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疑案迭起·人心之暗
马车行至半途,在一处官道旁的驿站歇脚。
连日赶路,车厢内逼仄沉闷,陆承光推开车门,下车透气。刚站定,便听见驿站大堂里人声鼎沸,一群行商打扮的汉子围坐在一起,正唾沫横飞地议论着什么,语气里满是惊惧。他循着声音走近,凝神细听,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你们听说了吗?临渊府西城的张屠户,昨夜里发了疯,把他老婆孩子全杀了!”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后怕。
“什么?张屠户?”旁边一人惊得差点跳起来,“就是那个见了谁都笑眯眯,逢年过节还会给邻里送猪肉的老好人?”
“可不是他!”络腮胡汉子重重叹了口气,“听说他三更半夜突然提了杀猪刀,从东屋砍到西屋,老婆孩子一个没放过,血流了整整一院子。最后他自己把绳子往房梁上一挂,也吊死了。今早邻居闻到血腥味不对劲,推门进去一看,那场面……啧啧,肠子都流出来了,吓死人了!”
“怎么会这样?他平时看着挺和善的啊,没听说过和老婆孩子有什么仇怨。”
“谁知道呢!”另一人接过话茬,声音发颤,“怕是中邪了吧!最近城里的怪事多得邪乎,前天东市的李寡妇也疯了,大冷天光着身子在街上跑,嘴里胡言乱语,说看见她死去三年的丈夫来接她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字字句句都透着一股诡异的寒意。陆承光站在原地,只觉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心中涌起强烈的不祥预感。
这些事,绝不是巧合。
他转身快步走向后院,陈雨潇正站在马车旁,和秦明交代着什么。
“师姐。”陆承光走上前,声音凝重,“我刚在大堂听到些消息,临渊府又出了怪事。”
陈雨潇见他脸色不对,忙问道:“什么事?”
陆承光将方才听到的张屠户灭门惨案和李寡妇疯癫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陈雨潇的眉头瞬间拧成了川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佩剑,沉声道:“又是异常事件……而且这次,直接演变成了灭门的凶杀案。”
她抬眼看向一旁的秦明,语气果决:“秦明,你带两名弟子留在这里,立刻动身返回临渊府,彻查这件事。重点查张屠户近日的行踪、接触过的人,还有李寡妇疯癫前的异常。务必把来龙去脉查清楚,一有结果,立刻传讯给我。”
“是,师姐!”秦明抱拳领命,神色肃然。
陈雨潇又转向陆承光,眼中闪过一丝焦灼:“我们得加快速度了。这些异常事件发生得越来越频繁,性质也越来越恶劣,从最初的天象异变,到现在的人伦惨案,说明域外天魔的渗透,已经到了极其严重的地步。我们必须尽快赶回宗门,拿到守界星力,否则……就真的来不及了。”
一行人不敢耽搁,匆匆整顿行装,重新上路。这一次,陈雨潇索性弃了马车,亲自驾驭飞剑,带着陆承光和两名护卫,化作三道流光,朝着云笈阁的方向疾驰而去。
剑光划破天际,风驰电掣。傍晚时分,连绵起伏的山脉尽头,终于出现了云笈阁的轮廓。
巍峨的山门矗立在云雾缭绕的山峰之间,青瓦石墙,雕梁画栋,在暮色的笼罩下,透着一股庄严而神秘的气息。可陆承光望着那山门,却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山门之上,护山大阵流转的灵光,比他记忆中黯淡了不少,像是蒙尘的宝玉,失去了往日的璀璨。
守山弟子远远望见陈雨潇的身影,连忙迎了上来,躬身行礼:“陈师姐回来了!”
“魏长老在何处?”陈雨潇语速极快,直奔主题。
守山弟子恭敬答道:“魏长老得知师姐今日归来,已在观星台等候多时了。”
陈雨潇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带着陆承光径直朝着主峰之巅的观星台而去。
观星台建在云笈阁最高的山峰上,是一座巨大的圆形石台,四周矗立着九根两人合抱粗的石柱,石柱上刻满了晦涩难懂的星纹,对应着天上的九曜星辰。此时夜色已深,石台之上灯火通明,十几位身着道袍的长老围站在一面巨大的星图前,神色凝重地低声讨论着什么,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魏长老站在星图正中央,须发皆白,眉头紧锁。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看到陈雨潇和陆承光,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微微颔首:“来了?”
