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匿名信·联手之约
善堂地下实验室被捣毁的次日,整个临渊府修真界陷入了一场地震。
陈雨潇将收集到的证据——账本、密信、邪术残卷、以及那些被救孩子的证词——全部整理成册,一式三份:一份送往云笈阁宗门,一份递交府衙,还有一份直接送到了张家府邸。
张明远收到那份证据册时,据说当场砸碎了最心爱的紫砂茶壶。
但他不愧是经营张家数百年的老狐狸,仅仅半日后,就给出了回应:张明远亲自到云笈阁分舵“请罪”,声称自己“管教不严”,让家族旁系子弟“误入歧途”,在地下实验室进行“不道德的实验”。他承诺交出所有涉事人员(自然都是旁系或外姓),赔偿受害者家属,并“自愿”将张家两成产业捐给云笈阁作为“监管基金”。
姿态放得很低,诚意似乎很足。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弃车保帅的把戏。真正的主谋张明远毫发无损,张家核心产业依旧稳固,那些被交出来的“替罪羊”也多半会在押送途中“意外身亡”。
陈雨潇对此心知肚明,但也无可奈何。云笈阁高层的回复很快下来了:接受张家的“和解条件”,暂不追究张明远的直接责任,但要求张家“彻底整改”,不得再涉足任何邪术研究。
“又是这样……”陆承光在听竹轩中听到这个消息时,握紧了拳头。
周明和李素坐在他对面,也是一脸愤懑。
“陆师兄,我们拼死拼活拿到证据,救出那些孩子,结果就换来这么个结果?”周明忍不住抱怨,“张明远那个老狐狸,现在肯定在偷着乐呢!”
李素相对冷静些:“至少那些孩子得救了,至少善堂被彻底捣毁了,至少张家短期内不敢再明目张胆做这种事。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最好的结果?”陆承光苦笑,“可那些死去的孩子呢?那些被改造成傀儡的人呢?他们的公道,谁来给?”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临渊府进入了秋雨季。天色阴沉,空气中弥漫着湿冷的潮气,一如此刻众人的心情。
“对了陆师兄,”周明忽然想起什么,“今早我在门口捡到这个,应该是给你的。”
他递过来一个普通的信封,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在正面用朱砂写着一个“陆”字。
陆承光接过信封,拆开。里面只有一张薄纸,纸上用娟秀的字迹写着一行字:
“今夜子时,城西十里坡义庄,火羽。”
没有落款,但意思很清楚。
“是火羽?”周明凑过来看,“她找你干什么?会不会是陷阱?”
李素也皱眉:“要不要告诉陈师姐?”
陆承光沉吟片刻,摇头:“先不告诉。火羽如果想害我,上次在迷雾森林就不会救我。而且……”
他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空:“我总觉得,她这次找我,和张家的事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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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将至,陆承光独自一人离开分舵。
秋雨还在下,不大,但绵密湿冷。他披着蓑衣,戴着斗笠,在雨中穿行。临渊府已经宵禁,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巡逻的衙役偶尔经过。
十里坡在城西外,是一片乱葬岗,老义庄就建在那里。据说那里闹鬼,晚上没人敢去,连盗墓贼都绕着走。
陆承光抵达时,雨势稍歇。月光从云缝中透出,照在破败的义庄上。房屋年久失修,门窗朽坏,屋檐下挂着蛛网。院子里杂草丛生,几口破棺材散落在地,有些棺材盖已经被掀开,里面空空如也——尸体要么被野狗拖走,要么自己“走”了。
他推开吱呀作响的大门,走进义庄正厅。
厅里没有灯,只有月光从破窗漏进来,勉强照亮。正中央停着一口黑色棺材,棺材盖半开,里面是空的。
“你来了。”
声音从棺材后方传来。
火羽从阴影中走出,依旧是一身黑衣,但这次没有蒙面。月光下,她的脸清秀却苍白,眼神疲惫,嘴唇有些发紫——像是受了伤。
“你找我?”陆承光保持着安全距离。
火羽走到棺材旁,靠在上面,喘了口气:“对,找你合作。”
“合作?”陆承光挑眉,“云笈阁和窃火盟?”
“不是云笈阁和窃火盟,是你和我。”火羽强调,“个人之间的合作。”
“为了什么?”
