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无声之花
邱永瑞从来都是一个软弱的人。身体软弱，性格也软弱。
他被王领队以“指导”的名义多次敲诈元晶，这件事，只敢对李寻说。
进入太空前，他曾目睹李寻见义勇为，在太空，也知道李寻常用绳子绑着一支箭，每天射箭当作锻炼。
面临绝境，他知道谁才能提供庇护。
他用柔弱的身体，扛起沉重的工作舱，需要走8公里的路程才能到达目的地。
这是一段艰难的路程，但作为家里的顶梁柱，邱永瑞不能不坚持，假如倒下去，整个家就要塌了。
况且，他不是一个人，路遇一位女同事，便一同结伴过来。
总不能在女同胞面前表现得太不堪。
眼看撞击坑就在前方，也看到了李寻，邱永瑞两条没有了知觉的腿再也挺不住，整个人缓缓向前趴去。
他头一次体会到如此奇怪的感觉：明明负重如一座大山，往下压时却如此缓慢，甚至有些过分轻柔了。
李寻恼怒地将工作舱抬开，把人拖起来，斥道：“你猪脑子吗？万一防护服被石块刮破，你就等死吧。”
邱永瑞上气不接下气，断续着说：“我遇到，何小蒙，就，一起来了。”
李寻看了眼靠在工作舱喘息的另一位同事，并未表态。
邱永瑞见到他不说话，便抖着手搭建一个临时聊天群，好让何小蒙能够直接对话。
刚上线，何小蒙立即开口：“小李啊，大姐知道你厉害，过来求一下保护。别轰人啊。”
她听不到回应，又说：“小李，我知道这么做让你有些为难。这样吧，我住你的舱，陪你聊聊天，解解闷。”
露骨的话让邱永瑞都尴尬不已，只能装作没留意。
何小蒙见李寻只是到处张望，并未答复，心中未免难堪。但在生存面前，区区难堪算得了什么？
“小李，我知道小年轻可能喜欢聊时尚的，我这个人虽然比较传统，但只要你提要求，我还是愿意——”
“立即把工作舱搬到撞击坑，躲起来。”
何小蒙顿时恼羞成怒：“李寻，你还想怎么样？我——”
“快！黑日！”李寻惊恐咆哮。
他一直不希望看到，也一直在寻找的黑日，终于出现了。就在地平线方向，正缓缓升起，在太阳落下的地方升起。
它已经如此之近，以至于轮廓、细节都如此清晰。仿佛一张魔鬼的脸，有无情的皱纹，残忍的眼神，森冷的牙齿。
32年前，太空旅游集团推出一艘划时代的飞船——向日葵号。
那是一艘金色飞船，圆盘形，直径长达330米，通过旋转产生惯性离心力，进而模拟重力环境。
作为第一艘非失重的商业飞船，向日葵号首航吸引了无数目光，却在岚星至惑星的旅途中遭劫。
5000多名船员及旅客，身着太空服，被绑成一个半径30米的圆盘，像一朵长满了葵花籽的向日葵，被弃于飞船之外。
数千人在恐惧中呼喊、嚎哭，最终逐一缺氧窒息而死。
那伙匪徒占领向日葵号后，在飞船表面覆盖黑色吸波材料，自称“黑日”。
黑日改装了飞船的动力，装配强大武器，在星空中大肆杀掠，无恶不作。
这些匪徒以前从未进入夏国权益区，如今居然来到40区155星，并摧毁一艘民营探采飞船。
邱永瑞看着冰冷的轮廓，惊恐得两股颤颤，试图举起工作舱，却没了力气，哭喊道：“我全身发抖，抬不起来。”
李寻骂了一句脏话，立即替他扛起工作舱，向撞击坑跑去。
邱永瑞感到羞愧，赶紧去帮何小蒙。
李寻快去快回，正准备接应那蜗牛一般的两人，却看到一团烟尘从远方地平线冒起，一个工作舱在烟尘上方不断翻滚。
很壮观，远远看去，如一朵花在无声绽放。
