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南荒余烬·前路抉择
沙城，并非想象中的土堡或帐篷群，而是一座建立在一片巨大、宛如翡翠镶嵌于黄金之中的绿洲之上的奇异城池。
城墙并非砖石垒砌，而是由无数巨大的、经过法术处理的赭黄色砂岩块堆叠而成，厚重古朴，表面刻满了抵御风沙与岁月的古老符文。城内建筑也多是类似的砂岩风格，错落有致，街道宽阔，引暗河水渠穿城而过，带来勃勃生机。绿洲中心，一片清澈见底、面积颇广的湖泊（月牙泉）波光粼粼，周围绿树成荫，与城外无垠的黄沙形成鲜明对比。
然而，此刻的沙城却笼罩在一股压抑的紧张气氛中。城门紧闭，城墙上巡逻的守卫数量远超平常，个个神色凝重。街道上行人稀少，且大多步履匆匆，面带忧色。空气中除了干燥的沙尘味，还隐隐弥漫着一丝……难以形容的、仿佛时间停滞般的滞涩与不安。
陈师姐一行人被沙岩“护送”着，穿过戒备森严的城门，沿着主街，径直前往位于绿洲湖畔的城主府邸。他们的灵力禁制并未解除，沙岩等人看似客气，实则寸步不离，显然并未完全信任。
城主府邸同样是砂岩建筑，但规模更大，更加庄严。在偏厅等候片刻后，他们被引到了正厅。
沙城城主是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目光却锐利如鹰的老者，自称“沙老”。他端坐在一张巨大的、由某种沙漠巨兽骨骼雕刻而成的座椅上，身后站着数名气息沉凝、修为皆在筑基后期以上的沙城长老。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陈师姐等人身上，带着审视、探究，以及深深的忧虑。
无需太多寒暄，陈师姐直接将南荒之行的经过、祝融雪的牺牲、天魔炎种的情报、以及“影”所传递出的关于天魔母树、九颗种子、玉衡节点可能面临的威胁等信息，简明扼要却毫无保留地和盘托出。同时，她也出示了云笈阁令牌、祝融雪的信物（一枚火焰纹玉佩），并让赵虎展示了与“影”共生的状态（谨慎控制下）。
沙老和众长老听完，厅内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和厅内灯火的噼啪声。
良久，沙老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声音苍老而疲惫：“难怪……难怪近日‘海市’频现，‘时之沙’流动异常……原来，祸根早已埋下，非我沙城一家之事。”
“海市？时之沙？”陈师姐心中一动。
沙老示意一名长老取来一件东西。那是一个一尺见方、通体由某种透明水晶打造的沙盘，沙盘内并非普通沙粒，而是流淌着如同水银般、闪烁着细碎星光的奇异沙砾。此刻，这些沙砾的流动明显紊乱，有些区域甚至出现了诡异的停滞或倒流。
“此乃‘时之沙漏’的仿制品，能微弱感应真正‘时之沙漏’及玉衡节点的时间流。”沙老指着沙盘，“真正的‘时之沙漏’，是上古楼兰国妄图操控时间的禁忌神器，其核心封存着一枚‘玉衡星核’。楼兰因此举触怒天（星）道，整座城被拖入时间缝隙，化作永恒幻影。而我沙城遗民，实为当年侥幸逃脱的部分楼兰后裔与后来迁徙者融合而成，世代看守此地，防止幻影扩张，也守护着移位至此的玉衡节点。”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痛楚：“三日前开始，‘时之沙’异动加剧，每至子时，楼兰幻影便会在绿洲边缘显现，且范围越来越大，持续时间越来越长。更有甚者……幻影开始‘捕获’靠近者，已有数名巡夜守卫失踪，神魂印记显示他们被困在了某个时间循环的碎片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果然是时间诅咒！而且已经开始侵蚀现实！
“城主，可知那幻影中，如今是何情景？那枚玉衡星核，是否还在？”敖烈沉声问道。