“为了毁了张家那个真正的‘鬼地方’。”火羽眼中闪过寒光,“你以为善堂地下的实验室就是全部?那只是张家的一个分基地,真正的核心在别处。”
陆承光心中一动:“在哪里?”
火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知道张家为什么能在临渊府屹立三百年不倒吗?”
“因为他们擅长阵法符箓,与各方势力关系密切。”
“那只是表面。”火羽冷笑,“真正的原因是他们掌握着一种上古秘术——‘夺舍转生术’。张家的核心成员,都能通过这种秘术不断更换年轻的身体,延续寿命。”
陆承光瞳孔骤缩:“夺舍?!那可是修真界严令禁止的禁术!”
“禁止?那只是对普通修士而言。”火羽语气嘲讽,“对那些高高在上的大家族来说,规矩是用来约束别人的,不是用来约束自己的。”
她从怀中取出一份泛黄的羊皮卷,展开。上面画着一幅复杂的地图,标注着许多古怪的符号。
“这是张家祖地的地图。”火羽指着地图中心一个骷髅标记,“这里就是他们进行夺舍仪式的地方——‘转生殿’。每隔二十年,张家的核心长老就会在这里更换身体,延续寿命。而他们用的‘材料’,就是那些被诱骗或绑架来的年轻人。”
陆承光想起那些被改造的孩子,那些被剥皮的人。原来,那还不是最残忍的。
“你想毁了转生殿?”他问。
“不是想,是必须。”火羽咬牙,“我姐姐……就是被张家抓去做了‘材料’。那年她十六岁,刚刚筑基,前途无量。张家看中了她的天赋,把她抓走,剥离了她的神魂,让一个两百岁的老怪物占据了她的身体。”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我亲眼看见,那个老怪物用我姐姐的身体,对我露出陌生的笑容……那一刻我就发誓,我一定要毁了张家,毁了那个鬼地方!”
陆承光沉默了。他理解火羽的仇恨,换成是他,恐怕也会做出同样的事。
“那你为什么要找我?”他问,“窃火盟的人手不够吗?”
“不够,而且不保险。”火羽收起地图,“转生殿有三位筑基后期长老镇守,还有一套三阶防护阵法。硬闯的话,至少要五个筑基后期修士同时出手,而且必须在一炷香内破阵,否则张家的援军就会赶到。”
她看向陆承光:“窃火盟在临渊府只有我一个筑基后期,其他人都是炼气期,帮不上忙。我需要一个阵法造诣高深的人,能在最短时间内破解三阶阵法——而你,有守界玉印。”
陆承光一愣:“守界玉印?”
“守界玉印是上古传承,内部蕴含的星力能克制绝大多数阵法。”火羽解释道,“虽然你修为不够,无法完全激活,但只要能引动一丝星力,就足以在三阶阵法上打开一个临时缺口。”
“你怎么知道我有守界玉印?”陆承光警惕起来。
火羽笑了,笑容苦涩:“因为我也曾经有过一枚。在我还是苏家大小姐的时候……可惜,苏家被灭门那天,玉印碎了。”
陆承光这才想起陈雨潇说过的话:火羽原名苏晚晴,苏家被三大家族联手灭门,仅她一人逃脱。
原来她也有守界玉印,原来她曾经也是被选中的人。
“所以你知道守界玉印的威能。”陆承光明白了,“但即使能打开缺口,我们两个人,怎么对付三个筑基后期?”
“不是两个人。”火羽眼中闪过狡黠,“我联络了几个对张家有血仇的散修,他们愿意帮忙牵制两个长老。剩下一个,你我联手,应该能对付。”
“应该?”陆承光苦笑,“炼气八层和筑基后期联手对付另一个筑基后期……这胜算也太低了。”
“所以我们需要计划,需要出其不意。”火羽走到他面前,认真地看着他,“陆承光,我知道你是个有原则的人,不想滥杀无辜。但张家那些人,没有一个是无辜的。他们手上沾的血,比你想象的多得多。”
她从怀中又取出一份名单:“这是我收集的张家核心成员的罪行记录。每个人名下都有至少十条人命,有些甚至是灭门惨案。这些人,该不该死?”
