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六章 七日巡游
第二天,清晨。
如果那还能被称为“清晨”的话。
南荒的天空永远笼罩着一层暗红色的雾霭,那是天魔污染与尘埃混合形成的永夜之纱。没有日出,没有朝霞,只有从深红到暗紫的渐变,像一块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陆承光站在一片焦土的边缘。
他的左半身,星光在昨夜的战斗中消耗了大半,此刻仅维持着淡淡的微光,像即将燃尽的蜡烛。右半身,魔焰却异常活跃——那些黑色的火焰在他鳞甲缝隙间跳跃、流淌,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每一次心跳,鳞片都会轻微开合,喷吐出带着硫磺气息的黑烟。
半魔半星。
矛盾到极致的形态。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五指已经彻底魔化,覆盖着细密的黑鳞,指甲变成了尖锐的钩爪。握拳时,能感受到鳞片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像蛇在蠕动。
这是代价。
右弼星力让他能感知愿力网络,但也让他的魔化速度加快了。每一次使用星力去点燃别人的希望,右半身的魔能就会侵蚀得更深一分。
此消彼长。
用希望换魔化。
用光明换黑暗。
真是讽刺。
陆承光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木牌——普通松木刻成,两面都是简单的“平安”二字。这是很多年前,临渊府覆灭后,苏家那个幸存的小女孩偷偷塞给他的。那时小女孩眼睛红肿,却努力挤出笑容说:“陆哥哥,这个给你。娘说,带着这个,就能平安回家。”
他没能带她回家。
苏家最后几个幸存者,在三个月前一次天魔突袭中全灭了。
但木牌他一直留着。
像某种讽刺的纪念。
“平安……”陆承光摩挲着木牌粗糙的表面,轻声重复。
然后,他收起木牌,抬起头,望向北方。
右弼星力在心印中展开愿力地图——那片区域,有十七个光点聚在一起,但其中十三个光点正被浓稠的黑雾缠绕。那不是天魔污染,是……更复杂的情绪。
恐惧中混杂着疯狂。
绝望中滋生着恶意。
“该去下一处了。”
陆承光低声自语,身形化作流光,贴地疾驰。
他没有飞得太高——半魔之躯虽然能震慑低级天魔,但如果被高阶天魔将领发现行踪,整个计划都会被打乱。贴地飞行,借助地形掩护,是最好的选择。
一个时辰后,他抵达了目的地。
那是一座山的山腹,被人工开凿出了巨大的洞穴。洞口有简陋的防御工事——削尖的木桩,堆积的碎石,还有几具已经开始腐烂的天魔尸体。
但洞口没有守卫。
陆承光落在洞口外十丈处,凝神感知。
洞穴深处,传来杂乱的声音:
哭泣声。
咒骂声。
某种钝器击打肉体的闷响。
还有……咀嚼声。
陆承光皱起眉,左眼的星辰微微闪烁,视线穿透岩石的阻隔,“看”清了洞内的景象。
大约两百多人挤在洞穴里。有修士,有凡人,男女老少都有。他们分成两拨——
一拨大约五十人,都是青壮年修士,穿着不同门派的破碎道袍,围坐在洞穴中央的火堆旁。火堆上架着一口大锅,锅里煮着某种深褐色的肉块,翻滚的汤面上浮着一层厚厚的油脂。
另一拨大约一百五十人,大多是老弱妇孺,被赶到洞穴最深的角落,用粗麻绳捆着脚踝,像待宰的牲畜。他们眼神空洞,有些已经昏迷,有些在低声哭泣。
一个独眼修士站起身,走到角落,随手拽起一个白发老妪。
“今天就她吧。”独眼修士声音沙哑,“老的肉柴,但熬汤够味。”
老妪没有挣扎,只是闭着眼,嘴唇翕动,像是在祈祷。
“等等。”另一个断了一条手臂的修士拦住,“这老太婆太瘦,熬不出油。换个胖点的。”
“胖点的?”独眼修士扫视角落,目光落在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身上,“那个?”
小男孩的母亲猛地扑过来,抱住孩子的腿:“不!不要!求求你们!吃我!吃我!”
