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庙宇诡影
未时三刻,日头偏西。
陆承光站在镇北土地庙外百步处的一棵老榆树下,望着那座破败的小庙。庙墙上的漆皮剥落大半,露出底下灰黄的土坯,门楣上“福德正神”四字匾额早已模糊不清。瓦当残缺,檐角挂着的风铃只剩锈蚀的铁环,在风中发出空洞的撞击声。
星感术无声铺开——庙宇周围的暗红能量场比老槐树那边浓稠得多,像一池沉淀多年的污血,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更诡异的是,能量场中混杂着细微的、此起彼伏的哀嚎声,仿佛无数冤魂被禁锢在此,日夜哭诉。
没有守卫,没有人迹,只有荒草疯长。但越是安静,陆承光心中的警兆越强。
他绕到庙后。乱坟岗上,墓碑东倒西歪,几处新翻的泥土格外扎眼。正要靠近探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从坟地深处传来。
陆承光闪身藏到半截石碑后。
七八个身影摇摇晃晃走出。都是农夫打扮,粗布衣服上沾满泥污,肩上扛着锄头铁锹。但他们动作僵硬如木偶,每走三步就停一下,整齐划一地转向某个方向,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更骇人的是,他们额头上都点着一枚暗红的朱砂印,随着步伐闪烁微光。
“血傀……”陆承光心中一凛。
他在守星殿的典籍里见过描述:窃火盟常用的一种邪术,以血魂咒操控活人,抹去神智,化为只知执行命令的行尸。这些农夫显然已被控制多时。
血傀们走到土地庙后墙一处墙砖前。为首的中年人机械抬手,在砖上按特定顺序敲击——三长两短,重复两次。
“咔哒。”
墙砖向内凹陷,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暗红的光从里面透出,混合着更浓烈的血腥味。
血傀鱼贯而入。陆承光数到第八个时,洞口开始缓缓闭合。
来不及多想,他纵身掠出,在洞口合拢前的瞬间挤了进去。
洞内是向下延伸的石阶,狭窄潮湿,壁上嵌着发光的红石。血腥味浓得化不开,还夹杂着腐肉和草药混合的怪味。走了约三十级,前方豁然开朗——
地下空间的规模远超预期。足有十丈见方,高约两丈,中央是一个三丈宽的石砌血池。池中暗红的血液正在缓慢翻涌,表面漂浮着油脂状的絮状物。七根黑色石柱环绕血池,每根柱子上都捆着一个赤身裸体的人,男女老少皆有,胸口刻满符文,早已气绝多时。
血池正北方的石台上,盘坐着一名黑袍老者。老者枯瘦如柴,脸上布满暗红色的血管纹路,正闭目运功。他身前悬浮着一尊巴掌大的血色小鼎,鼎口喷吐着血雾,与池中鲜血形成循环。
八个血傀走进来后,整齐地跪在血池边,额头触地,一动不动。
老者睁开眼。那是一双完全被暗红占据的眼睛,看不到瞳孔,只有血色的浑浊。
“时辰到了。”他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今日需再献三魂,血煞鼎便可大成。”
他伸手指向跪在最前面的三个血傀:“你,你,还有你——上前。”
三个血傀机械起身,走到血池边。
老者从袖中取出一柄白骨匕首。匕刃上刻满细密的符文,此刻正幽幽发光。
陆承光心脏狂跳——他要当场杀人炼器!
不能再等了。
就在老者举匕刺向第一个血傀后颈的瞬间,陆承光从阴影中暴起,长剑化作一道灰银交织的流光,直刺老者眉心!
“什么人?!”老者厉喝,白骨匕首反手一划。
“铛!”
剑匕相击,火星迸溅。老者被震退三步,脸上血色纹路一阵扭曲,眼中露出惊怒:“云笈阁的小崽子?你怎敢闯入圣坛!”
陆承光不答,剑势如潮,招招直取要害。老者显然不擅近战,仓促间连连后退,白骨匕首左支右绌。
但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血池中的血液骤然沸腾!七根黑柱上那些死者的胸口符文同时亮起,七道暗红血光射入池中。血液翻涌着升起,在半空中凝聚成一尊三丈高的血色巨像!
巨像三头六臂,面目狰狞,正是血煞鬼王。六条手臂各持一件血光凝成的兵器,当头朝陆承光砸下!
“哈哈哈!”老者狂笑,“血煞鬼王已成,小子,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陆承光脸色凝重。他能感觉到,这尊鬼王像的力量层级已接近筑基期,绝非自己能硬抗。更麻烦的是,鬼王像与血池、黑柱、乃至整个地下空间连成一体,只要血池不干,它就能无限再生。
不能硬拼。
他身形急退,同时左手掐诀,灰色星力在身前布下层层光幕。
“轰!轰!轰!”