“师尊。”陈雨潇上前一步,恭敬行礼,正想禀报临渊府的情况,却被魏长老抬手打断。
“临渊府的事,我已经知道了。”魏长老的声音苍老而沉重,他伸手指向身后的星图,“你自己看。”
陆承光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那面巨大的星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无数光点。大部分光点是平和的白色或淡蓝色,代表着世间的正常气运。但其中,却夹杂着不少刺目的红点,如同血色的伤疤,触目惊心。而这些红点,绝大多数都集中在东华州的区域,尤其是临渊府附近,更是密密麻麻,几乎连成了一片。
“这些红点,代表着近期各地发生的异常事件。”魏长老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三个月前,整个东华州,只有三个红点。一个月前,增加到了九个。而现在……你自己数数,已经超过三十个了。”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更可怕的是,这些异常事件的性质,正在发生质变。最初,只是气候异常、灵气波动,后来是动物发狂、植物变异,而现在……已经发展到了人杀人的地步。人心之暗,正在被无限放大,这正是域外天魔最擅长的手段。”
陆承光想起驿站里听到的张屠户灭门惨案,心脏猛地一沉。
“师尊,守星殿那边,可有最新的观测结果?”陈雨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魏长老缓缓点头,脸色凝重得如同乌云压顶:“守星殿传来急报,天枢星的黯淡速度,正在急剧加快。按照现在的趋势,最多三年,天枢星就会彻底熄灭。而星空深处的那团‘蠕动阴影’,已经突破了外层的世界壁垒,预计……一年内,就会抵达人间界。”
一年。
这个数字,像是一道惊雷,在陆承光的脑海中炸响。他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紧迫感。比他预想的,还要紧迫太多。
“所以,我们必须提前启动‘九曜守界预案’。”魏长老环视众人,声音铿锵有力,“只有借助九曜守界大阵的力量,才能抵挡住域外天魔的入侵。但问题是,启动大阵,需要九位守界人同时催动星力,引动九曜星辰之力。而我们现在……只有八位。”
“怎么会?”陈雨潇失声惊呼,满脸难以置信,“守界人传承千百年,一直是完整的,怎么会少了一位?”
魏长老长长地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痛惜:“原本是完整的。但三年前,第九位守界人在执行一项秘密任务时,意外失踪,至今杳无音信。他的守界玉印,也在那次任务中碎裂,传承就此断绝。”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陆承光身上,眼神复杂,带着期许,也带着担忧:“这就是为什么,即便你修为尽废,守界玉印碎裂,宗门依然没有放弃你的原因。陆承光,你是当年宗门选定的,第九位守界人的备选。如今,你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陆承光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第九位守界人的备选?
难怪魏长老一直对他另眼相看,难怪宗门在他修为尽废后,依旧让他静养三月,还让他前往星陨阁一试。原来,他背负着这样沉重的责任。
“师尊,陆师弟现在修为尽废,经脉受损,他……还能继承守界人的传承吗?”陈雨潇回过神来,忧心忡忡地问道。
“这正是我们现在面临的最大难题。”魏长老叹了口气,语气沉重,“星陨阁的传承考验,历来极其严苛。它不仅需要传承者拥有纯净的道心和坚定的意志,更需要一定的修为基础,才能引动星力。陆承光现在的情况……很难。”
他看着陆承光,眼神郑重,一字一句道:“但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三年时间,转瞬即逝。我们不可能再培养出一个合格的守界人备选。所以,陆承光,无论多难,你都必须去试一试。”
陆承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抬头看向魏长老,目光坚定:“弟子明白。弟子,愿往星陨阁。”
“好。”魏长老点了点头,神色缓和了些许,“星陨阁的大门,只有在午夜时分,才会随着星象的变化开启。你先回去准备一下,子时整,我来接你。”
“是。”陆承光躬身应下。
离开观星台,陈雨潇亲自送陆承光回他在宗门的住处——依旧是那间名为听竹轩的小院。
山路寂静,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一路行来,两人都沉默不语,只听见脚下落叶的沙沙声。
直到听竹轩的院门前,陈雨潇才停下脚步,看着陆承光,语气带着一丝担忧:“陆师弟,星陨阁的考验,远比你想象的要凶险。历代以来,不知多少天赋异禀的弟子,都在阁中迷失了本心,最终陨落。你现在修为尽废,等于是以凡人之躯闯龙潭虎穴,一定要万事小心。若是……若是实在撑不住,就立刻放弃,性命要紧。”
陆承光心中一暖,点了点头:“谢谢师姐关心,我会的。”