“据祖辈记载，幻影中的楼兰城，时间停留在覆灭前最后一刻。城中‘居民’皆为时间亡灵，重复着生前最后一日。玉衡星核，应当仍在幻影核心的‘时之沙漏’之中。但无人敢深入探查，一旦被卷入时间乱流，便可能永世沉沦，或在无数时间碎片中被撕碎。”沙老摇头，“如今幻影异动，恐怕……与你们所说的‘天魔之种’有关。或许，那天魔之种已悄然潜入幻影，正在侵蚀、扭曲时间法则，试图引爆这颗‘定时炸弹’？”
陈师姐心中一凛。完全有可能！天魔选择在玉衡节点下手，很可能就是看中了这里本就脆弱的、被诅咒的时间法则！一旦种子引爆，扭曲的时间乱流将不受控制地爆发，届时不仅沙城，整个西漠乃至更广袤的区域，都可能被拖入时间地狱！
“必须进入幻影，找到并摧毁那颗种子，或者至少查明情况！”陈师姐斩钉截铁。
“谈何容易！”一名沙城长老忍不住道，“楼兰幻境凶险万分，时间法则混乱，外人进入，十死无生！更何况如今幻影异动加剧，内部情况更加不明！”
“再难，也必须去。”陈师姐目光扫过沙老和众长老，“若等种子引爆，时间乱流失控，一切都晚了。我们此行，本就为应对天魔而来。沙城世代守护之功，我等敬佩。但如今大敌当前，需摒弃门户之见，同心协力。”
沙老沉吟不语，目光在陈师姐、敖烈、赵虎等人身上来回扫视，最终，落在了赵虎掌心那枚深灰色晶体“影”上。
“这位小友掌中之物……”沙老缓缓道，“气息诡异，似魔非魔，却似乎……对时间乱流与负面情绪，有特殊的感应与‘食欲’？”
陈师姐心中一动，点头道：“不错。此物名为‘影’，乃是一种特殊存在，对情绪与能量污染敏感。或许……它能帮助我们感应幻影中的异常，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抵御时间乱流对心神的侵蚀？”她也不确定，但这或许是说服沙老的一个筹码。
沙老苍老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陷入深思。厅内再次沉默，只有沙盘中紊乱的时之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众人清晰地感觉到，脚下的大地，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熟悉的震动！并非沙城所在，而是……遥远的东方，南荒的方向！
紧接着，一直安静待在赵虎掌心的“影”，以及被陈师姐贴身收藏、属于祝融雪的那枚火焰纹玉佩，同时产生了反应！
“影”的晶体微微发热，传递出一股清晰的、混合着“熟悉”、“不安”与“渴望”的意念波动，指向东方。
而祝融雪的玉佩，则散发出微弱的、温暖的赤红色光芒，仿佛在回应着什么，又像是在……哀悼？
“东海……出事了？”陈师姐和敖烈几乎同时脱口而出！他们都感应到了，那是龙族通过盟约传来的、极其微弱的紧急波动！还有……汐（鲛人）那独特的、带着惊慌的水系灵韵波动！
几乎在同一时间，沙老腰间一枚土黄色的传讯玉符也亮了起来。他拿起一听，脸色顿时变得更加难看。
“是东海龙族的紧急传讯！”沙老放下玉符，声音凝重，“东海归墟海域出现大量被‘影蚀’污染的变异海兽，攻击性极强，龙族防线压力骤增。他们怀疑……有第二颗‘天魔之种’在归墟深处苏醒！三太子敖钦请求盟友支援，尤其是……陆巡星使和能克制影蚀的力量。”
他看向陈师姐和敖烈：“传讯中还提到，你们携带的‘影’和那位鲛人少女‘汐’，可能是应对此次危机的关键。”
消息如同连环重锤！
南荒危机刚暂缓，西漠危机迫在眉睫，东海竟又告急！而且，第二颗天魔之种出现，很可能与影蚀直接相关，威胁性甚至可能超过炎种！
敖烈龙目含煞，握紧了拳头。东海是他的故乡，龙族是他的同胞！他恨不得立刻赶回去！
陈师姐也是心乱如麻。陆承光生死未卜，西漠沙城危在旦夕，东海又起波澜……分身乏术！
沙老看着他们，缓缓道：“老夫知道你们为难。西漠之事，关乎我沙城及无数西漠生灵存亡，老夫厚颜，恳请诸位留下相助，进入楼兰幻影，探查天魔种子，尝试稳定玉衡节点。至于东海……”