鬼王像的六件兵器疯狂砸落。每一击都震得光幕剧烈颤抖,陆承光步步后退,嘴角渗出鲜血。
“星枢归元诀……果然是玄矶师叔的传人。”老者眼中闪过贪婪,“交出法门,我可留你全尸!”
陆承光心念电转。老者的话证实了他的猜测——窃火盟高层知道玄矶探索平衡之道的事,而且对此极为重视。
但此刻不是深究的时候。他一边抵挡鬼王像的攻势,一边观察整个地下空间的结构。
血池是核心,七根黑柱是阵眼,老者手中的白骨匕首似乎是控制枢纽。而八个血傀……正跪在血池边,额头朱砂印越来越亮,像是在给血池输送某种能量。
等等,输送能量?
陆承光脑中灵光一闪。这些血傀额头上的朱砂印,很可能就是控制他们的血魂咒核心。如果能净化咒印,不仅能让血傀恢复神智,还能切断他们与血池的连接,削弱鬼王像的力量!
他立刻改变策略。不再与鬼王像硬碰,而是展开身法,在狭窄的空间内闪转腾挪,目标直指那八个血傀。
“想救人?”老者看出他的意图,狞笑道,“晚了!血魂咒已深入神魂,就算你破解咒印,他们也只会变成白痴!”
陆承光充耳不闻。他冲到第一个血傀面前,左手食指中指并拢,点向其额头朱砂印。灰色星力透指而出,如针般刺入咒印核心。
血傀身体剧烈颤抖,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但随即又恢复空洞。
“没用的!”老者狂笑,“血魂咒连接血池,除非你能同时净化八人,否则……”
话音未落,陆承光左手连续点出。不是逐个破解,而是同时将八道星力丝线分别刺入八个血傀的咒印!
这需要极致的控制力。他额头青筋暴起,星力如蛛网般铺开,八根丝线精准刺入咒印最脆弱的节点。
“滋啦——”
八枚朱砂印同时冒出青烟。血傀们发出痛苦的嘶吼,身体剧烈抽搐。
“不可能!”老者脸色大变,“你怎能同时控制八道星力?!”
陆承光没有回答。他咬紧牙关,将星力催动到极致。灰色光芒在八枚咒印中流转,所过之处,暗红的血煞之力如冰雪消融。
“破!”
八声轻响几乎同时响起。朱砂印彻底碎裂,化作黑灰飘散。
八个血傀眼神恢复清明,茫然地看着四周,随即被眼前的景象吓得瘫倒在地。
而就在咒印破碎的瞬间,血池的翻涌明显减弱。鬼王像的动作也迟缓了一瞬,六件兵器的血光暗淡了几分。
有效!
陆承光精神大振,正要继续攻击鬼王像核心,老者却做出了更疯狂的举动——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白骨匕首上。匕首爆发出刺目的血光,老者狂吼道:“以我三十年修为,祭血煞鼎!鬼王归一!”
白骨匕首脱手飞出,射入血池中央。整池血液疯狂旋转,化作一个巨大的漩涡。鬼王像六条手臂同时收回,整个身体融回血池,与漩涡合为一体。
漩涡中心,那尊悬浮的血煞小鼎缓缓升起,鼎身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所有血液都在向小鼎汇聚,压缩,凝练……
“他要强行完成血煞鼎!”陆承光心头警铃大作。一旦血煞鼎大成,威力将提升数倍,自己绝无胜算。
必须在鼎成之前,毁掉它!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星力注入长剑。剑身上的灰银光芒前所未有地明亮,甚至盖过了血池的红光。
“星枢归元——斩!”
一剑斩出。不是剑招,而是纯粹的、浓缩到极致的平衡之力。
剑光如一道灰色的虹,划破空间,斩向血煞小鼎。
“不——!”老者嘶声尖叫,想要阻挡,但已经来不及。
剑光斩中小鼎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小鼎表面的血色符文疯狂闪烁,与灰色剑光激烈对抗。两者交汇处,空间都开始扭曲,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一秒,两秒,三秒……
“咔嚓。”
细微的碎裂声从小鼎内部传来。紧接着,裂纹如蛛网般蔓延,瞬间遍布整个鼎身。
“轰隆——!!!”
血煞小鼎炸成无数碎片!狂暴的血煞之力失去约束,如决堤洪水般四散冲击!