“你?”断臂修士咧嘴笑,露出黄黑的牙齿,“你身上有伤,肉都臭了。滚开。”
他一脚踹开女人,抓住小男孩的衣领,就要往外拖。
就在这时——
“咚。”
一声轻响。
洞穴入口处,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滚了进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向洞口。
逆着洞外暗红色的天光,一个身影站在那里。
左半身,星光微亮。
右半身,魔焰燃烧。
矛盾到极致,诡异到极致。
“什么人?!”独眼修士厉喝,手中已经掐起法诀。
陆承光没有回答。
他缓缓走进洞穴,星光与魔焰照亮了洞内每一张脸——贪婪的、麻木的、恐惧的、绝望的。
他的目光扫过那口沸腾的大锅,扫过锅边散落的人骨,扫过角落那些被捆着的人,最后落在独眼修士和断臂修士脸上。
“你们在吃什么?”陆承光开口,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可怕。
独眼修士被他右半身的魔焰震慑,下意识后退半步,但随即又强撑着挺直腰杆:“关……关你什么事!这里是我们的地盘!”
“回答我。”陆承光向前走了一步,“你们在吃什么?”
他的右眼,深渊翻涌。
纯粹的、高等的魔能威压,像山一样压下来。
独眼修士膝盖一软,差点跪倒。他身边的断臂修士更是脸色惨白,手中的小男孩“扑通”掉在地上。
“是……是肉……”独眼修士声音发颤,“天魔来了以后……粮食都毁了……我们得活下去……”
“什么肉?”陆承光又问。
这一次,他的左眼,星辰璀璨。
温暖而圣洁的星光,与右眼的魔焰形成鲜明对比。
角落里的那些老弱妇孺抬起头,呆呆地看着这个半魔半星的存在。他们看不懂,但他们感觉到——那左半身的光,很熟悉。
像很久以前,寺庙里供奉的神像。
像儿时母亲在灯下缝补衣裳时,油灯昏黄的光。
像……希望。
独眼修士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陆承光走到火堆旁,低头看着那口锅。
沸腾的汤里,一只苍白的手掌浮上来,五指微蜷,像在抓住什么。
“人肉。”陆承光轻声说,不是询问,是陈述。
洞穴里死寂。
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锅汤翻滚的咕嘟声。
“我们也想活……”断臂修士突然崩溃了,跪在地上,眼泪鼻涕一起流,“我们试过吃草根,吃树皮,吃泥土……可是没用……天魔瘟在蔓延……吃了那些东西,只会死得更快……”
“只有吃肉……修士的肉里有灵力……凡人的肉里也有生机……只有吃了,才能撑下去……”
“我们也不想……第一次吃的时候,我们都吐了……可是饿啊……真的饿啊……”
他嚎啕大哭。
像个孩子。
陆承光沉默地看着他。
然后,看向角落那些被捆着的人。
“他们同意吗?”他问。
独眼修士咬牙:“他们……他们抽签了!抽到谁就是谁!很公平!”
“公平?”陆承光重复这个词,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却让洞穴里的温度骤降。
“那我问你们。”他转身,面向那五十个围坐在火堆旁的修士,“在你们开始吃人之前,有多少人?”
独眼修士一愣。
“说。”
“三……三百多人……”
“现在呢?”
“两……两百多……”
“少了的一百多人,”陆承光慢慢说,“是战死的,还是……被吃掉的?”
独眼修士不说话了。
断臂修士的哭声也停了。
洞穴里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你们以为吃人就能活下去。”陆承光走到洞穴中央,星光从左半身洒落,照亮了每一张扭曲的脸,“但你们没发现吗?每吃一个人,你们就离‘人’更远一步。离天魔……更近一步。”
他抬起右手指向一个修士:“你,眼睛已经开始泛红,那是魔化的初期症状。”
又指向另一个:“你,指甲在变黑变尖。”
再指向独眼修士:“而你……你的心,已经黑了。”
“我没有!”独眼修士尖叫,“我只是想活下去!有什么错!”