“救我。我不想死。”
广播中传来凄厉的嚎叫，随即，声音变成了极为痛苦的“嗬……嗬……”。
接着就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李寻毛骨悚然：“快跑。黑日在对工作舱射击。”
邱永瑞与何小蒙并未看到身后发生的事情，一听呼喊，立即撒手丢弃工作舱，想用最快的速度跑进撞击坑，情急之下却用力过度，将自己弹向空中。
他们在不断上升，尖叫连连，拼命扭动身体，试图下降。但高度依然在缓慢增加，简直就是最佳的靶子。
或许他们在黑日的瞄准镜里太小，不易打中，也可能是没有射击价值，那些无声的炮弹只向工作舱射击。
广播中陆续有人惨叫，只不过小行星地平线太近，李寻无法看到哪里被攻击。他怀疑黑日会朝这儿射击，于是返回撞击坑，将两间工作舱又拖离刚才的位置。
何小蒙落地，自己的工作舱正好被轰飞。她甚至顾不上多看一眼，只恨少生了两条腿，拼死拼活向撞击坑爬去。
这一炮，同样让邱永瑞满血复活，以百米冲刺的水准瞬间逃离。
他们才跑到距离撞击坑二十米的地方，一发炮弹擦着坑沿向下打，一时间，地面震动，烟尘滚滚。
二人趴在地上，全身猛烈抖动，烟尘散去许久才敢爬起来。
何小蒙急促地问：“李寻，你死了没？”
李寻没好气道：“你缺心眼吗？滚！”
何小蒙大喜：“没死就好。”
邱永瑞走到坑沿被炮弹犁出的缺口旁，俯身看去，下方太黑，看不到景象。
“李寻，工作舱，炸了？”
“没有，我拖走了。你们在上边呆着，别下来，下面有碎石，我怕刮到防护服。”
何小蒙却放心不下，担心他独吞工作舱与物资，道：“开头盔探照灯。”
“要展示你的灯有多亮吗？想死别拉我陪葬。”怒骂之后，李寻问，“老邱，我看不到向日葵，它还在上边吗？”
邱永瑞抬头看一眼：“好像正在远离。领队统计人数，怎么办？”
“告诉他，活着。”
李寻对领队没有任何好感。刚加入探采队时，来“指点”他如何采探元晶，试图拿走三成“指导费”的，就是领队。
平安时期尚且如此贪婪，欺凌弱小，更何况现在面临的是绝境。
邱永瑞又说：“他让我们靠拢，清点物资，共度难关。”
“告诉他，我们正在执行条例里的紧急避难条款。”
李寻拒绝了领队，把公共广播频道的信号设置为只接收，不发射。同时又启动弱信号联网方式，保证几十米内的通信就行。
这么一来，可以避免被锁定，又能与邱永瑞、何小蒙通信。
做完了这些，李寻才去查探何小蒙那间被击毁的工作舱，搬出还能使用的物资。
一直盯着信息接收的邱永瑞忽然道：“信号中断了。”
李寻心脏猛然抖几下，安慰道：“应该是某个人移动，或者关闭通信，导致其他人的信号绕不到我们这里。”
何小蒙喘着气：“我就怕是被其他人下手。”
“没必要这么想。”
李寻说这句话时，明显底气不足，心中有些烦躁，抬头看了一眼黑日的去向。
“如果我没猜错，黑日现在正在追仙路02的动力舱，想要核燃料和推进器。我们尽快躲起来，我怀疑它还会回来。”
邱永瑞又紧张起来：“不可能吧？还回来做什么？”
“我有个推测，他们使用电磁炮而不是激光，目的是让我们看到打击效果，进而产生恐惧，并迅速离开工作舱。”
李寻沉声道，“因为，我们这些探采人员，也是他们的物资。他们不需要全部人员，活下来几个就要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