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灾民入城·水患疑云
临渊府的秋季,本应是天高云淡的时节。但今年的秋,却阴雨连绵,仿佛连老天都在酝酿着什么不祥。
陆承光回到听竹轩,服下了火羽给的生生造化丹。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温润的药力,缓缓修复着受损的经脉。燃血丹的反噬确实严重,若非这枚五阶灵丹,他至少需要三个月才能恢复。
三日后,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伤势已经好了七成。虽然还未完全恢复,但至少能发挥出筑基初期的实力了。
推开窗,外面细雨如丝。庭院里的梧桐叶已经枯黄,在雨中打着旋儿落下,透着一股萧瑟。
周明端着早饭进来,看到他站在窗前,笑道:“陆师兄,你气色好多了。”
“多亏了火羽的丹药。”陆承光接过粥碗,“这两天有什么消息吗?”
周明的脸色沉了下来:“有,而且……很糟糕。”
“怎么说?”
“青江决堤了。”周明放下托盘,语气凝重,“三天前,上游连降暴雨,青江水位暴涨。昨夜子时,临渊府上游三十里的河堤突然决口,洪水冲垮了两个村子,死伤数百人。”
陆承光心中一沉:“决堤?青江的堤坝不是去年才加固过吗?”
“是啊,府衙拨了五十万两银子,李家和王家也出了钱,说是请了高明的阵法师加固堤坝,能防百年一遇的大水。”周明愤愤道,“结果这才一年,就垮了!”
陆承光放下粥碗:“现在情况如何?”
“灾民正在往城里涌。”周明说,“府衙开了四个城门接纳灾民,但人太多,根本安置不过来。陈师姐已经带人去帮忙了,让我们在分舵待命。”
陆承光立刻起身:“我们也去帮忙。”
“可是你的伤……”
“无碍。”陆承光已经换上了外出的衣服,“带路。”
两人走出分舵,迎面就看到街道上挤满了衣衫褴褛的灾民。他们拖家带口,背着简单的行李,脸上满是泥水和绝望。孩童的哭声、老人的呻吟、妇女的哀求,混在一起,让人心碎。
府衙在东市和西市各设了三个粥棚,但粥少人多,秩序混乱。衙役们挥舞着鞭子维持秩序,反而激起了民愤,眼看就要发生冲突。
“让开!都让开!”一个衙役粗暴地推开挡路的老人。
老人踉跄倒地,怀中的孩子摔在地上,哇哇大哭。
陆承光快步上前,扶起老人和孩子:“老人家,没事吧?”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中满是泪水:“仙师……求您行行好,给我们一口吃的吧……孩子两天没吃东西了……”
陆承光从怀中取出几块干粮递给老人,又对那衙役说:“他们都是灾民,已经够可怜了,何必如此粗暴?”
衙役认出他是云笈阁的人,态度稍缓:“陆巡查使,不是我们粗暴,是人太多了,不管着点,就要出乱子。”
“出乱子是因为没饭吃。”陆承光说,“你们设粥棚,粥却稀得能照见人影,一人一碗都分不到,能不乱吗?”
衙役苦笑:“府库的粮食有限,我们也没办法。”
陆承光看向那些眼巴巴望着粥棚的灾民,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
天灾人祸,苦的都是百姓。
“陆师兄!”李素从人群中挤过来,神色焦急,“陈师姐让你去东门,那边情况更糟。”
“怎么了?”
“有灾民在闹事,说堤坝是被人为破坏的,要府衙给个说法。”李素压低声音,“而且……他们中间混着修士。”
陆承光眼神一凝:“修士?什么来路?”
“不知道,但气息很杂,不像是同一伙人。”李素说,“陈师姐担心有人借机生事,让你过去看看。”
三人赶往东门。东门外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上千灾民。他们围着一个临时搭建的木台,台上几个衣衫褴褛的汉子正在激昂地演讲。
“乡亲们!这堤坝去年才修好,花了那么多银子,为什么一场雨就垮了?”一个独眼汉子大声质问,“是因为有人偷工减料!是因为有人贪污了修堤的银子!”
台下灾民群情激愤:“是谁?!说出来!”
“是那些修真家族!”独眼汉子指着城内方向,“李家和王家把持了修堤工程,用劣质材料,克扣工钱,把省下的银子装进了自己的腰包!现在堤坝垮了,我们的家没了,亲人死了,他们却在府里享福!”
“没错!”另一个瘦高个附和,“我表弟就在修堤的工地上干活,他说亲眼看到李家的人把该用的‘金刚石’换成了普通青石,阵法也是敷衍了事!”