“想活下去,没有错。”陆承光平静地看着他,“但你选择了最坏的方式。”
他走到火堆旁,抬起左手——星光凝聚的手掌,伸进沸腾的锅里。
“嗤——”
白汽蒸腾。
陆承光面不改色,从汤里捞出了那只手,轻轻放在地上。
然后,他看向角落的那些人。
“解开他们。”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独眼修士咬牙,想反抗,但右半身的魔焰突然暴涨,恐怖的威压让他脊椎都发出“咯咯”声。
他颓然垂下头,示意手下解开了绳索。
那一百五十多人,茫然地站起来,互相搀扶着,看着陆承光。
“你们有两个选择。”陆承光对他们说,“第一,留在这里,继续等着被抽签,被吃掉。”
“第二,跟我走。”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我要说清楚——外面的世界,比这里更危险。天魔无处不在,污染侵蚀大地,可能走不到下一个避难所就会死。而且……我不保证能保护你们所有人。”
“我只能保证一件事。”
陆承光左眼的星辰,亮到极致。
“我会死在你们前面。”
人群寂静。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颤巍巍地问:“你……你到底是谁?”
陆承光想了想,给出了那个他将在未来七日重复无数次的回答:
“我是守界人陆承光。”
“我是半魔之躯。”
“我是来告诉你们——”
“这个世界,还没有输。”
老者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有了光。
他第一个走到陆承光身边,深深鞠躬:“老朽……跟您走。”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最终,那一百五十多人,全部选择离开。
而那五十个修士,站在原地,看着他们。
“你们呢?”陆承光看向独眼修士。
独眼修士脸色变幻,最终咬牙:“我们……我们也……”
“你们留下。”陆承光打断他。
“为什么!”独眼修士红着眼,“我们也想活!”
“因为你们已经踏过了那条线。”陆承光转身,不再看他,“吃过人的人,不会再把人当人。带着你们上路,是对其他人的威胁。”
“你会后悔的!”独眼修士在身后尖叫,“没有我们保护,这群老弱走不出十里!”
陆承光头也不回:“我不需要他们走出十里。”
他停下脚步,回头,最后看了那五十个修士一眼。
“我需要他们……相信十里之外还有路。”
“至于你们——”
“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他带着一百五十多人,走出了洞穴。
洞外,暗红色的天光洒落。
陆承光站在人群最前方,右弼星力在心印中展开地图——最近的下一个幸存者聚集点,在三十里外,一处山谷。
但中间,有三股小型天魔群在游荡。
他深吸一口气。
左半身,星光重新亮起——燃烧寿元换来的力量,在经脉中奔腾。
右半身,魔焰收敛——不能吓到身后这些人。
“跟紧我。”
他说。
然后,迈步。
走向那片被天魔占据的焦土。
走向那三十里,注定染血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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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
中州,天启城。
寒江月站在城墙上,望着南方。
她换上了一身素白劲装,长发束成高马尾,腰间挂着陆承光留下的万剑星璇。剑鞘古朴,但剑柄处隐约有万千剑意流转,那是万剑冢所有古剑残灵最后的馈赠。
“江月师姐。”
赵虎走过来,他断了一条胳膊,空荡荡的袖子扎在腰间,但眼神依然坚毅。
“都安排好了。”赵虎说,“按照陆师弟留下的计划,我们分成了三十七支小队,每队二十人,携带记忆珍珠复刻的光影玉简,今天日落前出发,前往九州各地。”
寒江月点点头:“记住,我们的任务不是战斗,是‘告诉’。”
“明白。”赵虎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只是……江月师姐,你真的不去南荒找陆师弟吗?”