“还有……”陈雨潇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关于火羽姑娘的事,我已经以宗门的名义,向药王谷发出了求援信。虽然知道希望渺茫,但……至少我们尽力了。多一条路,就多一分希望。”
“谢谢师姐。”陆承光的声音微微哽咽。在他最绝望的时候,总是这些师兄弟,给了他一丝温暖和支撑。
“不用谢我。”陈雨潇摇了摇头,眼神诚恳,“她救过你,也救过我们云笈阁的弟子,这是我们应该做的。而且,如果你真的能通过星陨阁的考验,获得守界星力,或许……能暂时稳住她的伤势。虽然不能根治,但至少能为我们争取更多的时间,找到彻底救治她的方法。”
“我会的。”陆承光握紧拳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为了火羽,为了临渊府,我一定会通过考验。”
陈雨潇看着他坚定的眼神,欣慰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陆承光推开院门,走进听竹轩。小院里的青竹依旧青翠,石桌石凳一尘不染,房间里的摆设,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仿佛时间在这里停滞了一般。
他走到床边坐下,从怀中取出那个锦盒,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守界玉印的碎片,在烛光的映照下,泛着微弱的星光,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今晚……”陆承光轻轻摩挲着碎片,喃喃自语,“就要有个了断了。”
要么通过考验,获得守界星力传承,救火羽,担起第九位守界人的责任。
要么……就永远留在星陨阁里,化作一缕孤魂。
没有第三条路可选。
陆承光闭上眼睛,盘膝坐在床上,开始调息。虽然修为尽废,但多年来养成的调息养神的习惯还在。他需要将自己的状态调整到最好,以应对即将到来的,未知的考验。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月光渐渐西斜,夜色越来越深。
终于,子时的钟声,从远处的钟楼传来,悠远而肃穆。
“咚——咚——咚——”
钟声落定的刹那,敲门声准时响起。
陆承光缓缓睁开眼睛,眸中一片澄澈。他起身打开房门,魏长老站在门外,一身素白道袍,须发皆白,在月光的笼罩下,宛如谪仙。
“准备好了?”魏长老的声音平静无波。
陆承光点了点头,语气坚定:“准备好了。”
“那就走吧。”
魏长老不再多言,抬手一挥,一股柔和的力量将陆承光包裹住。两人足尖轻点,御空而起,朝着云笈阁后山的深处飞去。
星陨阁坐落在后山最隐秘的山谷之中,是一座完全由黑色巨石垒成的塔形建筑。塔身高达九层,每一层的塔檐都雕刻着星图,对应着天上的一颗星辰。塔尖直指苍穹,正对着天枢星的方向。此时,整座塔身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星光之中,神秘而庄严,透着一股上古洪荒的气息。
魏长老带着陆承光,在塔前缓缓落下。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刻满星纹的令牌,轻轻按在厚重的石门之上。
“轰隆隆——”
沉闷的声响传来,紧闭的石门缓缓向内开启,露出里面漆黑一片的通道,像是一头巨兽张开了嘴巴,等待着猎物的进入。
“进去吧。”魏长老收回令牌,看着陆承光,眼神郑重,“记住,星陨阁的考验,因人而异。它会根据你的本心,幻化出不同的景象。你可能会看到毕生最渴望的幻象,可能会经历撕心裂肺的痛苦,也可能会面对内心深处,最不愿触碰的恐惧。但无论遇到什么,都要记住,保持本心,坚守道心,切勿迷失。只有这样,才有通过考验的希望。”
陆承光深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地朝着魏长老躬身一礼:“弟子谨记师尊教诲。”
说完,他不再犹豫,转身迈步,毅然走进了塔内。
沉重的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光线和声音。
塔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就在陆承光适应黑暗的刹那,脚下忽然亮起淡淡的白光,形成一条蜿蜒的路径,指引着他向前走去。
他循着白光,一步步深入,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宽敞无比的大厅出现在眼前,大厅的正中央,悬浮着九颗光球,大小不一,光芒各异。八颗光球明亮耀眼,散发着温暖而强大的气息,分别对应着八颗曜星。唯有正中央的那颗光球,光芒黯淡,如同风中残烛,若隐若现——那是代表天枢星的光球。
“守界人陆承光,上前。”
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突然在空旷的大厅中回荡,仿佛从亘古传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陆承光定了定神,迈步走到光球下方,躬身行礼:“弟子在。”
“你之守界玉印已碎,丹田尽废,道心有损。”那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冷冷地问道,“如此状态,何以敢求守界星力传承?”
