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杨志落草
等赵禀大军来到一座山前，赵禀坐立马上，观望此山，心中夸赞道：好个巍峨大山，就凭此山，若有贼人据守贼巢，恐怕十万人也打不下来。
但见这座大山，有词赞道：虎啸声震处，谷底骤起裂云风；猿啼凄清际，月轮斜挂半山痕。千峰叠翠色，恍若碧玉镂云根；万壑浮岚处，轻纱漫卷掩重门。
赵禀见此山如此威严，开口问道：“此处是个什么居所？居然这等峻丽，若在此处埋伏军马，恐怕大军危矣。”
李应上前答道：“此处乃是青云山，山里有两位豪杰占据，大的名唤青面兽杨志，小的唤做操刀鬼曹正。”
“这曹正手段倒是稀松平常，是个不甚要紧的；可那杨志，倒是个手段厉害的，能与小人斗个手平，是条好汉，若能招降，定能为我所用。”
赵禀心中疑惑，道：“这青面兽杨志本御好似在京城中听过他的名声，朝臣们都道他在状元桥下杀了高太尉养子，却不知他怎得在此处落草？”
李应答道：“元帅有所不知，杨志是半年前在此落草的，还是因为在京中的那般事，还请元帅细细听来。”
……
……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但说这杨志如何落草，还得在济州府尹张叔夜拿住贼人十三位说起。
但说这十三位大盗落网，供出来带头的名叫山夜叉孙老幺，是个江湖上最臭名昭著的大盗，杀人越货、放火淫邪，无恶不作。
只因这十三人流窜各地作案，不好在济州府定夺罪名，张叔夜只好命治下团练使杨志，将这十三人拿住后，押送到东京开封府大理寺定罪。
杨志这一路上，自然饥餐渴饮，晓行夜宿，不过半月，便来到开封府。
可最是不巧的，这两日前大理寺卿因贪腐获罪，被下放到边关为官，新任大理寺卿尚悬而未定，杨志将死囚上交后，未得朝廷批文，不好还乡复命，只好在开封府住下几日。
怎料想，这大理寺卿的位子，几个月未曾有人敢去任职，竟将此事落下，杨志身上银钱早已花完，哪里还有店钱给店家。
这店家名唤赛画眉李二，平日里待人，若有银钱，与他相处，似如沐春风，奉承之言便不绝于耳；可但凡没钱了，倒改换了一副嘴脸。
可在今日，杨志盘缠用尽，李二上前询问道：“杨团练，您看这几天店钱什么时候清算啊？”
杨志恍惚睁眼，道：“李二哥，再多让俺两日，俺不会差你的店钱。”
李二装作是焦急姿态，说道：“杨团练，我这小店小本生意，一个钱进，两个钱出，奈何不得客人赊账，团练快快使些钱来，如若不然，小人只能请团练去住柴房去了。”
杨志难掩怒气，道：“俺乃是弘农杨氏的后人，现如今任济州府团练使，我也曾武举里见过输赢，边关处挣过功劳，正经朝廷任命的六品武官，怎能去住柴房，传扬出去，岂不叫天下人笑话。”
李二心中却是焦急，但也知杨志性情，恐他烦躁了，便要杀人放火，连忙上前劝道：“杨团练，您这好大英雄，欠我家店钱，传扬出去，岂不更叫天下人耻笑？”
杨志也知有理，无奈说道：“俺这里有把祖传宝刀，还能换些银两，一会俺就去将这宝刀变卖了他。”
说罢，杨志抱着宝刀来到当铺，说道：“掌柜，当刀。”
掌柜拉着长音，喊道：“当——多~少？”
杨志陪着笑脸，眼中却噙着泪，指望着能多当一些银钱，好回乡复命，便夸赞道：“祖传宝刀，能吹发立断、剁铁如泥，只要五千钱。”
掌柜见此人晦气脸，噙着泪。接过刀，拔出刃，闪出日光，心中暗道：果然好刀，且看我如何压价。
想通此结，掌柜低声说道：“破铜烂铁，杀猪刀一把，五十钱。”