灾民们更加愤怒,有人开始往城里扔石头,喊着要讨个公道。
陆承光在人群中寻找陈雨潇,很快看到了她——她正站在木台侧面,与几个府衙官员低声交谈,脸色凝重。
“师姐。”陆承光走过去。
陈雨潇看到他,点点头:“你来得正好。台上那几个人,看到没有?”
“看到了,他们在煽动灾民。”
“不止煽动。”陈雨潇说,“我刚才用神识探查,发现他们体内都有灵力波动,虽然隐藏得很好,但确实是修士。”
她顿了顿:“更可疑的是,他们身上都有很淡的……火属性气息。”
陆承光心头一跳:“窃火盟?”
“不确定,但很像。”陈雨潇说,“窃火盟以火为名,功法大多偏向火属性。而且他们最近销声匿迹,很可能就是在策划这件事。”
“他们想干什么?”
“借灾民之手,打击李家和王家。”陈雨潇分析,“堤坝垮了,灾民怨气冲天,只要稍加煽动,就能引发暴乱。到时候李家、王家就成了众矢之的,窃火盟就能趁机浑水摸鱼。”
陆承光看向那些愤怒的灾民,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窃火盟的方法很卑鄙,利用灾民的痛苦达到自己的目的。但……他们说错了吗?
堤坝垮了,真的是天灾吗?
“师姐,堤坝到底是怎么垮的?”他问。
陈雨潇沉默片刻,才低声说:“我今早去决堤处看过……有人为破坏的痕迹。”
陆承光瞳孔一缩:“确定?”
“确定。”陈雨潇点头,“堤坝内部有阵法的残骸,但关键节点被人为破坏,导致整个防御体系崩溃。而且破坏的手法很专业,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是谁干的?”
“不知道,但嫌疑最大的……”陈雨潇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李家,王家,或者……窃火盟。
都有可能。
“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局面。”陈雨潇说,“不能让灾民暴动,否则临渊府就乱了。陆师弟,你带人去疏散灾民,我去找府衙商量对策。”
“是。”
陆承光带着周明、李素挤进人群,开始劝说灾民冷静。但灾民们已经红了眼,哪里听得进去?
“仙师,你说得轻巧!我们的家没了,亲人死了,你让我们怎么冷静?!”一个汉子怒吼。
“就是!那些修真家族高高在上,哪管我们死活!”
“我们要公道!要赔偿!要那些贪官污吏偿命!”
眼看局面就要失控,忽然,一阵奇异的香气飘来。
香气清雅,带着某种安抚人心的力量。灾民们闻了之后,情绪明显缓和了些。
陆承光顺着香气来源看去,看到不远处有几个黑衣人正在分发干粮。他们动作麻利,态度温和,每个领到干粮的灾民,都会闻到那股香气,然后情绪就平复下来。
“那是……”陆承光眯起眼。
他在那些黑衣人身上,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
火羽的气息。
她果然来了。
陆承光让周明和李素继续安抚灾民,自己悄悄走向那几个黑衣人。
领头的黑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虽然蒙着面,但那双眼睛陆承光认得——正是火羽。
“跟我来。”火羽低声说,转身走向一旁的巷子。
陆承光跟了过去。巷子僻静无人,火羽摘下面巾,露出一张憔悴但坚定的脸。
“你果然参与了。”陆承光说。
“堤坝不是我破坏的。”火羽直截了当,“但灾民闹事,确实有我的推手。”
“为什么?”
“因为这是唯一能让李家和王家付出代价的方法。”火羽眼中闪过寒光,“他们贪污修堤款,偷工减料,害死了那么多人,难道不该受到惩罚吗?”
“该,但不该用这种方式。”陆承光摇头,“利用灾民的痛苦,煽动他们暴乱,这会害死更多人。”
“那你说怎么办?”火羽反问,“等府衙调查?等云笈阁主持公道?别天真了!李家和王家掌控临渊府这么多年,府衙里都是他们的人,云笈阁也只会和稀泥!等他们调查出结果,那些罪魁祸首早就把证据销毁了!”
她越说越激动:“那些灾民,家没了,亲人死了,连口饱饭都吃不上!而李宏远呢?他昨天还在办寿宴,山珍海味,歌舞升平!这公平吗?!”