陆承光接过名单,借着月光翻看。上面记录着一个个触目惊心的事迹:张明远为夺取一处灵脉,毒杀了一个小家族上下三十七口;张家大长老为了炼制延寿丹药,用一百个童男童女的心头血做药引;三长老喜好虐待,每年都要抓十几个年轻女子,玩够了就剥皮做成人偶……
他的手在颤抖。
这些,都是真的?
“你可以去查证。”火羽看出他的怀疑,“临渊府的老人都知道这些事,只是没人敢说。因为说了,就会死。”
陆承光合上名单,深吸一口气:“你想怎么做?”
“三日后,是张家每月的家族祭祀日。所有核心成员都会聚集在祖地,包括那三位镇守转生殿的长老。”火羽说,“我会在祖地外制造混乱,引开一部分守卫。你趁机潜入转生殿,用守界玉印打开阵法缺口,然后破坏转生仪式核心的‘转生池’。”
她顿了顿:“转生池一旦被毁,那些正在进行夺舍的老怪物就会神魂崩溃,就算不死也会元气大伤。到时候我们里应外合,能杀多少杀多少。”
“那之后呢?”陆承光问,“杀了人,毁了转生殿,然后呢?张家的势力还在,他们一定会疯狂报复。”
“那就让他们报复。”火羽眼神冰冷,“只要转生殿被毁,张家就失去了延续寿命的根本。那些老怪物活不了多久,年轻一代又不成气候,张家自然会从内部崩溃。”
她看着陆承光:“而且,你以为李家、王家会坐视不管?他们巴不得张家倒下,好瓜分张家的产业。到时候临渊府会乱一阵,但乱过之后,会迎来新的平衡。”
陆承光沉默良久。
他在权衡利弊,在思考对错。
火羽的方法很极端,但似乎……是目前唯一能彻底摧毁张家的方法。云笈阁的温和手段只能治标,治不了本。只要张家的核心还在,他们就会继续作恶,继续害人。
可是,以暴制暴,真的是对的吗?
如果今天他同意和火羽合作,那明天他会不会也变成像她那样,用杀戮来解决问题?
“我需要时间考虑。”陆承光最终说。
火羽点头:“可以,但你只有一天时间。后天子时之前,给我答复。同意,我们就开始准备;不同意……我自己动手,但成功率不到三成。”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赤红色的羽毛,递给陆承光:“这是我的信物。如果你决定合作,就将灵力注入羽毛,我会知道。”
陆承光接过羽毛,入手温热,仿佛还带着火羽的体温。
“最后一个问题。”他看着火羽,“你为什么相信我?我们才见过几次面,你就不怕我出卖你?”
火羽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的温柔:“因为我在你眼中看到了和我一样的东西——不甘。不甘心看着恶人横行,不甘心遵守那些无用的规矩,不甘心……做一个无能为力的旁观者。”
她转身走向门口:“我姐姐死的那年,我也曾经像你一样犹豫、挣扎。但后来我明白了,这世上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有时候,你必须走进灰色地带,才能守护你心中的白。”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陆承光独自站在义庄里,手中握着那枚赤红羽毛,心中翻江倒海。
月光从破窗照进来,照在那口黑色棺材上。棺材盖半开,里面空荡荡的,仿佛在等待下一个入住者。
生与死,善与恶,对与错……
界限在哪里?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些选择,一旦做出,就再也回不了头。
走出义庄时,雨又开始下了。秋雨冰冷,打在他脸上,让他清醒了些。
他回头看了一眼破败的义庄,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故事:义庄里停放的,都是无人认领的尸体。他们生前或许富贵,或许贫穷,但死后都一样,躺在冰冷的棺材里,等待腐朽。
那么人呢?活着的时候,拼命争夺,拼命算计,拼命害人……到头来,还不是一具枯骨?
可为什么,还是有那么多人,为了多活几年,不惜牺牲别人的性命?
他想不明白。
也许永远也想不明白。
雨越下越大,陆承光加快脚步,返回临渊府。
而在他离开后不久,义庄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身影。
不是火羽,而是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老者。他走到陆承光刚才站的位置,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根掉落的头发。
“守界玉印的传承者……有意思。”老者喃喃自语,“看来计划要提前了。”
他将头发收进一个小瓶,转身消失在雨中。
义庄恢复了寂静,只有雨声淅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有些事,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
陆承光不知道,他今夜的决定,将影响整个临渊府的命运。
甚至……更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