寒江月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城墙,扬起她的发丝。
“他想让我活着。”她轻声说,“所以,我会活着。用他留给我的方式。”
她转身,面对城墙上聚集的数百名修士。
这些人,来自不同门派,不同地域,不同种族——有人族修士,有妖族化形,有灵兽开智,甚至还有几个从魔化中恢复理智的前天魔感染者。
他们唯一的共同点,是眼中还有光。
“诸位。”寒江月开口,声音清冷,却传遍城墙,“陆承光正在南荒,用他的方式点燃希望。而我们,要用我们的方式,传递火种。”
她从怀中取出那枚木牌——陆承光最后交给她的,两面刻着“平安”的木牌。
“我们的任务很简单:去你们能去的任何地方,找到还活着的人,告诉他们三件事。”
“第一,守界人陆承光还活着,他正在收集九曜大阵最后的星核。”
“第二,九曜大阵启动需要众生愿力,而愿力,来自于每个人心里那一点点‘相信’。”
“第三,他们不是孤独的——在天启城,还有八百万人并肩;在东海,龙族还在战斗;在北疆,霜饕族群没有放弃;在整个九州,还有无数像他们一样的人,在黑暗中等待黎明。”
寒江月举起木牌。
“把这个故事,讲给他们听。”
“然后,问他们——愿不愿意,把这份‘相信’,传递下去。”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有些哽咽。
“如果……如果他们问,陆承光会不会来救他们。”
“告诉他们——”
“他已经在路上了。”
“他可能会迟到,但他一定会到。”
“因为他是守界人。”
“因为他答应过。”
城墙上一片寂静。
然后,一个年轻的修士突然跪下,面朝南方——那是陆承光离开的方向。
“愿陆真人……平安归来。”
他低声说。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最终,所有人跪下,面朝不同方向——那是他们即将前往的地方。
寒江月没有跪。
她只是站着,握紧木牌,望着南方暗红色的天空。
“陆承光……”她轻声说,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我还有很多话……没跟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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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霜饕领地。
小霜站在雪原的最高处,冰蓝色的独眼俯瞰着下方。
它的族群,原本有三千多头霜饕。
现在,只剩两千一百头。
三百头战死在与天魔将领“饥荒”的战斗中,六百头在护送凡人迁移时被天魔群伏击牺牲。
但它没有时间悲伤。
陆承光传来的讯息很简单:七日之内,尽可能清剿北疆零散天魔,保护幸存者据点,同时——传递希望。
“吼——”
小霜仰天长啸。
啸声在雪原上回荡,无数霜饕从洞穴中、从冰层下、从暴风雪中现身,聚集到它脚下。
它们身上大多带伤,有些断了角,有些瘸了腿,有些瞎了眼。
但没有一头退缩。
小霜不会说人话,但它用霜饕一族的语言,低吼着传达了命令。
然后,它第一个转身,朝着雪原深处某个被天魔围困的人类据点,狂奔而去。
身后,两千一百头霜饕,如白色的浪潮,席卷雪原。
它们将在未来七日,踏遍北疆每一寸冻土。
把陆承光的故事,用爪牙和鲜血,刻进这片冰封的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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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归墟边缘。
新任龙王敖烈——不,它还没有正式加冕,老龙王战死后,龙族需要时间哀悼。但现在,时间是最奢侈的东西。
敖烈悬浮在海面之上,百丈龙躯在暗沉的海水中若隐若现。
它的面前,是残存的三千龙族。
原本上万龙族,如今只剩下这些。其中还有很多是幼龙,角还没长硬,鳞片还没变坚。
“诸位同族。”敖烈开口,龙吟低沉,“陆承光传来消息,需要我们在七日之内,做三件事。”
“第一,清理东海沿岸所有天魔据点,打通沿海幸存者的迁移通道。”
“第二,派使者前往深海各族——鲛人遗族、海妖部落、巨鲸群落,告诉他们九曜大阵的计划,请求他们加入愿力网络。”
“第三……”
敖烈顿了顿,龙目中闪过一丝痛楚。
“第三,把汐的故事,讲给每一个还活着的海洋生灵听。”
“告诉他们,有一个鲛人女孩,为了打开希望之门,泣血成钥,化作了泡沫。”
“告诉他们,她的记忆珍珠里,记录着东海所有的美好——而我们要做的,是让这些美好,不止存在于记忆里。”
龙群沉默。
然后,一条年迈的老龙缓缓开口:“敖烈殿下,我们……真的还有希望吗?”
敖烈看向它。
又看向所有龙族。
它想起了父亲战死前,用最后龙力将它推开,说:“活下去,替我看看……海平面重新升起朝阳的那天。”
它想起了汐消散时,那清澈如初的笑容。
它想起了陆承光离开东海时,回头说的那句:“我会带着你们的记忆,走到最后。”
“有。”
敖烈说,龙吟坚定。
“因为还有人在相信。”
“因为还有人……愿意为这份相信去死。”
它转身,龙躯腾空,冲向最近的沿岸天魔据点。
“龙族——随我出征!”