杨志忍着气，说道：“掌柜，俺这宝刀端得能剁铁如泥，怎么就能换五十钱？俺还要用这钱交付店钱，回乡复命呢。”
掌柜忍不得气，道：“当与不当在你，你记着，这里是当铺，打我门出去，全城的当铺没有人再敢出这个价了，知道我们老板是谁吗？乃是京城殿帅府都太尉高太尉，嘿嘿，全城的当铺都是他开的，汉子，你就算跑遍京城，也就这个价。”
杨志哪里肯卖，只得抱着宝刀，插根草标，奔去状元桥前，叫卖宝刀。
这可真是，英陌路失贞操，这杨志只得无奈喊道：“货卖宝刀！祖传的宝刀一口，哪个识货的？买俺的宝刀。”
正在这时，高俅螟蛉义子，高衙内正在桥上过，当铺老板急忙拦住衙内，道：“小衙内，且慢些走，小人给衙内寻到一个好物件，好供衙内玩耍，就是那个青斑汉子手上的宝刀。”
高衙内却不在意，道：“我爹手里有说不清的宝刀，压日刀、朝露刀、耀霞刀、屠龙刀，我哪个没玩过啊，他拿把什么烂铁，也敢夸宝？”
掌柜笑道：“衙内不知，这把刀非比寻常，太尉家那四口宝刀加在一起，也未及这一口宝刀值钱，此刀吹发立断、剁铁如泥，背宽刃薄；在日光下一照，紫微微、蓝哇哇，祥光万丈，瑞彩千条。我还从未见过这等宝刀，俗话道：宝刀配英俊，这等宝刀自然要配衙内，他这厮值什么，竟要霸占此刀。”
高衙内奸笑道：“似这等宝贝，你这厮刚才怎么不给老爷拿下，孝敬给我，怎么现在又在这里夸口啊？难道说要老爷擎你这天大人情吗？”
掌柜说道：“非是小人不与衙内拿下，直这把刀，是青面汉子不卖与咱，他还说，哪怕高太尉来了，不给够五千足钱，还想强买他刀，他就要还高太尉三刀六洞去。”
高衙内叫道：“岂有此理，偌大的东京城，还有人敢不卖给老爷面子？”
掌柜继续拱火道：“这青面汉子果是个吃生米的，行事光棍得很，怕是不肯卖给衙内面子的。”
高衙内鼓着气，来到杨志面前，问道：“青面汉子，你这破刀什么价钱？”
杨志回道：“五千足钱一把。”
高衙内笑道：“我在东市买一口杀猪刀，只要五十钱，你这什么破刀，敢要老子五千钱，分明要抢！”
杨志如今失势，不想惹祸，只得回道：“大官人不信，俺这刀有两个好处，乃是吹发立断、剁铁如泥，可演与大官人看。”
高衙内首先忍不住火，先骂道：“青面贼，少要夸口，你当老爷不识货吗？天下哪有这种宝刀，你且试来，若有一点不依你说的，这刀便要赔给老爷玩耍几日！”
杨志被高衙内如此羞辱，忍不住气，拔出刀，道：“你且看来。”
杨志在鬓边拔出五六根青丝，放在刀刃上，轻轻一吹，倒也齐整整断了。
又在铁匠铺里巡了块一寸长、两寸厚的铁块，放在铁毡上，杨志以肘带腕、以腕带手、以手带刀，一起用力，耳边厢，只听当啷一声；眼前看，火光一闪。
那块铁块便齐齐断开，断口之平整，世所罕见，举过刀一看，别说崩掉半点刃，哪怕卷一卷也未曾见。
高衙内一见，心中狂喜，连忙就要夺刀，叫道：“这把刀留在你手，也没什么打紧，不如卖给老爷如何？”
杨志笑道：“卖给你可以，只怕大官人出不起钱。”
高衙内笑道：“这东京城里，除开皇位不是老子的，其他的都是老子的，你把这破刀给老爷拿来，叫老子白耍几日，又当如何？。”
杨志怒道：“拿来什么？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你难不成要空手套白狼不成，俺这宝刀价值五千钱，哪里肯与你这厮白耍？”
高衙内骂道：“青面贼好生无礼！五千钱、五百钱，老爷不管，老爷只要这口宝刀！”
杨志不忿，哪里肯给，只是叫嚷道：“你这厮抢夺他人财物，小心俺这口宝刀不认得你！”