陆承光沉默。
火羽说得对,这不公平。
但她的方法,也不对。
“你刚才发的干粮里,加了什么?”他转移话题。
“安神香,能平复情绪,防止暴乱。”火羽说,“我虽然要利用灾民施压,但不想看到他们真的暴动伤人。那些普通衙役也是无辜的。”
陆承光看着她,忽然觉得,火羽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极端。
她有她的原则,有她的底线。
“堤坝到底是谁破坏的?”他问。
火羽摇头:“我不知道,但我查过,破坏手法很专业,应该是懂阵法的人做的。李家和王家都有嫌疑——他们想借此嫁祸对方,或者……有别的目的。”
她顿了顿:“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堤坝垮了,对李家有利。”
“为什么?”
“因为王家掌控着上游的三处灵脉。”火羽说,“洪水冲垮了王家的矿场和药田,损失惨重。而李家在上游产业很少,几乎没受影响。”
陆承光心中一动。
这确实蹊跷。如果真是李家破坏堤坝,那他们不仅打击了王家,还能借机煽动灾民对王家的仇恨——毕竟堤坝是王家负责修建的。
一箭双雕。
“你有证据吗?”他问。
“没有,但我会查。”火羽说,“不过在那之前,我要先确保灾民能活下去。我已经联络了几个小商会的朋友,他们会秘密捐赠一批粮食和药材。但需要云笈阁帮忙运输和分发,府衙和李家肯定会阻挠。”
陆承光想了想:“我可以帮忙,但必须瞒着陈师姐。她现在是分舵负责人,不能公然违背府衙的命令。”
“我明白。”火羽点头,“今晚子时,城北废弃码头,第一批物资会到。你能带人去接应吗?”
“能。”
“那就这么说定了。”火羽重新戴上面巾,“记住,子时,城北码头。”
她转身要走,陆承光叫住她:“火羽。”
“嗯?”
“小心点。”陆承光认真地说,“李家现在风声鹤唳,你这么做很危险。”
火羽笑了,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危险?从我走上这条路开始,哪天不危险?习惯了。”
她挥挥手,消失在巷子深处。
陆承光站在原地,良久,才叹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又卷入了一场漩涡。
但他别无选择。
因为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有些责任,总得有人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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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陆承光回到分舵,向陈雨潇汇报了灾民的情况——当然,隐去了与火羽的约定。
陈雨潇听完,揉了揉眉心:“府衙那边已经答应开仓放粮,但数量有限,只能勉强维持三天。三天后,如果还解决不了问题,灾民肯定会暴动。”
“师姐,我们能做些什么?”周明问。
“我已经向宗门求援,请求调拨一批救济物资。”陈雨潇说,“但最快也要五天后才能到。这五天,我们要想办法稳住局面。”
她看向陆承光:“陆师弟,你伤势未愈,本不该让你奔波。但现在人手不够,只能辛苦你了。”
“师姐请吩咐。”
“你去调查堤坝垮塌的真相。”陈雨潇说,“带上秦明,他擅长阵法,能看出问题。记住,只调查,不行动。无论发现什么,先回来汇报。”
“是。”
离开前厅,陆承光找到秦明,两人简单准备后,便骑马出城,前往决堤处。
决堤点在青江上游三十里,一处名为“鹰嘴崖”的险要地段。这里江面狭窄,水流湍急,本是防洪的重点区域。
两人赶到时,天色已暗。决口处依然有洪水奔涌,原来的堤坝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残破的基座。周围的村庄被夷为平地,树木折断,田地淹没,一片狼藉。
秦明取出罗盘,开始探测残存的阵法气息。陆承光则沿着决口边缘仔细查看。
“陆师兄,你看这里。”秦明忽然说。
陆承光走过去,看到秦明指着堤坝基座的一处裂缝。裂缝很整齐,不像是被洪水冲垮的,倒像是……被利器斩开的。
“这是剑痕。”秦明肯定地说,“而且是很锋利的剑气,一剑就斩断了阵法的核心节点。”
陆承光蹲下身,手抚过裂缝边缘,感觉到一丝残留的剑气——阴冷,锋利,带着某种腐蚀性的力量。
“能看出是什么功法吗?”
“像是……‘蚀骨剑诀’。”秦明皱眉,“这是魔道功法,修炼者需以活人精血养剑,剑出必见血,剑气能腐蚀一切。”
魔道?
陆承光心中一动。李家虽然是修真家族,但修炼的都是正道功法。王家也是。那会是谁?
窃火盟?有可能,但火羽否认了。
难道还有第三方势力?