他看向敖烈：“敖烈将军身负龙族血脉，职责所在，理应回援。老夫可开启沙城珍藏的‘定向传送古阵’，虽距离有限且消耗巨大，但能将将军送至靠近东海的中州边界，节省大量时间。”
他又看向陈师姐：“陈仙子是云笈阁此行领队，精通阵法，又与‘影’及祝融姑娘传承有联系，留在此地最为合适。至于东海求援……或许，可让部分云笈阁弟子，随敖烈将军先行返回，传递情报，并尝试以‘影’的部分特性（提供情报或分身？）或祝融姑娘的‘火种’气息（对影蚀可能有压制？）相助。”
这是一个艰难却不得不做的抉择。分兵，意味着力量分散，风险加倍。但若不分兵，东海可能失守，归墟节点彻底沦陷，后果不堪设想！
陈师姐与敖烈、赵虎等人快速交换眼神。
最终，敖烈率先开口，声音沉重却坚定：“东海乃我族根基，我必须回去！陈仙子，赵兄弟，西漠之事，就拜托你们了！我会带走两名云笈阁弟子，以最快速度返回东海，并尝试联络云笈阁本部，请求更多支援！”
赵虎虽然腿脚不便，但此刻也咬牙道：“我留下！西漠这边，我和‘影’或许能派上用场！东海……我去了也是累赘。”
陈师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纷乱，目光恢复清明与决断：“好！便依沙老所言，分头行动！敖烈将军带两名弟子，即刻通过传送阵回援东海！我、赵师弟，以及剩余弟子，留下协助沙城，探查楼兰幻影！”
她看向沙老：“沙老，请立刻准备传送阵，并告知我等关于楼兰幻影和时之沙漏的一切已知信息！我们必须尽快行动！”
沙老重重点头，立刻吩咐长老们分头准备。
敖烈最后深深看了陈师姐和赵虎一眼，又望向东方，龙目中充满决绝与不舍，重重抱拳：“保重！待东海事了，我必回西漠与你们汇合！”
“保重！”陈师姐和赵虎等人也郑重回礼。
很快，沙城珍藏的古老传送阵在城主府地下密室被激活，光芒闪烁间，敖烈与两名云笈阁弟子的身影消失不见。
送走敖烈，陈师姐等人顾不上休息，立刻随沙老来到城中最高的观星塔顶层。从这里，可以清晰地看到绿洲边缘，那一片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虚幻、仿佛水波般荡漾的奇异景象——楼兰古城的海市蜃楼。城内灯火依稀，人影幢幢，却听不到丝毫声音，透着一股死寂的繁华。
沙老将一本记载着楼兰传说、幻影规律及先祖探索（极少）心得的古老皮卷交给陈师姐，又郑重地递给她一个巴掌大小的、由时之沙仿品制作的简易“时感罗盘”，能微弱指示时间流异常方向。
“子时将至，幻影将最为清晰，也最易进入。但同样，时间乱流也最为活跃。”沙老声音低沉，“一切小心。若事不可为，以保全自身为要。沙城……会为你们守住退路。”
陈师姐接过皮卷和罗盘，感受着其上传来的沉重与期望。
她回头看了一眼赵虎，赵虎对她用力点了点头，掌心的“影”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微微闪烁。
她又望向东方，仿佛能穿透无尽距离，看到那片燃烧后又复归“平静”的南荒大地，看到祝融雪消散的火山口，看到那或许已经化为灰烬、却又以另一种形式“存在”的陆师弟……
最后，她望向西方那片虚幻的古城，那里埋葬着古老的罪孽与诅咒，也潜伏着新的危机与希望。
前路分岔，荆棘密布。
但她，还有他们，已别无选择，唯有前行。
“出发。”陈师姐的声音，平静而有力，在观星塔顶的夜风中传开。
一行人走下高塔，向着绿洲边缘，那片游荡了三千年的时空幽灵，坚定地走去。
而在他们身后，南荒的方向，那轮即将沉入地平线的残阳，将天边最后一片云霞，染成了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暗红色。
仿佛在无声地提醒着：
**余烬未冷，战火已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