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雨夜难说聚散
钟灵秀与李寻同一天出生,同一个大院长大。自幼儿园至高中,他们都是同班、同桌,一起上下学,一起跳级。
钟灵秀被人欺负,李寻一定会为她出气;李寻被大人教训,钟灵秀则为他说情。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李太白这几句诗,是他们二人关系最恰当的诠释。
他们上一次见面,还是参与火种遴选之前。一别三年多,满腔思念化作柔情。
钟灵秀轻轻地帮他擦着脸上的雨水,眼里尽是疼惜:“委屈了。”
李寻哈哈一笑:“哪来的委屈?跟你讲,我赚大钱了。找到一颗元晶,上万奖金。你猜我现在能拿多少奖金?
“哈哈哈!我现在是亿万富豪!
“你不是喜欢喝奶茶吗?我给你买个奶茶店——不对,等我再跑两趟太空,把一家奶茶公司买下来给你。”
……
李寻滔滔不绝,却见到身前的姑娘只是大眼睛看着,一言不发。于是,他收起那些无聊的话,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钟灵秀微微一笑:“我饿了。”
李寻松口气,道:“民丰街的发哥饺子馆吗?”
钟灵秀正要答应,却又摇头:“太吵,找个安静的。”
只有人多的地方才会吵。人一多,总有人认得李某人是哪位。李寻明白她的意思,认真道:“我不怕他们认出我是谁。”
钟灵秀把雨伞递过来,遮着他,道:“你有钱了,我想试一试升仙套餐。”
所谓升仙套餐,为本市一家“天仙阁”的酒店推出。酒店内有亭台楼阁,工作人员一律古装,提供所有珍肴都按照古典的菜单命名。
升仙套餐立意新奇,鼓励得了幻虹症的人来大肆消费一次,还专门做了个广告,广告词是:“纵享一天,到了那边,可以升仙”。
普通套餐19.99万,能在仙侠世界的普通家庭投胎;尊荣套餐199.99万,可以重生于超级家族或门派。
只有得了幻虹症,才会到升仙阁挥霍。
李寻不在乎这点儿钱,但根本不想去那地方消费,他感觉自己要崩溃了:“你什么时候看到的彩虹?”
钟灵秀却拉着他前行:“别问。”
于是,天仙阁的大门,迎来了一对小年轻,男子浑身是水,一脸阴沉,女子仙韵十足,脸带微笑。
保安把人拦下来:“先生,按我们的规定,客人要身着恰当的服饰才能入内。”
钟灵秀笑盈盈道:“消费的是我,他只负责交费。”
另一名保安道:“规定是所有人必须穿着恰当的服饰。现代的衣服不太合适,而且这一身都是水,与本阁的气质不符。”
“我被欺负了。”钟灵秀嘟着嘴,委屈地看着李寻,一如小时候的神态。
李寻当即火冒三丈,一拳打翻了最近的保安:“现在气质符合没有?”
几名保安立即上来,要合力制服闹事者。但他们怎么可能是李寻的对手,三拳两脚就都被撂倒。
钟灵秀笑嘻嘻拉着他往里走:“厉害。”
才走了一小段,前面又来了几人,这次主事的是一位女子。
“我是当值管事秋菊,这位先生,请止步。”
李寻道:“我要个套餐。”
秋菊毫不退让:“今天已经没有空位,请先预约。”
钟灵秀高举雨伞,把伞下两张脸露出来:“他是李寻呀。”
秋菊一怔,接着后退一步,确认眼前的小年轻与网上的照片有点相似。
不过她不惧怕。虽说李某的事件闹得沸沸扬扬,杀人狂魔恶名远播,但这儿是岚星,是天仙阁,不是155星。
“不管是谁,今天本阁已经没有空位。”
钟灵秀娇声道:“李寻,我想要。”
李寻点点头:“没有你,这个世界多无趣。今天整个社会上下,也容不下我这个人,不如放肆一把。”
秋菊看到眼前顾客目露凶光,立即又退两步,大声道:“你要做什么?”
李寻拉着钟灵秀往前走,直接将秋菊撞倒在地:“要一个尊荣套餐,不给,今天就宰了你们。”
秋菊爬起,颤声道:“我先请示上级,看能否空出一个房间。”
她赶紧吩咐下属,带这两位客人前往十九号阁。
天仙阁的老板很快出现,自罚三杯。他不惧怕李寻,但是,万一此子真是李宗师的私生子呢?