“还有别的发现吗?”他问。
秦明继续探测,忽然脸色一变:“陆师兄,下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灵力波动很诡异。”秦明指着决口深处,“就在水下,大概十丈深的位置。”
陆承光看向奔涌的洪水,眉头紧皱。
水下十丈,以他现在的状态,潜下去很危险。但如果不查清楚,可能错过重要线索。
“我下去看看。”他做出决定。
“太危险了!”秦明劝阻,“洪水这么急,水下情况不明,万一……”
“没有万一。”陆承光已经脱掉外衣,“你在这里接应,如果一炷香后我没上来,你就立刻回分舵报信。”
不等秦明再劝,他纵身跃入洪水。
水下昏暗,水流湍急。陆承光运转灵力护体,艰难地向下潜去。越往下,水流越急,压力越大。到八丈深时,他已经感到呼吸困难,经脉隐隐作痛。
但他还是坚持往下潜。
九丈,九丈五,十丈……
终于,他看到了秦明说的那个东西——
那是一具尸体。
不,准确说,是一具被铁链锁在江底的尸体。尸体已经腐烂大半,但从残留的衣物看,是个修士。尸体的胸口插着一柄剑,剑身漆黑,正是“蚀骨剑”。
而在尸体周围,散落着许多阵旗和阵盘,构成了一个复杂的阵法。阵法的核心,是一颗拳头大小的黑色晶石,正散发着诡异的波动。
陆承光游近细看,发现那黑色晶石上刻着一行小字:
“以血为祭,以魂为引,唤吾主降临——天魔教。”
天魔教!
陆承光心中巨震。
他在云笈阁的典籍中看过关于天魔教的记载——那是上古时期的一个邪教,崇拜域外天魔,以毁灭人间为己任。早在三千年前,就被正道联盟剿灭了。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天魔教死灰复燃了?还是说……有人故意冒充?
他正要仔细查看,忽然,那颗黑色晶石剧烈震动起来!
晶石表面的文字开始发光,尸体的腐肉开始蠕动,铁链哗啦作响。一股恐怖的气息从晶石中涌出,瞬间笼罩了整个江底!
陆承光大惊,立刻向上游去。但已经晚了——
晶石轰然炸裂,化作一团黑雾。黑雾中,一个扭曲的身影缓缓凝聚,发出非人的嘶吼:
“饥饿……毁灭……归墟……”
那是域外天魔的残魂!
虽然只是一缕残魂,但散发出的邪恶气息,已经让陆承光感到窒息。他拼尽全力向上游,但黑雾如影随形,紧追不舍。
就在即将被追上的瞬间,一道剑光从上方斩下!
“破邪!”
是秦明!他察觉到水下异常,果断出手。
剑光斩在黑雾上,暂时阻了一阻。陆承光趁机冲出水面,大口喘气。
“陆师兄,快上来!”秦明伸手拉他。
两人刚爬上堤坝残骸,那团黑雾就冲出了水面,在空中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人形没有五官,只有两个空洞的眼窝,里面燃烧着黑色的火焰。
“凡人……血食……”它发出嘶哑的声音,扑向两人。
秦明再次出剑,但剑气穿过黑雾,毫无作用。黑雾反而顺着剑气蔓延过来,眼看就要侵蚀他的手臂。
危急关头,陆承光想起了心印。
他取出心印,将所有灵力注入其中。心印爆发出淡青色的光芒,光芒所过之处,黑雾如雪消融。
“星力……守界者……”黑雾发出痛苦的嘶吼,“该死……都该死……”
它不甘地挣扎,但终究敌不过星力的净化,渐渐消散在空气中。
危机解除,两人都松了口气。
“那是什么东西?”秦明心有余悸。
“域外天魔的残魂。”陆承光脸色凝重,“有人在这里布置了召唤阵法,用修士的生命为祭品,召唤天魔残魂。堤坝垮塌,很可能就是为了掩盖这个阵法。”
他看向那具尸体的方向:“那个修士,应该是被灭口的阵法师。他知道得太多,所以被杀了祭阵。”
秦明倒吸一口凉气:“是谁这么疯狂?召唤天魔残魂,这是要与整个人间界为敌啊!”
陆承光没有回答,但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李家,王家,窃火盟……都有可能。
但最可能的,是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天魔教”。
如果天魔教真的死灰复燃,那临渊府的危机,才刚刚开始。
“先回去汇报。”他说,“这件事,必须立刻让宗门知道。”
两人匆匆离开决堤处,返回临渊府。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离开后不久,一个黑影从江边的树林中走出,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发出阴冷的笑声:
“守界者……终于出现了。计划,可以开始了。”
黑影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江风呜咽,仿佛在哀悼那些死去的无辜者。
而临渊府的夜,更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