三千龙族,齐声长吟。
龙吟震海,浪涛翻涌。
东海,将在这七日,掀起最后的波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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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各地,无数支队伍出发了。
他们有的骑马,有的步行,有的御剑,有的化形。
他们穿过废墟,越过焦土,潜入魔域,登上高山。
他们带着同样的故事,同样的木牌,同样的信念。
去寻找,那些还在黑暗中闪烁的微光。
去告诉,那些以为自己被世界抛弃的人——
“你不是一个人。”
“光,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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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黄昏。
陆承光站在一片沼泽的边缘。
他身后,跟着的队伍已经膨胀到五百多人——这一路上,他救下了三个幸存者据点,杀穿了七波天魔群,右半身的魔化已经蔓延到了脖颈。
黑色的鳞片,像某种恶疾,一点点蚕食着他左侧的皮肤。
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右肺在灼烧——那是魔能在改造他的内脏。
但他不能停。
右弼星力感知中,这片沼泽深处,有一个小小的避难所。
里面,只有七个人。
但他们的愿力之光,异常坚韧——像沼泽中永不沉没的浮萍。
“在这里等我。”
陆承光对身后的人说。
然后,他踏入沼泽。
黑色的泥水没过膝盖,腐臭的气泡从脚下升起。沼泽里潜伏着被天魔污染的水生妖兽,但它们感受到陆承光右半身的魔焰,都惊恐地退开。
半个时辰后,他找到了那个避难所——一棵被掏空树心的巨木,悬在沼泽中央的孤岛上。
树洞口,一个满脸泥污的少年握着一把生锈的柴刀,警惕地盯着他。
“你是谁?”少年声音嘶哑。
“守界人,陆承光。”陆承光说,左半身的星光驱散了树洞内的黑暗。
他看见了里面的景象——
七个人。
不,准确说,是六个活人,和一具已经开始腐烂的尸体。
那具尸体是个中年妇人,被小心地安置在树洞最深处,身上盖着干净的芭蕉叶。她的手中,握着一本被水浸湿又晒干的书。
活着的六个人,包括握刀的少年,两个更小的孩子,一个断腿的老者,一个失明的少女,还有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
婴儿很安静,不哭不闹,只是睁着黑亮的眼睛,看着陆承光左半身的星光。
“我们……我们没有食物了。”少年咬牙说,“如果你想抢东西,除非杀了我——”
“我是来告诉你们一些事的。”陆承光打断他。
他走进树洞,星光让里面温暖起来。
他看了眼那具尸体,问:“她是谁?”
“我娘。”少年声音发颤,“她……她为了给我们找吃的,被沼泽里的怪物咬了……回来之后,高烧了三天……昨天……昨天早上去世了……”
少年说完,低下头,肩膀剧烈抖动。
但他没有哭出声。
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直到渗出血。
陆承光沉默片刻,走到尸体旁,轻轻掀开芭蕉叶。
妇人的脸上还带着临终前的平静,嘴角甚至有一丝微笑。她的手中,那本书的封面上,模糊的字迹还能辨认——
《草药图谱》。
陆承光明白了。
她不是去找食物,是去找药。
为了救这些孩子。
“她临走前,说了什么?”陆承光问。
少年抬起头,眼睛通红:“她说……让我们活下去。说沼泽外面……一定还有人在等我们。”
陆承光点点头。
然后,他盘膝坐下,面对这六个幸存者。
“我叫陆承光,是云笈阁的守界人。”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来告诉你们一些,你们可能不知道的事。”
他讲了天启城,讲了龙族,讲了霜饕,讲了所有还在战斗的人。
他讲了火羽,讲了汐,讲了魏长老,讲了所有已经逝去的人。
他讲了九曜大阵,讲了众生愿力,讲了一亿生灵的“相信”。
最后,他指着沼泽外面:“三十里外,有五百多人在等我。他们和我一样,想活下去。你们……愿意加入吗?”
少年愣愣地看着他。
断腿的老者颤声问:“你……你说的是真的?外面……真的还有人?”