陆承光抬起头,迎着那无形的威压,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不算响亮,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玉印虽碎,守护之心未灭;修为虽废,守护之志未改;道心虽损,守护之念犹存。弟子所求,非为一己私利,乃为救一人,守一城,护一界。”
“救何人?”
“救吾所爱之人。”
“守何城?”
“守临渊府,守东华州,守整个人间界。”
“护何界?”
“护此方天地,护亿万生灵,护心中那一点,永不熄灭的光明。”
大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唯有九颗光球的光芒,在无声地流转。
良久,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缓和了些许:“回答尚可。然,守界之道,非口舌之能,需以行动证明。你且上前,接受第一重考验——‘心魔试炼’。”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枚代表天枢星的光球,突然爆发出万丈光芒,如同烈日当空,将陆承光整个人笼罩其中。
强烈的光芒刺得他睁不开眼,他下意识地闭上双目,再睁开时,眼前的景象已经彻底变了。
熟悉的街道,混乱的人群,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和毒雾的气息。
他竟然回到了临渊府,回到了灾民暴动的那一天!
陆承光站在混乱的街道中央,四周是愤怒嘶吼的灾民,他们双目赤红,状若癫狂,挥舞着手中的棍棒,朝着前方的衙役疯狂冲去。衙役们节节败退,苦苦支撑,眼看就要抵挡不住。而在不远处,火羽正站在毒雾之中,浑身浴血,手中的焚罪炎光芒黯淡,却依旧在顽强地压制着毒雾的蔓延。
一切的景象,都和记忆中的那一天,一模一样。
“陆承光,你修为尽废,手无缚鸡之力,无力救人。”
那个苍老的声音,再次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丝冰冷的蛊惑。
“现在,给你一个选择——”
“用你最后的生命力,催动守界玉印的残片,施展禁术‘星陨寂灭’。此法可以暂时镇压所有暴乱的灾民,净化毒雾,救下这一城百姓。但代价是,你会当场油尽灯枯,魂飞魄散,再也无法去救火羽。”
“或者,袖手旁观,转身离开。以你凡人之躯,避开这场混乱,保全自己的性命。这样,你就能继续前往星陨阁,获得传承,救火羽。但代价是,这些灾民会彻底失控,临渊府会沦为人间炼狱,无数无辜之人,将会死于暴乱和毒雾之下。”
“救一城百姓,还是救一人性命。”
“你,选哪个?”
陆承光僵在原地,如遭雷击。
这个选择,太过残酷,太过艰难。
救了灾民,就救不了火羽。
救了火羽,就要眼睁睁看着无数无辜之人,死于非命。
无论选择哪一个,都会留下终生无法弥补的遗憾。
这就是心魔试炼吗?
用最残酷的抉择,来考验他的道心。
陆承光看着眼前混乱的街道,看着那些灾民赤红的双眼,看着衙役们绝望的面孔,又转头望向不远处,正在苦苦支撑的火羽。
她的身影单薄,却无比倔强。焚罪炎的光芒越来越黯淡,她的嘴角溢出血迹,却依旧没有后退一步。
如果自己死了,她怎么办?她还在等着自己去救她。
可如果自己走了,这些灾民怎么办?他们只是被心魔蛊惑的可怜人,何罪之有?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街道上的厮杀越来越惨烈,又一名衙役倒下了,鲜血染红了青石板路。灾民的怒吼声越来越大,眼看就要冲破防线,涌向更繁华的城区。
必须做出选择了。
陆承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心中翻江倒海。
然后,他缓缓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
他做出了决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