整个地下空间剧烈震动,石壁崩裂,碎石如雨。血池炸开,暗红的血液溅满墙壁。七根黑柱齐齐断裂,上面捆着的尸体化作飞灰。
八个刚刚恢复神智的农夫吓得抱头趴在地上。
陆承光也被爆炸的冲击波掀飞,重重撞在石壁上,喷出一口鲜血。但他强忍剧痛,死死盯着爆炸中心。
血雾渐渐散去。
黑袍老者跪在废墟中,胸前插着几块小鼎碎片,浑身鲜血淋漓。他抬起头,那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陆承光,眼神中充满怨毒、震惊,还有一丝……解脱?
“星枢归元……果然能克制血煞……”他咳着血,惨笑道,“玄矶师叔……你找到了……我们没找到的路……”
陆承光挣扎着站起来,剑指老者:“你也是玄矶的师侄?”
“曾……曾是。”老者眼神涣散,“三十年前……我也是守星殿弟子……和玄矶师叔一起研究星力本质……但我们选择了不同的路……”
他艰难地抬起手,指向自己脸上那些血管纹路:“我选了血煞之道……以为能更快获得力量……结果变成这副鬼样子……而玄矶师叔选了更难的平衡之道……被所有人质疑……最后……”
话没说完,他猛地抽搐起来,脸上的血管纹路开始崩裂,暗红的血液从裂缝中涌出。
“救我……”老者伸出手,眼中最后一丝清明在哀求,“我不想……变成怪物……”
陆承光看着他,沉默片刻,最终还是走上前,将手按在他额头。灰色星力涌入,试图稳住他体内暴走的血煞之力。
但太晚了。血煞之力已深入骨髓,与他的生命彻底绑定。星力所过之处,只能延缓崩溃,无法逆转。
“没用的……”老者惨笑,“血煞反噬……无人能救……小子,你听好……”
他用尽最后力气,从怀中掏出一本泛黄的册子,塞到陆承光手里:“这是《血煞真解》……我修炼的邪功……还有我记下的……窃火盟在清河镇的人员名单……在庙后第三座坟下……拿着……毁掉邪功……用名单……救更多人……”
说完,他脸上血管纹路彻底爆开,整个人化作一滩污血,渗入地下。
只留下那本册子,和满地的狼藉。
陆承光握着册子,心中五味杂陈。这个老者,曾经也是云笈阁弟子,也曾有理想和追求。但他选了捷径,选了邪路,最终害人害己,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才悔悟。
这就是力量失衡的代价吗?
“仙……仙长……”一个颤抖的声音响起。
陆承光回头,见那八个农夫已经爬起来,正惊恐地看着他。
“别怕,我是云笈阁守界人,来救你们的。”他尽量让声音温和,“能走吗?我带你们出去。”
农夫们点头,互相搀扶着。陆承光带他们走向来时的洞口,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这片血腥的废墟。
血池干了,黑柱断了,小鼎碎了,老者化了。
土地庙的阵基,彻底毁了。
但也付出了代价——他体内星力几乎耗尽,脏腑受了震荡伤,需要时间调养。
更沉重的是心理的负担。目睹一个修士从正道堕入邪路,最后在反噬中惨死,这种冲击比任何战斗都深刻。
走出洞口时,夕阳已经落山,天边只剩一抹暗红。
八个农夫重见天日,跪在地上痛哭流涕。陆承光等他们情绪稍稳,才交代道:“你们先去镇中心悦来客栈,找一个叫王铁山的大汉,他会安排你们躲起来。记住,土地庙的事暂时不要说出去。”
农夫们千恩万谢,相互搀扶着离开了。
陆承光没有立刻走。他按照老者所说,来到庙后乱坟岗,找到第三座坟。挖开三尺深,果然挖出一个铁盒。
打开铁盒,里面是一份详细的名单,记录了窃火盟在清河镇的三十七名成员,包括姓名、身份、修为、弱点,甚至还有他们互相牵制的把柄。名单最后,有一个暗红的火焰印记,旁边标注:“持此名单见此印者,可号令名单中人一次。”
陆承光将名单小心收好。这东西用好了,也许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他回到土地庙前,盘膝坐下,服下回气丹开始调息。一个时辰后,星力恢复了三成,伤势稳定下来。
天色已完全黑透。他起身,准备回客栈与赵一川、王铁山汇合。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望向土地庙。
庙宇在夜色中如一头蛰伏的巨兽,安静得可怕。
但陆承光知道,这座庙已经“死”了。血煞之力消散,冤魂得以解脱,那些被禁锢多年的痛苦和罪恶,终于画上了句号。
这算是……一种净化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还要继续走下去。
还有四个阵基。
山神庙,古井,乱葬岗,龙王庙。
明天,继续。
陆承光转身,融入夜色。
身后,土地庙的轮廓在月光下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地平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