“真的。”陆承光说,“很多很多。”
失明的少女忽然开口:“你身上……有光。我能‘听’见。”
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看不见,但我能听见声音里的颜色。你的声音……左边是金色的,很暖。右边是黑色的,很冷。但金色那部分……在努力照亮黑色。”
陆承光怔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失明的少女,能“听”出他半魔半星的本质。
“是的。”他轻声说,“我在努力。”
少女笑了,很浅的笑:“那……我相信你。”
年轻母亲怀里的婴儿,突然“咯咯”笑了起来,伸出小手,朝着陆承光左半身的星光挥舞。
像要抓住那光。
陆承光看着那只小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妇人尸体旁,从她手中轻轻取出那本《草药图谱》。
“这本书,我带走了。”他对少年说,“我会把它种在新的地方,让上面的知识,救更多的人。”
少年用力点头。
“走吧。”陆承光说,“带你们……去见光。”
他背起断腿的老者,牵着失明的少女,少年抱着婴儿,两个更小的孩子互相搀扶。
七个人——不,八个,包括那本图谱代表的灵魂——跟着陆承光,走出了树洞,走进了沼泽,走向了三十里外,那片还有五百多人在等待的、微弱的希望。
而当他们离开后——
树洞深处,妇人尸体手中,那本被取走的图谱原来位置,不知何时,多了一枚小小的木牌。
两面刻着:平安。
像某种无声的告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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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陆承光的脚步,踏遍了南荒三分之一的土地。
他的队伍,从一百五十人,增加到一千三百人。
他的右半身,魔化已经蔓延到了左肩——黑色鳞片与星光肌肤的交界处,日夜灼痛,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扎。
他的寿元,在持续燃烧。
外表从两鬓斑白的中年,变成了头发半白、眼角布满皱纹的暮年模样。
但他没有停。
不能停。
右弼星力感知中,愿力网络的光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
五千三百万。
五千五百万。
五千八百万。
六千万。
每救出一批人,每讲完一次故事,每点燃一处希望,网络就会震颤一次,就会有新的光点加入,旧的光点变得更亮。
但同时,天魔的反扑,也开始了。
第六天傍晚,陆承光在一处山谷中,遭遇了九头天魔将领中的最后两头——
疫病。
饥荒。
它们似乎早就察觉到了陆承光的行动,特意在此地设伏。
“终于找到你了,守界人。”
疫病的声音像无数病患的呻吟重叠在一起,它的身躯是一团不断蠕动、流淌着脓液的肉块,所过之处,草木枯萎,岩石腐化。
饥荒没有说话,它只是一具披着破败黑袍的骷髅,手中握着一把巨大的镰刀。镰刀挥过,大地龟裂,生机被抽取,连空气都变得稀薄。
山谷中,陆承光身后的一千三百人,惊恐地看着这两头恐怖的魔将。
他们刚刚从绝望中被救出,刚刚点燃希望,难道……就要死在这里?
陆承光深吸一口气。
他走到人群最前方。
左半身,星光爆发——燃烧最后十年寿元换来的力量,让星辰之光璀璨如正午太阳。
右半身,魔焰沸腾——不再压抑,不再收敛,纯粹的、高等的魔能,让疫病和饥荒都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你们带人,从山谷东侧撤退。”陆承光头也不回地说,“三十里外,有接应。”
“可是您——”一个少年想要说什么。
“走!”
陆承光厉喝。
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人群沉默片刻,然后,开始有序撤离。
他们最后看了陆承光一眼——那个半魔半星、暮年老态却依然挺拔的背影,将永远刻在他们的记忆里。
当最后一个人消失在谷口时,陆承光转过身,面对两头天魔将领。
他的左眼,星辰璀璨。
他的右眼,深渊翻涌。
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来吧。”
“让我看看——”
“是你们的绝望吞噬希望,还是我的光……照亮黑暗。”
疫病发出尖锐的嘶鸣。
饥荒举起了镰刀。
山谷中,最后的战斗——
开始。
而愿力网络的光点,在这一刻,突破了六千五百万。
像黑暗中,无数刚刚点燃的、颤抖却坚定的——
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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