高衙内见这人敢如此忤逆自己，心中更加火大，道：“难不成你这厮要在京城杀人不成！来来来！照你老爷脖子来上一刀，日后有你打不赢的官司！”
杨志一时怒极，反手夺过刀，照高衙内脖颈上就是一刀。
这一下，也是个寸劲，这宝刀也是锋利些、杨志手劲大一些、高衙内脖子脆一些，只见血光一闪，高衙内便倒地不起。
杨志愤恨不已，又在高衙内身上复剁几刀，恨恨骂道：“这厮端得无礼，竟然敢白日抢俺宝刀，死也该着。”
周边百姓上前劝道：“此人乃是高俅螟蛉义子，你杀了他，算是惹上大祸了。”
杨志闻言，脸上明显慌乱起来，口中叫道：“你这厮假死，这厮定然是个假死，看俺前去报官。”
说罢，杨志拨开人群，回店取了行李，李二上前拦道：“杨团练，我店里的店钱还没给呢？这是要往哪里去啊？”
杨志心急，就要往城外走，不容与他分辨，抬起手握拳就打，打掉了李二两颗门牙后，急慌忙奔城门而去，只眨眼间，便不知去向。
正所谓是饥不择食，慌不择路，杨志自在开封府杀了高衙内始，心中便慌乱不已，死命奔逃一天一夜，连翻五六座大山。
杨志不知走了多远，往前观瞧，来到一处破败道观，见这道观，却不像个善地。
只见此地真个是昏昏默默、杳杳冥冥。数百年不见太阳光，亿万载难瞻明月影。望前后不分南北，展左右南辨东西。黑烟霭霭扑人寒，冷气阴阴侵体颤。真似人迹不到之处，果然妖精往来之乡。
杨志饥肠辘辘，不顾危险，便擅闯进去，叫嚷道：“观中可有道长啊？”
杨志见四下里无人，心中稍稍安顿下来，便想在这观中先安歇一阵，刚靠在破墙要睡，可心中惆怅，哪里睡得着。
这心中有事，这才见得：闷似蛟龙离海岛，愁如猛虎困荒田，悲秋宋玉泪涟涟。江淹初去笔，项羽恨无船。高祖荥阳遭困厄，昭关伍相忧煎，曹公赤壁火连天。李陵台上望，苏武陷居延。
门外忽然听到有男女嬉笑之声，杨志警觉些，扒在墙头望去，只见一个和尚模样，在那里搂着俊俏的姑娘耍笑。
那姑娘似有难言之隐，又做不得不从之样，那和尚只嘿嘿笑道：“小娘子，你今日若从了我，日后快活日子有的是；若不从我，小老儿不杀你全家，又待如何？”
杨志听得此话，不由得心中火起，心道：今日已然杀了高衙内，也不多争这一个，也当是为民除害。
思罢，杨志跳过墙头，喝道：“贼秃，你好大胆，身为化外之人，竟然强占良家妇女，该当何罪？”
那和尚见杨志搅乱自己的好事，心中恼怒这个青脸汉子，奔向后院，取过禅杖，哇呀呀怪叫道：“你这厮端得无礼，敢私闯老爷庙宇，还敢打扰老爷大好兴致！”
杨志观这和尚，什么模样，但见：皂直裰背穿双袖，青圆绦斜绾双头。鞘内戒刀，藏春冰三尺；手头禅杖，横铁蟒一条。鹭鸶腿紧系脚际，蜘蛛肚牢拴衣钵。嘴缝边攒千条断头铁丝，胸脯上露一带盖胆寒毛。生成食肉稃鱼脸，不是看经念佛人。
杨志见这和尚面相凶恶，厉声喝道：“哪个是你庙宇，这明明是所道观，莫非你这贼秃霸占这里，杀了这里的道人，又在这里欺男霸女？也该着我这口刀今日发市，竟要为国家杀你这贼秃。”
说罢，便与那和尚斗在一处，不过八九合，那和尚便招架不住，要往外跑，杨志赶上前，把这和尚好大头颅斩落地下。
等杨志转过头，问那女子，道：“那女子，你叫什么名字，这里是什么去处？”
那女子哭道：“小女子姓金，小字翠莲，这里乃是蜈蚣岭，这个和尚唤作飞天蜈蚣王道人，自觉道人模样骗不得钱，便剃了光头，扮作和尚模样，仗着是化外之人的身份四处招摇撞骗，自来到此处便为非作歹，乡亲们恶他许久，哪一个也打不过他，小女子哪敢得罪他。”
