机的应急密道中藏匿,对外则宣称家主闭关疗伤,由她暂代指挥。”祝融青抹着眼泪,“小雪小姐她……一个女儿家,带着伤,顶着内外压力,在城头死守了三天三夜了……我真怕她……”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无声流泪。
周围的伤员们也纷纷低头,气氛沉重绝望。
陆承光心中肃然。祝融雪,一个女子,在父亲重伤、族内叛乱、强敌围城、神火将熄的绝境下,独自扛起守城重任,这份坚韧与勇气,令人敬佩。
“带我去见祝融雪。”陆承光沉声道,“我要亲眼看看神火节点的情况,也要和她商议破局之法。”
祝融青犹豫了一下:“可是……叛军围城,壁垒封锁,外面还有巡逻……”
“我们有办法进城。”陆承光指了指甬道深处,“这条密道,应该能通往城内某处吧?”
祝融青点头:“确实通往城内祖祠下方的一处密室。但那里现在恐怕也不安全……”
“无妨,带路。”陆承光语气坚定。
祝融青看了看气息平稳了一些的家主,又看了看陆承光清澈坚定的眼神,终于重重点头:“好!我带你们去!但请使者务必……救救小雪小姐,救救炎煌城!”
她在前引路,陆承光等人紧随其后。敖烈主动留下,照看伤员和祝融炎,以防不测。陈师姐、汐则跟着陆承光。
密道幽深曲折,走了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道厚重的石门。祝融青在石门旁几处不起眼的凹槽处按特定顺序敲击了几下,石门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一条向上的石阶。
石阶尽头,又是一道暗门。推开暗门,一股更加灼热、混杂着烟火气的空气扑面而来。眼前是一个堆放着许多陈旧牌位和祭祀器物的昏暗密室,正是祝融氏祖祠的地下暗室。
隐约可以听到外面传来的喊杀声、爆炸声,以及城墙方向传来的、更加清晰的灵力壁垒波动。
祝融青带着他们,从暗室另一侧的隐蔽小门钻出,来到祖祠大殿的后堂。大殿内空无一人,只有祖宗牌位在长明灯昏暗的光线下静静矗立,仿佛在无声注视着子孙的劫难。
穿过祖祠,外面是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街道上行人绝迹,房屋紧闭,到处是战斗留下的痕迹和来不及清理的杂物。远处城头方向,火光闪烁,爆炸声不断,喊杀震天。
祝融青熟门熟路,带着他们在小巷中快速穿行,避开可能的巡逻队和交战区域。很快,他们来到南城壁垒的内侧,一处戒备森严的指挥石楼下方。
石楼入口处,几名浑身浴血、眼神疲惫却依旧锐利的祝融氏战士持戟而立。看到祝融青,他们松了口气,但看到陆承光等陌生人,立刻又警惕起来。
“青姐!你怎么来了?这几位是……”
“云笈阁援军!快带我们去见小姐!”祝融青急道。
守卫们不敢怠慢,一人迅速进去通报。片刻后,一名同样浑身血污、左臂包扎着、脸色苍白却眼神如火的年轻女子,从石楼中快步走出。
她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一身赤红色软甲多处破损,长发简单束起,几缕发丝被汗水粘在额角。脸上沾着烟灰和血迹,却掩不住那秀丽的轮廓和眉宇间一股刚烈不屈的英气。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如同两团燃烧的火焰,充满了疲惫、焦虑,却看不到丝毫退缩与绝望。
正是祝融雪。
“青姨!父亲他……”祝融雪看到祝融青,立刻急切问道,声音沙哑。
“家主暂时稳住了,是这位云笈阁陆巡星使出手相助。”祝融青连忙道,侧身让开。
祝融雪的目光瞬间落在陆承光身上,审视、警惕,又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期盼。她拱手,礼节周全却透着疏离与紧迫:“云笈阁援军?炎煌城现状,阁下想必已有所见。不知陆巡星使此来,带了多少援兵?有何破敌良策?”
陆承光还礼,开门见山:“援兵有限,精锐数人而已。破敌良策,需先明敌情,更需清楚神火节点真实状况。”
祝融雪眉头微蹙,显然对“援兵有限”有些失望,但听到陆承光提及神火节点,眼神一凝:“陆巡星使似乎知道些什么?”
陆承光不答反问:“祝融姑娘,神火衰竭,是否从近年才开始加速?且伴有星力感应异常、地火活动加剧、火灵暴动难控等现象?叛军所谓的‘血祭重燃’之说,是否也是近期才大肆宣扬?”
祝融雪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凝重:“不错。神火维系本与地心火脉及天玑星力平衡相关。但近几十年来,星力渐衰,神火随之不稳。近一年尤甚,地火异常活跃,神火消耗加剧,族中长老想尽办法,也只能勉强维持,入不敷出。至于血祭邪说……确是祝融燎近年与一些来历不明的黑袍人接触后,才突然提出的。”
“问题恐怕不在神火本身,而在神火之‘根’。”陆承光沉声道,“我怀疑,火狱节点内部,可能已被域外天魔的力量寄生或侵蚀。那东西在吞噬神火本源,导致其快速衰竭,并引发地火暴动。叛军背后,也极有可能就是那些黑袍人——末日教派。”
祝融雪身体一震,脸色更加苍白:“天魔……寄生神火?”这个猜测,比神火自然衰竭更可怕,却也解释了为何所有传统方法都难以奏效。
“我需要亲眼查看火狱节点,确认情况。”陆承光道,“祝融姑娘,能否安排?”
祝融雪沉默片刻,火焰般的眼眸直视陆承光:“陆巡星使,非我不信你。但神山火山口如今极度危险,地火喷发频繁,且叛军在山腰设有哨卡和阵法,封锁了通往火山口的道路。就算能上去,节点内部情况不明,贸然进入,九死一生。”
“我知道危险。”陆承光平静道,“但若坐视不理,待神火彻底熄灭,或被那寄生之物完全吞噬,届时火山全面爆发,南荒化为焦土,叛军背后的天魔势力必将趁虚而入。那才是真正的末日。”
他看着祝融雪疲惫却执拗的眼睛,声音放缓,却更有力量:“祝融姑娘,令尊曾言:‘神火熄了就熄了,祝融氏守护南荒三千年,对得起祖先。但不能用无辜者的命去续火。’这份信念,难道不值得你我,为之冒一次险吗?”
祝融雪浑身剧震,眼中瞬间蒙上一层水雾。那是父亲重伤昏迷前,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用力点头,声音哽咽却斩钉截铁:
“好!我带你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