当然,价格不会打折……只有足额支付199.99万,才有更大机率降生到超级修行家族。
两百万的套餐,海里游的,天上飞的,都是山海经里的神物……现世有的,他们弄来,没有的,沾亲带故也要扯出来。
李寻毫无胃口。钟灵秀却美滋滋地享受,最后还毫无形象地摸摸肚皮,笑道:“在你面前不用装淑女。”
李寻问:“多少天了?”
钟灵秀却笑着问:“你知道我怎么找到你的吗?”
李寻大声道:“我问你幻虹症多少天了?如果不够36天,只要修炼,还有救。我去求人,我能找很多元晶,有利用的价值。如果他们不同意,我就去大西洲——”
钟灵秀立即捂住他的嘴:“别说傻话。夏国是我们的国家,去什么大西洲呢。大姐要听到,她肯定一刀砍死你。”
“对,我去求她,她是火种,一定有办法。”李寻立即站起来,催促道,“走,我们去找她。”
钟灵秀伸手,将他拽回椅子上,道:“别吵,说正经事。我问你,在太空署关十几天,有没有人欺负你?”
李寻怒道:“都什么时候了,你关心这些做什么?”
“我一时半会还死不了。”钟灵秀接着满脸讥讽,“你真把我放在心上,出事时怎么不找我?为什么一声不吭躲到太空?”
李寻伸手,试图将她拉起来,带她离开:“先解决你的病。”
钟灵秀用力一扯,两人位置互换:“为什么不找我?”
李寻没想到她力气那么大,一时间有些发愣,道:“我怕连累你。”
“你怕连累我,就不怕我难过?”
钟灵秀忽然有了泪水,她抬起头,不让泪水滑落,但泪满盈眶,终究流下来了。
“你刚离开,我爸、弟弟,接连中幻虹,我妈受不了打击,跳楼了,我爷爷奶奶也没熬过冬天。”
钟灵秀已经泪流满面,“一家六口,就剩下我一个人。我觉得天都塌下来了,想找你靠一靠,可你在哪?”
“你说过要保护我一辈子。”
李寻不知噩耗,此刻听闻,只觉得十分惶恐,低下头,不敢回应,不敢面对。
钟灵秀把他的脸捧起,轻声问:“你感到绝望吗?”
绝望吗?眼看自己的至亲在那八十一天中挣扎,眼看一个又一个曾经熟悉的人离去,不知何时,就会轮到自己。
李寻不敢想象:“不知道。”
钟灵秀又问:“我们还有希望吗?”
李寻摇摇头,目光迷惘:“不知道。”
钟灵秀抚着他的脸:“你小时候的理想去哪里了?你说过,要把真正的彩虹找回来,你说过,要让所有人都过上平安日子。”
李寻立即来了情绪,甩开抚着脸的小手,大声道:“那是我当年幼稚。即便在155星,我仍想做一个英雄,也是那样做的。但我没想到,不管如何做,都是错的。
“几乎所有人都恨不得我去死。从太空署出来,我便告诉自己,从今往后,他们的死活与我无关。”
钟灵秀极为难过,她流着泪,缓缓俯下身子,把自己的小脸蛋贴在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上,接着揉揉被她揉了无数次的大耳朵。
最后,她拿起她的雨伞,转身离开。
李寻从呆滞中醒来,抬眼四顾,却看不到那道人影,心脏一阵绞痛,而后如被掏空,空荡荡的。
他追了出去,天仙阁外空无一人,于是回到大门,向门卫询问:“撑伞的女孩子去了哪里?”
门卫们认得眼前的恶棍,岂肯给他有用信息,甚至没人说一个字。
李寻也不再问,徒手掰断大门的起落杆,用力一捅,就捅破门房的窗户。
几个门卫齐刷刷逃出来,一起指明方向:“右边,往右边走了。”
右边的大街也没有行人。大雨中,风摇着街边树木,叶子到处飞舞,最终又落在街上,顺着流水,汇聚到一个个排水口。
李寻游荡在雨中,如孤魂野鬼。
路边小巷子阴影下,钟灵秀手握着没有打开的雨伞,任由雨水倾洒。
看着他走过,又看着他消失。
她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情绪,仰头靠着墙壁,无声哭了起来。正是——
仙师在上,鬼王其下,户户焚香设案。苍天无道苦人间,路转处、凄凄惨惨。
风急叶落,乘波合窦,雨夜难说聚散。山南山北恸别离,又何止、千千万万。