杨志听罢金翠莲诉苦后，在道观后院翻找出四五十贯钱，又有绫罗绸缎数匹，精米数斗、满园蔬菜。
吩咐翠莲做好饭菜后，杨志饱饱吃了一顿。杨志见这许多钱财，说道：“好个贼秃，竟然有这多宝贝，今日让俺撞见，倒是省去卖刀。”
说罢，杨志取过十余贯钱，扔给翠莲，道：“日后找个好人家，这些钱权当老爷随给你的份子钱了。”
杨志叹口气，又往北走，不知投奔何方。
杨志又行五六十里，来到一处客栈，要完吃食后，耳后听得一声，道：“杨团练，你怎么来到这里了？”
杨志生怕是高太尉的人追到此处，回头望去，你道这人是谁，原来是他。
诗曰：原是襄阳关扑汉，江湖飘荡不思归。多餐牛羊双睛赤，操刀恶鬼是曹正。
杨志心道：原来是操刀鬼曹正，此人也算是个故交，倒也不怕了。
随即，杨志开口问道：“你怎么不在东京陪在林冲身边伺候，倒跑来这里开了这家好客栈。”
曹正闻言默默叹口气，说道：“我家师父命苦，去年不知命犯何处太岁，竟然把高俅那贼得罪了，高俅使钱将我师父告了。”
“这大理寺卿倒也是个贪财怕事的，不多日我师父便被发配沧州，路过野猪林时，高俅那贼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将我师父害了。”
“小人明知仇人是谁，可我哪有本事为师父报仇，但也被师父的官司连累，不得已逃出京城，在这里入赘，开了这家客栈。”
杨志闻言，说道：“前两天老爷在开封府，刀劈了高衙内，也算是为林兄报仇了，只是现在不知投奔何处，躲避官府追查？”
曹正思来想去，说道：“这座山名唤青云山，山上被一个叫做金眼虎邓龙的霸占，他手下有三五百个喽啰，倒也是个好去处，不如你我二人就在此地落草，如何？”
杨志此时已然无路可走，说道：“走走走，就上山去！”
说罢，这二人便上山去，等见了邓龙，那邓龙笑道：“我道是谁胆敢闯我山门，原来是济州团练杨志啊，怎么？你杨志也有落魄的时候啊！”
杨志躬身说道：“邓大哥，小人自在京城杀了高衙内，已然无路可走，特来投奔邓大哥。”
邓龙怒道：“小小青面贼，也敢如此夸口，还道自己杀了高衙内，也不怕把自己吹死。我这小小山寨，房少粮稀，哪里能养得起你这夸口汉子！给我滚下山去。”
曹正大怒，道：“名山无主，当有能者居之，杨志武艺高强，当为青云山之主，你当这青云山，是属于你这量小狭隘的贼人吗？”
邓龙口中骂道：“你这厮真个无礼，哪个与我拿下这二人。”
杨志恐他喽啰众多，杀起来倒也费事，也不废话，拔出刀，大跨步奔向邓龙，但见寒光一闪，邓龙头颅便被杨志取下。
杨志杀完邓龙，转身便对众多喽啰喝道：“投降者不杀，日后青云山归俺杨志了！”
山中众喽啰见邓龙已死，连忙跪倒，道：“拜见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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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应讲完，赵禀心中便知原委，道：“原来如此啊，不知哪个兄弟愿去拜山，请杨团练为我大军让开道路。”
李应上前，说道：“小弟与杨团练面前，倒还有些人情，若放他人闯山，恐遭不测。”
赵禀笑道：“好兄弟，快去快回。”
若道这青云山杨志是否归于正途，请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